魔武事纪 第二部 战争篇 31-50 完 (重修版)

作者: 爱如指间砂,收录日期:2007-11-05,1548次阅读

31
透明的蝶状使魔在仙道的身侧飞舞着,散下点点的荧光,细窄的羊皮纸卷团在仙道指间,寥寥的几个字像被印在眼里一样,钻的心一阵阵的疼。
三井冲进帐篷,趴在桌上呼哧呼哧的喘了几口气,拽拽的斜视着仙道,“我说团长,你的速度也太慢了,整个法师团都在等你!”
“是你们太早了,三井学长。”仙道挥挥手,细小的火焰瞬间腾起将指间的纸卷化为灰烬,透明的蝶状使魔跳动一下,闪着荧光消失在空气中。
“你什么时候学了召唤术?”三井有些挫败的看着仙道,这家伙也太夸张了,难道任何魔法都能学?
“今天刚学会。”仙道的嘴角向下勾勾,视线定定的望着魔使消失的地方,“你先去吧,我立刻出来。”
集合的雄壮号角声响彻了拜鲁的上空,受惊的宿鸟由林间飞而出,噗啦啦的飞上天空。
“第五队,你们的队员到齐了吗?”
“还差一个。”队长朝后张望了一下,指着正在匆匆赶来的法师,“铁野!你怎么来的这么晚!”
“拉……拉肚子。”被称作铁野的法师瑟缩的低着头,垂下的帽兜遮住了他大半个脸。
“早让你起床……,快站到自己的位置上去!”队长一把将铁野推进队伍,转头对着营长讪笑着,“报告营长,我们的人员已经到齐了。”
营长带着一些无奈摇摇头,去下一个队伍例行巡查,其实早在号角响起之前大多数参战人员都已经站在各团的战旗之下了。大战之前的集合是一个骑士团行动最快的时候,也是最疏于防范和混乱的时候。
城门和栅栏一道道升起,枪兵和骑兵早已在城外集结完毕,分散后开始推进,地平线上黑黑的一线就是神奈川一字排开的兵士。
对面高高举起的战旗越来越清晰了,紫红色的旗帜上金色的鸢尾、咆哮狮子和盾,那是王族的旗帜,与其并列着一蓝一黄两面旗子,蓝色的旗上绣着传说中的狮鹫和一条橄榄枝,黄色的旗上绣着红色的火焰和交叉的剑,那是团旗,旗下那几个站在最前方的模糊身影应该就是牧绅一殿下和仙道他们了。
怦!怦!怦怦怦怦!血液的流动声,心脏的跳动声,强烈而清晰的让木暮快要昏厥了。
“铁野,你没事吧?”
一只手搭在木暮的肩上,好意的摇了摇。
“没……没事。”木暮的头又低了低,压着声音回答。
“怎么声音怪怪的?”
“咳!咳!嗓子有点不舒服。”木暮捂着嘴,弯着腰咳嗽起来。
“开始了……”
肩上的手重重的拍在木暮的背上,“上吧,兄弟!”
双方的兵士在中线聚集,箭矢在前方的天空织出细密的箭网,奔驰的战马踏起一溜烟尘,冲向对方的阵型。
尘土和血腥味顺着风飘过来,木暮身不由己的随着人流朝前冲去,艳丽的魔法光环和血花在明艳的阳光下闪现。
“魔法准备!”
站在前面的第五队队长高举起手。
“第三骑兵团准备……”牧的手举到一半被一旁的仙道伸手拉住。
“再……等等。”仙道握在牧腕上的手有些颤抖。
“彰?”牧诧异的看着仙道。
“再等等。”仙道松开手,注视着渐渐接触在一起的两翼。
木暮终于抬起头,看着远方的旗帜微笑,“用吾之生呼唤您的垂怜,请赐予您万分之一的荣耀与辉煌;用吾之生献于您的足下,使万物知晓您的容颜;用吾之生打开界之门庭,使您并立于现世。”
双手交叠在胸前,然后缓缓向身侧张开。
一道光柱由天空直射下来,照在他的额头。脚下喷涌而出的红色火焰,迅速的组成繁复的五芒星图案,由五芒星中幻化出高大的投影,迅速吞没木暮的身影。
“你……你在做什么?”
隐约的惊呼声,尘土的味道、血的味道都远了,只有风,从灵魂的深处袭来,和最后一点意识消逝在风中。
高大的火红身影变的逐渐清晰,金红色的火焰幻化而成的头发不断的冒出片片火焰,褐色的皮肤上包裹着艳红的焰火构成的铠甲,手中的长鞭不时滴下一溜火光,灼伤大地。
“那是……?”藤真的声音有些颤抖,那个雄伟的火红身影虽然没有任何动作,却让人有种想要臣服的威严,那是一种由心灵深处传来的惶恐。
“神降术。”仙道的瞳孔在红光中染上了血色,虽然并不能感觉到远方传来的炙热,仙道还是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有人召唤了火系精灵王,回应召唤的精灵王会在这个世界上虚拟自己的投影,投影具有精灵王百分之三的力量。至今被使用过的最强禁咒大约是精灵王力量的百分之一。”
“百分之三的力量……”牧的嘴微张着,看着那个开始移动的影像,精灵王力量的投影,最强禁咒的三倍,这是一种怎样的力量……。
精灵王环视了一下四周,咆哮着抡起长鞭,吞吐的火焰随着长鞭的舞动席卷而过,上百的生命瞬间灰飞烟灭。
丰玉的阵型在火焰的长鞭第二次挥过后彻底的崩溃了,根本无法碰触的幻影,拥有绝对力量的震撼,让士兵们从内心深处生出巨大的恐惧。
丰玉的士兵在大地上仓皇的奔逃着,身边的同伴不断倒下,脚下的大地灼热如大地深处奔腾而出的岩浆,人们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回归了神的怀抱,仙道第一次知道死亡和杀戮原来也能如此宁静。
“召唤师难道是我们的人?”水户看着远处挥舞着长鞭的精灵王喃喃自语着。
藤真注视着一直沉默着的仙道的侧脸。仙道深邃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着高大美丽的精灵,紧抿的唇角向下勾着,像在铭记,又像是在哀悼。
数秒后精灵王的身影变的淡薄,最终化作一道亮光重回天际。
“冲!”仙道举起法杖,向着东方,向着溃不成军的丰玉阵营。

32
仙道眯着眼睛站在大战后被灰烬沾染的平原上,阳光依旧温暖的照耀着,风席卷着,带着灰白色的灰烬在空中漫漫飞舞,蒙蒙的尘沫扑在他的脸上、身上。
藤真同样站在漫天飞舞的尘沫中,仰视着矗立在眼前的拜鲁城,这扇厚重结实的城门再也阻拦不住神奈川胜利的脚步,明天最迟后天,紫红色的王旗将再次飘扬在拜鲁的城头。
“要不要……”藤真收回目光,迟疑的看了眼仙道小声问,“派人去找一找?”
“神降术是远古的时候祭司祭祀神灵的仪式,在那个时候这一仪式叫做献祭,献上的是祭司的生命,以此来恳求神灵的垂青,展现一些神迹,稳固自己所侍奉的神明在君主和世人心中的地位。一个人的灵魂是不足以承受神灵的神识的,所以当神识降临时施术者的灵魂就已经……消失,当神识离开,肉体也会随之灰飞烟灭,不复存在于这个世界了。”仙道勾了勾嘴唇,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我还以为这种古老的神术早已经失传了,没想到……。”
藤真默默的伸手接住一片飞灰,这或许就是木暮在这世间最后留下的。
“回去吧。”仙道的手搭在藤真的肩,明天的攻城准备,物资的配给,战术的研讨,一连串的事情让活着的人连缅怀和哀悼的时间也变的短暂。
藤真拍了拍仙道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不是不明白仙道内心的痛苦,只是这种时候语言却是这么单薄。
“三井团长,团长说了,谁也不许靠近……”在后方一点守卫着的禁卫兵有些畏惧的伸手拦住跳下马朝这边跑来的三井,这个脾气本来就比较暴躁的法师团团长现在明显处于某种特殊的情绪中。
“仙道!你给我说清楚!你知道他还活着是不是!早上那个使魔是木暮的,对不对!”三井推开阻拦的禁卫兵,飞奔到仙道身边。
“是。”仙道看着眼前焦黑的土地面无表情的回答。
三井全身抖了一下,丢开很少离身的法杖,咬牙切齿的扑过去揪住仙道的衣襟质问着,“你明知道那样他会死,你还是……”
“是!”仙道甩开三井揪着自己衣襟的手,看着他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冷冷的说。
“你混蛋!”
虽然从那高大的精灵王现身,三井就迅速联想到了木暮,但是心中总是存着那万分之一的希望,希望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现在经由仙道的口确实的证明了,木暮死了,和这平原上的草一样,就这样灰飞烟灭。
虽然心里很清楚这并不是仙道的错,即使心里一次次的告诉自己:这就是战争。但长期压抑在心底深处的悲伤、愤怒和恐惧却冲破了理智的束缚,一向以优雅自居的魔法师也屈从于人的本能,挥舞着拳头朝着仙道扑了过去。
明明可以躲开对方的拳头,仙道却完全没有躲开的意思,任凭那一拳落在自己的脸颊上。虽然是身体较弱的法师,三井毕竟是成年的男子,实实在在砸在脸上的拳头还是让仙道踉跄的退了几步。
牙齿硌在了内侧的柔软部位,腥咸的味道迅速充满了口腔。仙道站稳了身体揉揉脸颊,将手中的法杖恭恭敬敬的放在地上,直起腰冲过去还了一拳在三井的脸上,再屈膝顶在三井肚子上,放手任对方倒在地上。
三井苍白着脸从地上爬起来,仙道趁他站立不稳,矮身冲过去抱住三井的腰,又把他重新扑倒。
挣扎无果后,三井露出了雪白的牙,一口咬在仙道的手臂上。
“混蛋!”
仙道倒抽着冷气,伸手去扼三井的脖子,被对方趁机摆脱压制,一脚踹在腿上。
“随他们去吧。”藤真看着形象全无的扭打在一起的两人,抬手制止了从后面跑来带着一脸惊慌的禁卫兵,有些情绪还是让它发泄出来,这样总比闷在心里来的好。
两人的动作越来越慢,三井拖着脚去打仙道,腿却不听使唤的一软绊倒在地上,挣扎了一下却只能像死狗一样灰头土脸的趴在地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拳头无力地砸在地上,扬起蒙蒙的灰粉,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开始滚滚落下,在地面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圆润的污痕。
“欲望是一切罪恶的根源。”仙道的嘴唇无声的动了动,看了眼三井耸动的肩膀仰起头。

“我们应该撤离拜鲁,不论是粮食还是物资都只够四五天了,既然城很快会被攻下来,与其守在这里损耗掉更多的士兵,退回三角要塞保存实力,等待适合的机会卷土重来才是最好的选择。”南烈看着萎靡的坐在椅子上的岸本焦急地说,虽然知道岸本还没有从突如其来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可是现在真的没有时间让他们来悲伤和消沉。城外神奈川的士兵士气正高,不管从兵力和物资上丰玉现在都处于下风,要攻下拜鲁也只是三两天的事。对丰玉已经处于如此危险境地竟然还无动于衷的山王,显然是打着等丰玉和神奈川拼得两败俱伤,自己再一举拿下拜鲁的如意算盘。
“你说什么?撤离拜鲁!”岸本总算被南烈的话刺激的回过神,腾的从椅子上跳起来。
“是,撤离这里。我们需要时间整合部队,而且我们一旦撤出,山王势必会来和神奈川抢夺这里,这样对我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南烈看着岸本的阴晴不定的脸急切的说,“实理,你不要被骑士精神束缚住,适时的退避并不是示弱。”
“我真得越来越不了解你了……”岸本看着南烈,第一次把这个人和十六年前那个被北野王领到自己面前的孩子分开看待。南真的变了,既不是那个站在自己面前握着剑说:你能做到的,我也一定可以做到的少年,也不是临行时毫不犹豫,连头都没有回的少年。
“实理,这和了不了解没关系,我们……”南烈有些不耐的皱皱眉,都这种时候了,岸本还在想这些莫名其妙的事。
“怎么会没关系!”会议厅的门被用力的推开,砰的一声撞在墙上,又反弹回来,被踏进门的板仓一拳击碎。
南烈和岸本都被吓了一跳,看着一起进来的几个团长对视一眼,默默坐下。
“你们来的正好,我正在和团长讨论下一步的……”南烈身子微微前倾,现在真的不适合一起讨论,尽早退出拜鲁才是最好的策略。
“我想在讨论之前有些事情有必要请您先回答一下。”矢崤自己拉了一张椅子自行坐下,冷笑着说,“那个混在我们法师团中使用召唤术的法师已经查清是谁了,就是那个忘记自己是谁的神奈川杂役。神奈川真是人才济济,连杂役都是魔法师出身。”
板仓拉了把矢崤,“我想冒昧的问一下南烈阁下,您在神奈川的时候是否认识他?”
南烈的心沉了下去,还是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认识。”
“在哪里认识的?”
“陵南魔法学院。”
“据我所知陵南魔法学院里就读的都是神奈川各地挑选出来的,最具有魔法天分的学生,既然他和您在学校就认识,您当初为什么不说?”
“我……”南烈迟疑了一下,“觉得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没有必要……。”
“动了恻隐之心?”矢崤冷笑着打断南烈的话,“就因为您的一时心软我们丰玉的士兵就损失了将近三万。南烈阁下您还说过身份暴露后逃过神奈川的仙道彰和神宗一郎的夹击,好不容易才逃回来的,是不是?”
南烈忽然明白了矢崤这一番话的用意,苦笑着点了点头。
“神宗一郎曾经在乱军里几箭取了芦屋的命,再加上已经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大魔法师仙道彰,为什么您在那种情况下还能逃出来呢?”

33
“吱”
椅子的挪动声在寂静中听起来分外的刺耳。
南烈站起身目光从岸本等人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矢崤身上,“还有呢?”
“除了您前两次给的情报对神奈川的骑士团造成了损伤,后面的情报反而一直让我们处于被动,在沼泽地更是给了错误的消息让我们被坑兵上万。提出带魔法师出其不意的去袭击敌人营地,又让魔法师损失不少,偏偏你连一点伤都没受。这次又隐瞒了敌人的身份,让对方的大魔法师混进法师团,又损失三万多人。现在又想让我们退出拜鲁,把城拱手让给敌人,您觉得自己的种种行为能让我们这些人相信你还是一心为了丰玉吗?”
“很够了,有了这么多的证据,我都觉得自己是叛徒了。”南烈脸上露出自嘲的笑意,自己一直以来都很庆幸那夜可以侥幸逃出来,现在看来这不过是那两个人给自己布的另一个局,而自己竟然在困死网中才意识到,“你们都这样想,认为我是叛徒?”
被南烈俯视的几个团长相互看了看,沉默着。
在矢崤列举出这些确实的证据面前,谁都会笃定南烈就是奸细,但是谁都知道岸本团长对南烈的偏袒和信赖,这时候没人想整个团闹的四分五裂。
“是!所以我们希望南烈团长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如果不能证明,我们希望岸本团长能够秉公处理这件事情。”
南烈看着矢崤忽然仰头大笑起来,“证明吗?我确实不能证明自己不是奸细,那么应该由谁来证明呢?让仙道或者藤真来说我不是他们故意放回来的奸细?这样你们就会相信我吗?至于处理?我记得叛徒的下场只有一个,就是斩杀吧。”
“够了!我看着他长大!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我绝对相信南不会背叛我们。”岸本的手掌重重的拍在桌子上,铁青着脸站起来。
“您和他相处的时间不过四年而已!他在神奈川可是生活了十二年,他和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比和您在一起的时间更长,您又怎么知道他不是早已经背叛了我们!”
“不可能,有些事情你不明白,矢崤,陛下对于我和南来说是如同父亲一样的存在,试问有谁会背叛自己的父亲!”
“为了权位弑父的人也不是没有。”矢崤小声地嘀咕着。
“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岸本一脚将矢崤从椅子踹到地上,又冲过去把矢崤揪起来大声问。
“岸本团长!”一直沉默着的板仓跳起来,握住岸本已经抡起来的拳头,单膝跪下,“我知道您和南烈团长的感情,但是这件事事关重大,希望您能秉公处置!”
“如果我说不呢?”
“请团长秉公处置!”
其他几个团长站起身,一起单膝跪在地上。
岸本愣了愣,环视一周后冷笑着,松开矢崤,“你们是在威胁我吗?”
“属下不敢,但是团长这样不论原由的包庇南烈团长实在不能让我们心服!”矢崤坐在地上,眼睛眨都不眨的看着岸本。
“以为没有你们我就怕了吗?”岸本抽出腰间的佩剑指着矢崤的咽喉。
“实理,”笑过之后一直沉默的南烈伸出手抓住岸本手腕,“你以为矢崤他们为什么敢这样进来?现在恐怕除了你的直属骑士团,其他几个团应该已经不会再听你指挥了,对不对几位团长?”
没有人回答是,但是板仓几个人垂下的头和矢崤回避的眼神无一不在证明南烈说的话已是事实。
“好!有胆量!”岸本嘴角慢慢挑起一丝笑容,用力挣脱南烈的手,向矢崤刺去。南烈的手指间闪过一线蓝光,岸本只觉得手腕一麻,佩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麻痹感迅速充斥了全身。
“杀了矢崤只会让一切更加无法收拾。”南烈看了眼矢崤颈间已经有血流出来的伤口,目光转向岸本,淡淡的笑容爬上嘴角,“感谢你一直信任我,实理。你一直都是这样坦率,对于朋友总是无条件的信赖,虽然脾气过于暴躁,也刚愎自用了一些,但是仍然能得到大家的爱戴,以后应该也是一样。真的很感谢你一直这么信任我,所以来生还作好兄弟吧!”
“听我最后一次,不要死守拜鲁,退回三角要塞。”南烈俯身捡起剑,手指抚过剑身,回手抵在自己胸口上,“我死之后就说我是内奸吧,这样士气也许会上升一些。”
血先是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然后连成一线,南烈的身子晃了一下,踉跄着朝前一步,手搭在坐在地上仍然有些发愣的矢崤肩上笑了笑,“我不是输给你,而是输给……”

三井小声的叹口气闭上眼,双手颓然的抱在头顶,整个人佝偻在椅子上。听牧正在详细讲述兵力分布的藤真听到叹息,看了眼叹息的来源把视线落在牧身边那把空荡荡的椅子上,无奈的揉揉眉心。
虽说攻城是骑士的本行,像这种攻城战前的战术制定并不需要法师团的团长像以往那样提出什么建议只是列席,但是作为骑士团团长的仙道竟然缺席,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原以为经过那场“惨不忍睹”的发泄,仙道差不多也该恢复到平时的样子,现在看来还是有些高估了仙道的承受能力。
“各团明白自己的任务了吗?”牧用余光飘着已然走神的藤真无奈的清清嗓子。
“是!”
还好整齐划一的回答让牧的心里稍微好过一些。
“好!就这样,这次一定要一举拿下拜鲁城。”
“我觉得拜鲁还是不要现在攻下来比较好。”帐幕突然被撩开,仙道的身影和他的声音一起晃进营长,时间巧到让人觉得他一直都躲在帐外,“如果仅仅把他们赶回三角要塞并不能从根本上让他们放弃,只要恢复过来他们随时可以卷土重来。这么多年我们对丰玉的屡屡犯境一直没什么动作的原因就是因为怒江水势湍急很难强渡,唯一水势缓和的三角洲一直以来都被丰玉占领,让我们处在失利的状态。”
“你是想对拜鲁围而不攻,困住他们的兵力……”藤真的眼睛遽然瞪大,“趁机打下三角要塞!”
“嗯。一旦拿下三角要塞,我们就处于丰玉现在的位置,可以堵死丰玉的补给,丰玉留在这边的骑士团没有补给,还不是只能任我们宰割,到那时还怕北野王不提出议和吗?”
“你说的没错,可是现在这种情况想要拿下三角要塞,不嫌太冒险了吗?我们可能会经受来自三方的打击。”虽然仙道描绘的前景非常诱人,但是藤真还是摇了摇头,毕竟山王的骑士团还在不远处虎视眈眈。
“你冒的险越大成功之后得到的利益才会越大,而且我们应该只要围住拜鲁,全力进攻三角要塞就可以。你没看昨天送来的战报吗,北战区现在离我们最近的青炎骑士团一直保持着和逐步接近我们的山王骑士团平行行军。如果我没记错青炎骑士团从萨克城被攻破之后一直缀着离我们最近的山王骑士团,如果山王的骑士团来进攻我们,青炎骑士团一定会拦截的。”仙道的视线微微下垂,目光中透出些许无奈和幸福,“那是护卫团啊,咱们就算再打多少次胜仗,在他们眼里也终究是不能放心的孩子。”
“我同意仙道的建议。”牧在长久的沉默后站起来,“虽然冒险些,但是一旦成功我们就可以结束这边的战争。”
连一贯保守的牧都点头了,藤真只能开始围绕这个战略来考虑下一步的计划,“那么入夜就开始攻城,这样这边的火光正好可以迷惑三角要塞的人。”
“渡河呢?虽然今年雨水比往年少,但是马匹应该还是不能渡过去的。”
“我在海边见过渔民把很多船连在一起……”
“我们那有么多船!”
藤真听着已经开始热烈讨论的团长们揉揉太阳穴,撞撞显然又开始发呆的仙道,“你是不是有办法渡河?”
“本来没有。”
“那就是现在有了?”
“嗯。”仙道点点头狡黠的笑笑,“不知道马会不会溜冰。”


34
岸本垂头看着南烈已经冰凉的尸体。南烈的表情很安详,没有丝毫的痛苦,甚至嘴角还微微翘起,带着一些虚幻的笑意,除了面色有些苍白和那把显得很突兀的剑外,怎么看都只像是睡着了而已。
或许是被魔法麻痹的那段时间已经让岸本的心理有了足够的时间缓冲,或许是刺激过于巨大让人变的麻木,思维处于混沌状态。总之,当岸本的身体能够自由移动之后并没有做出符合他本性的什么激烈举动,反而是平静的让自己都觉得惊恐。
手握住剑柄缓缓拔出,红色的液体又流出来一些,濡湿被血迹沾染,已经发黑的亚麻色长袍。拽下自己的黑色披风盖在南烈的身上,然后弯腰抱起已经有些僵硬的身体,“夜深后各团收拾好行装,撤出拜鲁,我希望你们可以听从他最后一个建议。”岸本的声音没有起伏,“派一个冰系的大魔法师来我的房间。”
矢崤的目光随着岸本离去的背影移动,最终停留在碎裂的门中露出的一片天空上,厚重的云朵边沿被染成淡淡的橘红色。这就是结果?那个自己看着不顺眼的人就这样惨淡的死了,自己却没有丝毫的喜悦,自己得到的只有和岸本再也不能消失的隔阂。
“团长……矢崤团长……”传令兵站在门外急促的敲着门。
“什么事?”矢崤推开门,房间的微弱烛光照在传令兵惶恐的脸上。
“神奈川的骑士团把前后两个城门都围住了!”
“你说什么?”虽然传令兵的话一清二楚的传到耳朵里,矢崤还是伸手揪住传令兵的衣领再次确认。
“神奈川的骑士团把前后的城门都团团围住了。”
“快去通知几个团长在岸本团长那里集合!”推开传令兵,自己先朝着岸本那里跑去,难道神奈川的人这么心切现在就要攻城?不对,对方就算要趁胜追击也不该不给自己留一点喘息的时间。
是什么让他们这样急迫?竟然连休整的时间都放弃掉?矢崤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忽然转身朝城头跑去。

仙道随意的坐在江边,感受着温润水气抚过脸颊,惬意的动了动眉梢,右手缓缓浸在清凉的水里闭上眼睛。
如果不是站在不远处的上游,注视着团长的魔法师们和身后数万身穿盔甲的兵士,就凭这一脸的恬淡惬意,谁都会以为自己看到的不过是一个游历到这里,停下来稍作休息的悠闲旅人。
琐碎的低语中,四周的空气遽然冷下来,蒙蒙的夜色里依稀可以看到水面上呈现出的淡淡白色。啪,轻微脆响的后,大约半码左右宽,笔直没入夜色的冰线整个浮出水面。早已等候在上游的冰系魔法师也纷纷开始释放魔法,大小不一的冰块随着起伏的波浪飘过来,暴露在微暖的空气中有些融化的部分渐渐和冰线融合,又再次凝结。
看到对岸的微弱光点在忽闪了三下熄灭后仙道由水中抽回手,这样就可以了吧,既不会耗费什么材料,凝结在一起的厚实冰层也要比木料来的结实。如果一点要说缺陷的话,就是冰面稍稍有些滑,并不适合骑兵在上面行进。
“很累吗?”不知何时站在旁边的藤真蹲下身,递给仙道一块手帕。
“还好。”仙道接过手帕擦擦额头的汗,看着已经有五、六码宽的冰桥,“两端都固定结实了吗?”
“七根大木桩和十多根铁钎固定的,应该没问题。”
“防滑的问题呢?”
“大家都用草和布料裹在马蹄上了,效果还不错。”
“那……哪个团做先锋?”仙道停顿了一下,轻声问,因为提早来准备桥的事情,仙道并不知道两团的人员最后是怎样分配的。
“清田的枪盾团和神的长弓团。”藤真看着逐渐加宽的冰面,估计了一下时间,“流川、樱木和福田负责北门。”
“北门啊。”仙道站起身,回头望着远处如萤火一般的微光,那是拜鲁城头的长明灯,似乎从这座城建好就一直亮着,即使被丰玉攻陷后也未曾熄灭过。北门吗,虽然知道青炎骑士团一直跟着山王行军,但是并不清楚山王的骑兵到底有多快,会在那里被拦截下来。在那边不巧的话也许会遇上山王和丰玉的夹击,这也是牧会派他们守在那边的原因吧。
藤真摸摸冰凉光滑的冰面,然后整个掌心贴上去,感受着寒意变成针扎般的疼痛,“今夜就让这一切都结束吧!”
“当然!”仙道回过头,俯下身拍拍藤真的肩膀。

城头上不断落下的羽箭和碎石、檑木成功的击退了城下神奈川士兵并不急切的第三次冲击,城下二百码又再次成为真空地带。
“为什么我们要被派来做这种事?连野猴子都去了那边!”樱木从人流中退下来,扛着剑不满的跑道流川的马前嚷嚷着。
流川不耐烦地睁开眼,被眼前突然放大的脸吓了一跳,下意识的一盾击向樱木,虽然立刻醒悟过来,收回了大部分力气,还是嗵的一声砸在樱木头上。
“臭狐狸!你……”樱木抱着头蹲在地上用力的瞪着,如果不是临行前藤真的再三警告,现在一定把流川揪下马来,狠狠揍一顿。
虽然有些歉意,看了樱木瞪过来的眼神,流川立刻忘了自己失手的事,不让分毫的以眼还眼,挑着眼睛瞪回去。
“团长!团长!发现……”虽然事态紧急,飞奔过来的斥候还是被两人的姿势下了一跳,踉跄了一步在马前单膝跪下,“后方发现山王的骑士团,离我军左翼还有约3里,福田团长已经在左翼了。”
“一刻以后就会遇到了?”流川自语着,收回目光思索了一下,“骑兵留一个营原地待命,其他营和我去左翼,长弓团和剑士团在后方七十码结成第二道防线。”
“我们被夹击了!”樱木扭头看看城门,又看向流川,三个团不过一万多人,要应付两面的攻击实在不是一个可以让人乐观的处境。
“所以牧学长才让我们来。”流川轻轻吐了口气,看着樱木扬扬下巴,“我去了。”
拽什么拽!樱木看着流川放下面罩撇撇嘴腹诽着,等到流川拨转马头要离开时又忍不住张张嘴,“狐狸……,小心点。要活着回来!”
流川的嘴角在面罩下勾了勾,轻轻一夹马腹,“白痴,把门守住!”

35
阳光撕破厚厚的云层,形成一个个巨大的光柱,微风吹起,将薄薄的烟雾撕成一缕一缕的,漂浮在空气中。水汽夹杂着淡淡的血的腥味,弥漫着,顺着风飘向更远的地方。不知道谁喊了第一声,“胜利了!”
“哈哈哈,胜利了!”
“我们胜利了!”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呼喊,在此起彼伏的呼喊中,抒发着心中的激动和欣喜。
藤真仰头看着在三角要塞上缓缓升起的紫红色金狮旗,把剑深深插入地面。
已经仰躺在地上的仙道忽然声嘶力竭的喊,“胜利了!”
藤真被仙道突如其来的嘶吼吓了一跳,踢了一脚仙道,随即笑起来,跟着大家一起扯开嗓子喊着,“胜利了!”
是啊,胜利了!经过数十次大大小小的战役,数万将士埋骨在此,现在已经终于看到胜利的曙光,终于要把丰玉赶出神奈川了。笑着笑着,呼吸就变的不那么顺畅了,眼泪就那样爽快地流了下来,一滴滴落在沾染了血污的铠甲上。
“好了!好了!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仙道一鼓劲从地上翻身坐起,用力的挥了挥手里的法杖。
藤真揉了揉眼睛,用力呼吸几下,“昨晚北门受到了山王和丰玉的夹击。”
仙道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并不是不明白藤真为什么没有把这个消息第一时间告诉自己,但是心里还是生出一股怨气,不过把自己放在藤真的立场,只怕也会这样做,毕竟主帅分心是会影响到战局的。小心的吐出口气,控制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手缓慢落下,搭在腿上。最少从藤真现在的表情看,结果应该不是很糟。
“混战大约持续了一刻,青炎骑士团就赶到了,又混战到天快亮。因为一直顶着山王的骑士团,我们的三个团损伤很大,尤其是骑士团。”藤真瞄着仙道的脸色,果然有点发白,“不过几个团长伤势都不算太严重。”
仙道抬起没多少力气的腿踢了一脚藤真站起身,“大概有多少俘虏?要怎么处置?”
“你不去看看流川?不担心某人又去专程照顾他吗?”藤真看着已经不能再脏的腿上又多出来的脚印,阴阳怪气的说。
“晚点再去……”仙道伸手勒住藤真的脖子咬牙切齿的笑着,“快进要塞,你再多嘴别怪我把这边的事务都扔给你!”
“俘虏怎么办,暂时收押这么多人,总是觉得不怎么放心。”藤真当然懂得见好就收,扒开仙道的胳膊开始正经的回答。
“先关着吧,只要把武器什么的都收了,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仙道放开勒着藤真的手,“这时候不是和丰玉算账的时候,陛下应该也希望这边早些安定,可以全力应对山王。”
藤真点点头,等着仙道的下文。
仙道笑了笑,“近三年的战争下来,我们国库也瘪了,趁这个机会先敲丰玉一笔钱,好好补充补充国库,多筹集些军备,全力对付山王。”
“你以为他们会爽快地给吗?”藤真斜着眼看着仙道,山王那边一直步步紧逼,丰玉当然不肯在这种己方随时可能被打败的情况下乖乖的赔款。
“我们不是有俘虏么。”仙道淡淡地笑着,“按人头算,让他们付赎金和俘虏滞留期间消耗的食物。”
藤真张大了嘴,数万人被俘,如果以释放俘虏为条件,开出的条件只要不是很苛刻,丰玉为了安抚内部的不安,应该会很快答应的。这的确是个虽然有些卑劣,却可行性很高的方法。”
仙道看着藤真的表情,挤眉弄眼的耸耸肩,哈哈的笑着,扬长而去。

“臭狐狸!你不知道那时候本天才多厉害!”樱木跛着腿比划着,“那个家伙,有这么高,锤柄比你的胳膊都粗,他就这么一抡。多亏是本天才,如果是你遇到他,剑肯定被他一下砍断,然后你小子就傻了吧。”说着樱木从肩上取下自己的大剑,指着剑上的豁口,“这个!看到没,就是和他硬拼的时候留下的,厉害吧!”
流川停下擦剑的手,盯着樱木大剑上的豁口看了几秒。是直接碰撞导致的缺口,没有卷边,那个人的力量果然很大。如果是自己遇到这样的人该怎么办,按樱木的比划那个人要比自己高出两头多,从樱木说话的一贯水分看,也应该在一头以上,这么高大的人反应速度一般都会慢些,而且使用战锤,惯性比较大,那么……。
樱木注意到流川的眼神,得意的拿着剑凑过去些,“怎么样!本天才……”
“白痴。”流川收回目光,撇撇嘴,继续低头擦剑。
“狐狸……”
樱木咬着牙扑上去,流川毫不犹豫的一回剑柄,撞在樱木的右肋上,樱木吃疼,一斜身扑在流川身上,两人一起摔倒在地上。
“哎!你们这是……呵呵。”
不用看流川也听得出这是谁的笑声,狠狠瞪了眼压在自己身上的樱木,外加一肘,“起来!白痴!”
“本天才又不是故意的!”樱木抽着冷气爬起来,一边揉着胳膊,“再说那么瘦,硌的人生疼。”
看到这一幕,心里本来还有点别扭的仙道,听到樱木这么说,倒是扎扎实实的笑了起来。
流川的脸刷的涨个通红,转了头狠狠地瞪着仙道。
“有什么好笑的!”樱木跛着脚站直了身体,不满的瞪过去。
仙道微笑着,无视两人的白眼自如的坐下。虽然这两人在一起就会冲突,但是不可否认在某些行为上,倒是异乎寻常的默契。
樱木也许大脑简单了点,但是却具有一些莫名奇妙的动物本能,比如现在,在瞪的眼酸之后扭头看了看流川,自语一样的嘟囔着,“本天才不能这么跛到明天,我得去看看有没有闲着的治愈法师去。”说完得意洋洋的跛着脚走了。结果,走到帐篷外,抓抓脑袋,为什么自己要出来呢?
仙道看着樱木的背影忍不住呵呵的笑起来,流川哼了一声,继续擦起剑来。
“别擦了,已经够亮了。”仙道挪过去,装模做样的对着剑锋感慨着。
“可是……”流川放下布片,用手指抹过剑身,“总觉得还有血迹。”
仙道的身体僵住,心猛然抽疼了一下,舔了下嘴唇,慢慢抬起眼帘看向流川,“流川。”
流川默默地把剑插回鞘里,有意的转移了话题,“丰玉那边怎么样?”
“十天左右应该就会有消息了。”
流川哦了一声,“那些俘虏都要押过来?”
“嗯。”仙道看着流川紧抿的嘴唇小心的措词,“这样虽然有些危险,但是既可以分散丰玉的兵力,又可以让他们不敢妄动。”
流川侧过头,上下打量着仙道,嘴角微微挑起,眼睛里透出十二分的不信。
“好吧。好吧。”仙道讪笑着抓住流川的手,“拿他们换些军备。你伤在那了,让我看看。”
“腿上的已经处理过了,你看看背上的。”流川解着衣服,用脚指指放在地上的外伤药和绷带。
仙道帮着流川脱下上衣,被流川背后露出来的伤吓了一跳。后背靠右的位置有一块和自己掌心大小相仿的淤青,淤血已经散开,青紫覆盖了少半个背脊。仙道用指尖挑了些药小心的搽在流川背上,“没伤到骨头吧?”
“没。”流川的声音有一点发颤,虽然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可是身体的本能岂是那么好控制的。
“我想说件事情。”仙道用掌心贴在流川的背上慢慢的揉了会,犹豫着小声说。
“嗯?”
“没事别总和樱木那样打打闹闹。”
流川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你白痴啊?”
仙道低声笑着,下颌担在流川肩上,“心里明白,可是还是酸酸的。”

36
丰玉的反应速比仙道的预计快了不少,第七天的下午,丰玉由帝都赶来的特使已经挂着满脸的虚假歉意,坐在牧的营帐里。和谈似乎一向都是文官的事情,这边捷报传出没多久,牧王也已经由帝都派了专人过来,而此次胜利的功臣们只能坐在一侧列席。
坐在上方的丰玉特使面色沉痛的表述了丰玉国内的情境。北野坐上王位就一意孤行,刚愎自用,一直被本国的贵族深深厌恶,这次更是不顾人民的反对,自作主张和山王联手与神奈川为敌,忍无可忍的有识之士终于发起了国内的政变,推翻了北野王的统治。新帝临危受命,抱着希望两国和睦的美好愿望,愿意尽一切力量来弥补本国对神奈川造成的伤害,但是因为长年征战,国内又逢大旱,现在也是举步维艰,国库捉襟见肘等等等等。
仙道坐在牧的下手,听着特使的话,嘴角勾起一些嘲讽笑意。姑且不论对北野王个人的评价的真假和那些前因后果,不过这还真是个很好的理由。把错误推给一个人,换一个王,在这里说些歉意的话,难倒这就可以改变事实?
想到这里,仙道脸上的讥讽之意又添了几分,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身边的牧,又给对面的藤真和水户打了个眼色,朝门口瞥了一眼。
藤真悄悄摆手,朝牧努努嘴,又看了一眼坐在丰玉特使对面,一脸同情的一条伯爵。
牧侧过身子,背着上面两位特使对三人慢慢比着口型:没关系,一条是个老狐狸,不会吃一点亏的。你们的建议我已经对他说了,他很赞同,说一切交给他办。
藤真看看坐上那个肥肥胖胖,小眼睛似睁似闭昏昏欲睡的一条伯爵,怎么看也看不出有那么一丝精明的迹象。
仙道耸耸肩,既然牧说了没关系,自己好像也只能相信了,毕竟和谈并不是只有赔款这一条,其他的条条框框,自己也是一无所知。
反观三个人里倒是水户最悠闲,超然物外的侧头憋笑。
一番挤眉弄眼之后,没有发言权的四人继续坐在下面倾听。还好一条伯爵并没让四个人等太久,在丰玉的特使第四次说丰玉某地发生蝗灾时,一条伯爵适时的睁开眼睛,笑眯眯的打断特使的话头,“特使一路奔波,到了这里,也未来得及休息就开始为国家操劳,真是值得敬佩。不过现在时间也不早了,吃过晚餐大家再作详谈吧。”
“哪里,哪里,这只是做臣下应该的。倒是阁下您,能体谅我国的现状,让我十分感动,请允许我代替我们陛下向您致以诚挚的感谢。”
“阁下过誉了,我也只是恪尽职守,希望传达我王希望两国和好如初的愿望罢了。”说完一条伯爵拉着对方的手臂走到牧身边,“请牧绅一殿下先陪您去大厅,我随后就到。”看着牧陪着特使走远了,这才转身小声叮嘱,“传话下去,什么难吃今晚就吃什么。”
仙道穿上蓝色的衬衣,伸手摸了摸,感觉着光滑轻柔的丝绸和皮肤的摩擦。很久没有享受过这种奢华了,不过在历经了长达三天的“哭穷大会”之后,自己竟然要穿上这样华美的袍服去参加晚宴,仙道真的很怀疑自己面对丰玉特使的时候,脸皮会不会发烫。
扣上金色扣子,套上白色绣着金色繁复花纹的礼服,蹬上柔软的羊皮靴,系上镶嵌着蓝宝石的腰带。对着镜子整理好袖口和领口的琐碎花边,扣好嵌着海蓝宝石的金银两色的扣饰,拿起白色的丝质手套,仙道对着镜子里这个陌生的自己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拉开门,迈着从容的步伐,走到走廊的尽头,伸手敲门。
“谁?”
流川枫的声音不大,但是明显的透着懊恼和烦躁。
“我。”仙道低声笑着。
门吱的一声开了条缝,缝隙中伸出一只手,一把将仙道揪进房间。
扫视了一眼扔在床上的饰带,领扣等等装饰,再看看脸色铁青,穿着黑色绣着银色花式礼服的流川。仙道决定还是不要在这种时候笑出来,否则下一刻自己享受的一定是流川的免费按摩,虽然一直把两人偶尔打打架当作一种情趣,但是被有些爆走的流川打,绝对不会是一种情趣。
忍了笑拿起镶嵌着红宝石的腰带走到流川面前,一边环上他的腰,把金色扣搭扣好,“你有每天挥剑上千次的毅力,怎么连一个腰带都扣不好?”
流川恨恨的瞪了眼仙道,鉴于还有求于人,不便饱以老拳,只能用力的哼了一声。
“抬起手。”
看着流川乖乖抬起左手,仙道拿起流川换上了华丽装饰的佩剑,挂在腰带上。把繁复的花边捋平,掏出鼓鼓囊囊塞在衣袖里的花边,再扣好流川胸前的银色镶嵌着石榴石的扣饰。整理了一下流川垂在额前的松散发丝,退开一些距离,满意的点点头,“很适合你!”
流川晃晃脑袋,把头发弄乱,伸了伸胳膊,“难受。”
“又不是让你穿着这个去打仗!”
仙道笑着退后一步,躲开流川的飞脚,却被突然推开的门狠狠撞在背上,“狐狸,这些东西怎么穿啊!咦,扫把头,你也在这……。啊,你真的会穿?快帮我穿!”
流川看了眼突然闯进来樱木,又看看以一种怪异的姿态扶着墙,以此来平息自己背后疼痛的仙道幸灾乐祸的撇撇嘴,“不会。”
“骗子狐狸,你明明都穿好了!”樱木抱着自己的衣饰围着流川转了一圈,“知道了,狐狸,你这个小气鬼,你是害怕本天才穿上这身衣服比你英俊是不是!你果然是嫉妒本天才的!”
流川扭过头在床边坐下,“谁会嫉妒你。”
“就是你!嫉妒本天才!”樱木跟过去,冲着流川的脸嚷嚷着。
“白痴!”流川终于回头把目光转向樱木,同时一起过去的还有一脚。
仙道忍着疼挡在两人中间。礼服毕竟不是铠甲,这两个小子打闹,撕破几件这种衣服简直是轻而易举。平时撕破也就算了,一会可是要去参加晚宴的,两个团长破破烂烂的坐在餐桌上也太丢神奈川的脸面了。
“我来给你弄。”仙道把樱木揪到一边,接过揉成一团的衣服。
流川冷哼了一声,靠在床边,倒也不吱声了。
仙道指挥着樱木刚穿好礼服,半掩的门被笃笃的敲了几下,接着门又被推开一些,神探头进来,一眼扫到仙道,“你还在这里磨蹭,宴会就要开始了,特使和牧他们都在大厅,就等你一个了!”看了眼还没包装完毕的樱木,神推门进来,“你先过去吧,我帮他弄好一起过去。”
仙道点点头,看向流川。
“你先去。”流川很有兴趣的看着神摆弄樱木。
果然是天生相克。仙道微微的一笑,快步的走向楼下的大厅。
坐在一条伯爵下方的牧对着走进大厅的仙道指指自己旁边空出的座位,俯身对着一条伯爵耳语几句,只见伯爵站起身拍拍手,“感谢各位参加今天的晚宴,现在让我们举起酒杯。”
丰玉的特使举起手中的酒杯,“为了两国和睦干杯!”
一条伯爵举起酒杯,“为了丰玉王和牧王的健康干杯!”
牧站起来,举起酒杯,“为了这场战争中牺牲的勇士干杯!”

37
还好流川和樱木进来的时候并不算太晚,在第一道大菜端上桌的时候仙道看到神带着那两个家伙偷偷的从门里溜进来,悄悄地坐在末席。
第一道菜很诱人,烤的金黄的小猪,飘着浓郁的肉香,爬伏在大银盘里,四周衬着开胃的水果和蔬菜。
“是烤乳猪!烤乳猪啊!”樱木指着盘子上油亮亮的小猪瞪大了眼,已经吃了好几个月的干面包和土豆浓汤,看到这样精美的食物,口水迅速在嘴巴里孕育出来。
虽然大厅里坐了近百人,其中也有不少人都在交谈,但是出于礼貌都刻意的压低了声音,所以樱木毫无顾忌的声音很嘹亮的凸现出来,瞬间吸引了大部分人的视线。
“狐……啊……”
流川的手不可谓不快,在樱木狸字还没出口之前,已经迅速的握住剑柄,反手撞在樱木的肚子上,硬是把话堵在了他嘴里。
坐在另一边的神也反映过来,适时的伸手,捂在樱木嘴上,“抱歉,他太高兴了喝的有点多。”
“呜……”樱木狠劲挣扎着,什么喝多了,为了晚上这顿大餐,他可是连午饭都吃的很少。
“不舒服?想吐?流川,帮我把樱木扶出去。”神拉着樱木站起来,对坐在樱木另一边的流川努努嘴。
流川冷着脸,嘴巴轻微的嘟哝着,即使不出声,熟悉的人也明确的知道,从那薄薄的嘴唇里吐出来的只能是那两个字。拽起樱木另一只胳膊,在两个人与其说搀扶,更像是劫持一样的扶持下,樱木被迫离开大厅。
“这道菜不错。”牧面对着自己盘子中烤乳猪的某一部分,眼珠却实实在在的看着后面,到三人离开这才把转向后方的眼珠转回来。
仙道微微侧过身子苦笑着,“是不错。”
“你好像一直不怎么喜欢吃油腻的东西。”牧切下一块酥黄的焦皮填进嘴里,瞥了眼依旧没有动叉子的仙道。
“现在不会了。”仙道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浅浅的笑,拿起叉子,“这种时候,能够坐在这里就很不错了。”
牧瞬间明白了仙道话里的含义,点了点头,慢慢的咀嚼着。
一直到正餐结束,流川他们三个也没进来。仆从们撤去了餐桌,在另一边的桌上摆放上茶点。一条伯爵和丰玉的特使停止了两人貌似愉快的交谈,带头离开餐桌,一群人跟着涌过去,却在不经意间泾渭分明的站成了两拨,一边是神奈川的将领,一边是丰玉的将领。虽然没有什么私人恩怨,但是国仇、家恨这些更让人无奈和不能放弃的事实,已经在每个人心里划下了不可逾越的鸿沟。
仙道很明显的感觉到来自对面的阴冷目光,带着愤恨和不甘。挂上礼貌的微笑从对方身上扫过,端着茶杯,侧过身子,依然能感觉到来自背后的视线。抬起头,正对上沉稳的站在自己身边的牧的眼神,无奈的苦笑。
牧也端起杯茶,对着仙道微微举起,眼里透出一丝无奈。不经意间瞟见由丰玉那边伴随着身后的窃窃私语,缓缓走过来的男子,于是不动声色的啜了口茶,转向一边和站在身边的水户低语起来。
“仙……仙道阁下。”
仙道转过身,脸上透出一些诧异,微微躬身,“矢崤阁下。”
“有件事,我希望阁下能如实相告。”矢崤紧紧盯着仙道,即使在回礼时视线也没有离开。
“请说。”仙道收敛了脸上的多余表情,站直了身体。
矢崤舔了舔嘴唇,艰难的吞咽了口唾液,低沉的声音几乎是含在喉咙里,眼神里流露出复杂且强烈的情绪,“南烈他是不是……”
“不是。”仙道立刻明白矢崤想问的问题,迅速的回答。
“谢谢!”矢崤再次鞠躬,转身走回自己的阵营。
仙道看着矢崤微微颤抖的背影,在心里叹息了一声,虽然在丰玉撤出拜鲁的时候没有看到南烈心中已经猜到了结果,现在还是忍不住有些悲哀。面对现在这样的结果,南烈所作的一切都显得毫无意义。
在一条伯爵和特使明显到近乎于抽筋的示意下,藤真首先端着茶杯走向丰玉的人群,继之双方的将领漠然的遵从了指示,开始往一起凑凑。
仙道端着茶杯站在人群里,听着话题慢慢从今天哪道菜味道不错转到自己在哪里吃过和这个差不多的菜色,再转到各自家乡的风土人情。听着听着,心里陡然浮起一丝怅然,不动声色的端着杯子走到角落,靠在窗边。窗外,淡淡的星光朦胧了夜色,也朦胧了仙道的双眼。
一个禁卫兵悄悄推开大门溜进大厅,焦急的张望了一会,看到处在人群中的藤真眼前一亮,迅速的挤了过去。
回过神的仙道又把视线转回厅里,两国的将领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大部分只是在维持着礼节性的交谈,偶尔也有似乎谈的很投机的,步出大圈子,躲在一隅私下交谈着。于是脸上的笑意更盛了一些,开始寻找自己最熟悉的身影,藤真不在,牧也不在?唯一留在大厅的水户在对上自己的视线时竟然采取了回避?
端着茶杯晃过去,手亲密的搭在水户的肩上,“那两个家伙呢?”
水户左右扫视一下,凑到仙道耳边小声,“会不会是去偷情了?”
“啪!”仙道的指节利落的落在水户的头上。
“他们让我暂时不要告诉你。”水户苦笑的揉着头,那两个家伙一起溜走,偏把自己留下来,不但要撑场面,还要应付发现情况不对的仙道。仙道即不是那么容易哄骗的人,更何况这件事水户觉得不应该瞒着仙道,于是拉着仙道退出人群,“流川出事了。”
“出事?流川?”仙道有些反应不过来,愣怔的看着水户。
“据说是被教廷的人抓走了,一起被带走的还有樱木。神刚才让禁卫兵传信过来,现在牧和藤真都赶过去了,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传回来。”水户拉着仙道又向后退了退,站在一个立柱后缓缓说。
“教廷?”仙道挣开水户的手,朝门口快步走去。虽然很想飞奔出去,可是仙道也明白自己现在必须控制自己的举动,不能引起大厅里其他人的注意。
“你不能去!”水户追上来,拉住仙道的胳膊,“你应该能猜出来是出了什么事,这种情况下你绝对不能露面。”
“你是说……”仙道站住脚,肩背微微的佝偻,“是啊,我不能去。”
水户拍着仙道的肩安慰着,“别担心,有藤真和牧在,不会有事的。”
“是啊,不会有事的。”仙道重复着水户的话,手习惯性的握紧,却什么也没有握住。

38
没有了樱木的吼叫周围顿时安静下来,“咣”的一声后,最后一缕光线在厚重的铁门合上后被完全切断,周围立刻陷入浓稠的黑暗之中。
流川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有些身不由己,力不从心的感觉,显然惩罚之链的效果还未完全消失。那个站在执事身后,忽然跳出来,一脚跺开没有防备的樱木,又用光链把自己绑起来的男人就是难得一见的圣殿骑士?流川不屑的撇撇嘴,圣殿骑士竟然偷袭。
移动了一下身体,人整个从一个小平台上翻倒下去。这样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流川一边坐起一边想,最少自己感觉不到背脊撞在地面的疼痛。
周围静的有些无聊,也许那个红毛猴子也不是一无是处,最少有他在自己不会这么无所事事。随即流川对自己忽然冒出的想法嗤之以鼻的哼了一声,闭上眼静静地躺着,等待身体慢慢恢复。
寂静中,渐渐可以听到微弱的滴水声。
虽然并没有想过要逃跑,但是熟悉一下自己被关押的地方还是很有必要的,于是流川挣扎着站起来,沿着四壁摸了一个来回,又仔细回忆了一下走过的路途,这里似乎是拜鲁城西侧那个巨大喷泉的附近或者下面。
下意识的摸摸腰间,挂在腰上的装饰剑已经在被抓的第一时间被收走,流川的嘴角勾了勾,活动一下手指,摸索着解开上衣的扣子,再分开繁复的花边,由贴身的软皮挂带上拔出一个小巧匕首。
摸索到湿漉漉的墙面,翻转了匕首,用手柄一块块的敲击石壁,在靠近顶部的地方,有两块发出明显的咚咚声,或许是后来修建喷泉和水池时大规模的挖掘过于靠近这个地牢了。摸清了周围环境的流川打了个哈欠,把匕首重新插回皮鞘里,摸索到台阶,挪回刚才摔下的小平台,毕竟那里比较干燥。
好在已经是初夏,虽然地面有点硬,倒也并不是不能忍受的寒冷。靠着墙,挪了挪身子,找到一个舒适的姿势。流川闭上眼睛,那个白痴会着急吧,肯定会的,挪动一下身体,嘴角浮上一丝笑,缩缩脖子。
呼吸声逐渐均匀绵长起来,和微弱的水滴声在幽寂的空间中一唱一和的回响起来。

大厅的蜡烛一支接一支的被熄灭,水户和仙道站在门口对着离去的人得体的打着招呼,等人完全散去水户才长长出了口气,开始着手整顿自己酸疼的腰。
仙道看着仆从关上大门口,扫了眼扶着墙捶腰的水户,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等等!”水户从后面追上来,脸上带着一惯的闲散,“这种情况不适合一个人呆着,我去陪陪你?”
仙道看了眼水户,嘴角勾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不置可否的扬起眉毛。
推开门,用火球术点燃桌上的蜡烛,“要看书吗?”仙道一边脱下外袍一边问水户。
“没兴趣。”水户已经坐在桌边。靠放着仙道法杖的桌边。
“消磨时间而已,这里有几本书不错,是介绍拜鲁城历史和遗迹的。”仙道走到书架旁边,手指在一排排的书脊上划过,然后抽出一本,靠在床头,“你自便?”
“嗯。”看了眼躺在床边看书的仙道,水户在心里暗暗叹息了一声,又把视线移回桌上,看着烛泪一滴一滴落在银色的烛台上,还未凝固又有新的滴落下来。
对着微弱的烛火点燃新的蜡烛,再把蜡烛固定好,藤真他们至今还没有传回来任何消息,而这已经是第三根蜡烛了。
“该睡了吧,洋平。”
仙道合上书,揉了揉眉心,平静地说。
水户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自己说是留下来陪仙道的,但是两人都心知肚明,与其说是陪伴,监视仙道不让他乱来才是更合适的说法。
“你知道,”水户耸耸肩,苦笑着戳戳还很柔软的蜡,“赶我出去我也只能在外面呆着,反正在藤真或者牧回来之前我得看着你。”
仙道随手翻着书页,脸上挂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我只去偷偷看一眼,保证不让他们发现。”
水户摇摇头,和仙道认识多年,怎么会不了解他的个性,看一眼不被发现是没问题,关键是看过这一眼后呢,如果情况不妙仙道是那种什么都不作,乖乖回来的人吗?
仙道看着没有丝毫妥协意思的水户,笑容一点点淡下去,拿在手上的书被扔在桌上。
“别想逃跑。”水户抓起仙道的法杖无奈的笑,“虽然我最不愿意和你动手。”
两个人一动不动的站着,魔法元素开始在两人身边聚集,被包裹在中心的烛火也不再摇曳,静静的在地上投射出两人淡淡地影子。
第一个收回对魔法元素控制的是仙道,既不想和水户动手,也不能和水户动手,威胁无果后,只能再想其他办法。随着仙道坐下,水户也收回对元素的掌控,放下仙道的法杖,重新在桌边坐下,两人相对无言,各怀心事的面面相觑,直到神推门进来。
也许是等的太久有些麻木,神进来之后仙道不但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反而是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倒是水户有些紧张的站起来问,“怎么样了?”
神拉开椅子坐下,笑得有些苦涩,“不怎么好,现在樱木和流川被分开关着,牧拿出自己圣骑士和殿下的身分也只争取到和樱木见了一面。好在樱木在被问讯的时候一口咬定是两个人开玩笑,完全是自己胡说八道。”说完看了眼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的仙道,“很抱歉。”
“抱歉吗?”仙道好像忽然回过神来,淡淡的笑起来,“先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神撑着下巴苦笑着,他也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那样,“我和流川架着樱木出去,打算到中庭等一会再回大厅,我在一边的树上靠着,他俩不知怎么的就斗起嘴。”神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的喝了几口,“你也知道流川的,前一句白痴,后一句白痴,翻来覆去地,就把樱木说急了眼,然后就脱口而出,问流川是不是,喜欢……喜欢……”神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下水户似笑非笑的脸,接着说,“男人。还是喜欢一个小气又狡猾的男人,然后就被恰好出来透气的圣部的执事听到,然后就……”神摊开手,无可奈何的笑,对于这件事,除了用飞来横祸,他真的是再也想不出什么词来形容。
“哪个部的执事听到了?”
“最不该听到的那个部。”
“裁判所?”仙道的声音和脸色一样冷下来。
“裁判所的执事……”水户脸顿时变成了苦瓜,真不是一般的倒霉。
“仙道……”神伸手握住仙道放在桌上,有些颤抖的手。
“进了裁判所的骑士有几个活着出来的?”仙道的声音并不高昂。
神和水户默然。
仙道朝靠着法杖的桌边走去。水户的眼神飘向神,神微微摇头。
仙道拿起法杖,向两人笑笑,“谢谢。”
“一路小心!”神走过去,一手拉开门。
拍了拍神的肩膀,两人侧肩而过。
水户坐在椅子上,看着神扬起右手,掌稳稳切在仙道的后颈,仙道身体一软,直直的倒下去,手里的法杖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39
首先感到身周的摇晃,闭着的眼可以感觉到微弱的光影不时在晃动,可是薄薄的眼皮却重逾千斤,怎么也睁不开。石化术?完全清醒却一动也不能动的仙道尝试着想动动手指,果然完全感觉不到手指的存在。
身侧震动了一下,感觉光线猛然亮了许多,随后听见藤真的声音响起:“还有多久会醒?”
“一个小时吧或者更久些,已经饿了这么久,我没有再给他喝催眠药水,改用了石化术,这样等他醒了可以让他吃些东西。”很陌生的声音在头侧响起。
原来自己身边有人。仙道挣扎了一下,依旧是无果而终。
“给你水。”藤真的声音近在咫尺。
“这里我会照看,藤真阁下还是去前面看看。差不多快和花形团长他们汇合了,仙道团长身体不适两团合并还需要你多费心了。”
身侧又一震,光线暗了下去,随后感觉有水缓缓的流进嘴里。
“已经醒了吗?”
随着身边陌生人的小声嘟囔,仙道感觉眼皮上拂过一抹凉意,一直不听使唤的眼皮终于抖了抖,睁开了。稍微适应了下,眼前一大片的深棕色是简易的车顶,身边的人微微探身,年轻的脸,瞪的很大的眼睛带着一丝好奇和惊讶,“咦?怎么可能这么快就醒来,难道药剂的分量搞错了?”
果然是个完全陌生的魔法师。
留在车里照顾自己的人是个陌生的魔法师兼药剂师?虽然仙道对谁在身边“照料”自己并不在意,现在看到的是一张如此年轻的脸就实在让仙道有些猜不透因果了……。虽说帝国也一直很注重中下层人才的提拔,但是这么年轻能被重用和信任的却始终是常踞帝都的世家子弟,最不济也是湘北或者陵南学院毕业的贵族精英。而眼前这个人绝对不是陵南魔法学院毕业的,不然自己不会全无印象,更不用说世家子弟,那些人不是打小一起玩的,也是见过面的,这个人是谁?能被如此信任?被藤真指派守在完全不能动的自己面前。仙道想说话,却遗憾的发现能动的似乎只有眼睛,只能微微转了转眼珠,把这个陌生人再打量一番。
年轻人有些别扭的笑了下:“鄙人宫益义范,一直跟着高头老师学习魔法。”
高头?仙道所知姓高头的魔法师只有一个,高头力,帝国首席宫廷魔导师。仙道微微眯了下眼,自己小时候曾有段日子经常泡在宫里,那不短的时日里也不过远远看到首席魔导师三四次,对于宫廷魔导师的体系更是一无所知,只听说首席魔导师和两位次席魔导师都会不定期的出外巡游,遇到天分不错的孩子就会带回帝都做自己的入室弟子单独培养。只是这群人很少在公众场合露面,宫廷举办的宴会这群人也不会列席,一直是魔法师中最神秘的一群。
宫益把放在身边的毛毯又对折了一下,伸手把仙道稍微扶起一点垫在他头下,“仙道团长先吃点东西吧。”随即又带些羞怯和歉意的接着说:“不过只能吃些流食,藤真团长特别吩咐没有他在场,不能让你说话。”
躺在临时搭建的床上,目力所及只有帐篷顶和从帐幕间投射进来的一束橙红色的光线,仙道静静地注视着这一抹余晖,让自己沉浸在这抹余晖微妙的色彩变化中。
仙道知道藤真很忙。狮牙骑士团已经和从鹰扬骑士团剥离出的一个法师团、两个骑兵团、一个剑士团顺利会合,新进四个团的编入,物资的调配,这些本来是自己和藤真一起处理的事务,现在全是藤真一个人在打理,自己帮不上忙也该做个成年人该有的觉悟:不要添乱。
自己这是怎么了?作为狮牙骑士团的团长,现在的自己每一个决定甚至关系到上万人的性命,当时不但有那种鱼死网破的想法还准备实施……,让流川知道了那天自己的反应,肯定又会被骂好几声白痴的。
仔细想想自己确实太冲动。自己去了能做的事流川也完全可以做到,作为单兵作战最强的龙骑士,流川只要召唤了银龙完全可以做到一骑当千,既然流川选择了乖乖被抓,自己去了流川也未必会跟自己走。到头不但什么也改变不了,还会让事态更加恶化,作为唯一“举报人”的樱木坚决否认,再加上牧他们的从中斡旋,事情并不像自己开始觉得的那么糟。
想到樱木花道,仙道只能在心底苦笑,虽然刚知道事情经过时,有那么一刻暴怒到想一道雷劈了那家伙,但自己心底是知道的,那个单细胞的简单家伙确实不是故意的。这真的只是一个无心之失,要说错也是自己,时不时就跑去流川那里,还自以为小心谨慎,结果被这个容易冲动的简单家伙都感觉到了。
“想什么呢?这么安静。”藤真的声音蓦然响起。
仙道回过神。不知何时四周已经安静下来,帐外的火光闪烁着,在帐顶忽明忽暗的交错着。
昏暗中烛火举到仙道面前,藤真俯下身仔细的端详。
烛光下仙道依然可以看到藤真眼底淡淡的青痕,也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几天。这些天要和特使打交道,还要整顿军务,还要担心自己和流川,恐怕在这段时间藤真都没怎么休息吧。
“哎!”藤真显然读出了仙道眼里的平静和那抹歉意,满足的叹息了一声,对身后招招手,“可以不必石化他了。”
宫益从藤真身后的阴影中闪出来,嘴唇轻微的动了动,一阵凉意瞬间传遍仙道全身。
终于可以动了,仙道想从床上翻身坐起,刚一挪动又‘啊’了一声倒回床上。刺痛细密的穿透神经,像千万的针扎遍全身,身体倒回床上的刹那久未活动的骨骼发出“咯吱”的怪音,随之是肌肉的阵阵抽搐,仙道忍不住又‘啊’了一声。
“先别动,你可是一动不动的躺了三天三夜了。”藤真幸灾乐祸的看着表情扭曲的仙道低声的笑,笑够了挪到床边,伸手轻轻揉捏着仙道麻木的四肢。
“还不是你指使人干的好事!”仙道嘶嘶的吸着凉气还不忘抱怨。
手上加了几分力,享受的听着仙道又大声吸了口凉气,藤真这才对还在营帐中的宫益说,“这两天麻烦你了,今晚你先回去休息,我想仙道团长的病已经差不多痊愈了。”
随着宫益的脚步声渐远,帐篷中只剩下衣料的窸窣声和仙道低低的吸气声,烛火轻轻的摇曳着,缓解着两人之间的沉默。
“好些了吧?”藤真甩甩有些发酸的手,拧干一边水盆里的布巾递给仙道这才撩起盆里的水洗手。
仙道把布巾敷在脸上,慢慢吐了口气,伸了个让全身酸疼的懒腰,勾起嘴角笑,“藤真团长按摩的手艺相当不错啊!不知道某人是不是经常享受?”
看了看自己湿淋淋的手,藤真放弃了掐一把仙道的想法,心有不甘的踢了一脚床了事。甩甩手上的水走到桌边又点了支蜡烛,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的喝着,顺手翻开桌上的一摞地图。
仙道又安静的躺了会才翻身坐起,把布巾丢回水盆,看着不搭理自己只是反复对比地图的藤真讪笑着凑过去,眼睛在地图上扫过,微微皱眉,“这是……北战区的地图。”
藤真嗯了一声,用手指在地图上点点目前狮牙骑士团所在的驻地,抬眼看着仙道苦笑着,“我们会在这里休整三天,整合一下队伍,然后从东南逼近山王的傲翼骑士团,狮心骑士团已经在两天前向西北进发,绕经萨克城和最近临时驻守在那里的青炎骑士团汇合,然后协同龙啸骑士团希望可以拦住山王的锋芒。”
仙道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倒了杯水慢慢喝下,“他们的前锋骑士团还是圣武骑士团吗?”
“是啊,由河田雅史和松本稔率领的圣武骑士团,有绝对优于咱们的重装骑兵,紧随其后的是由号称山王最强骑士的皇子泽北荣治统帅的血誓骑士团,所以元帅才把和山王有交手经验的花形团长调过来。已经快三年了,虽然说是战略问题,但我们还没能和这次西征的元帅北堂交过锋,总是让人很不甘心……。”藤真少见的垂下头,声音也跟着低下去,“我这两天整理了下这一年多来北区的战报,近半年为了配合我们,北区的伤亡远比我想象的大了许多。”
仙道伸手握住藤真放在桌上的左手,藤真的手很凉,微微的颤抖着。
“不用担心,我们会胜利的。”仙道很郑重的说。
几秒后藤真抬头看向仙道,目光如以往那般坚定,微微扬起嘴角,握住仙道并不温暖的手,“很高兴你恢复正常。”
勾起嘴角,仙道知道自己笑了,“流川从来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在这里,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好。”
藤真笑着把地图推给仙道,“那你就做好你的事,我要去好好睡一觉了。”
40
泽北荣治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有些无聊的说,“一步棋而已,何必想这么久?”
“又没什么特别的事,反正是消磨时间,多想想也没什么吧。”深津一成把玩着指间的棋子,盯着棋盘不为所动的说。
“好无聊,不玩了。”泽北再次打了个哈欠,站起身给自己倒了杯酒,晃了晃酒杯然后一饮而尽。
深津无奈的把棋子丢回盒子,“谁也没想到丰玉那边会败的那么快,我们现在过于深入敌人腹地,元帅让我们先暂缓攻势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什么敌人腹地!”泽北霍然转身,表情少见的冷酷,盯着深津的眼睛缓缓说,“这海南平原本就是我们山王的,如果不是那个近百年的冰壁阻拦,我们山王的铁骑早已经踏破神奈川的帝都了。”
深津心中一凛,单膝跪下,“是,泽北殿下。”
“深津……”泽北的声音拖得很长,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不要忘了!这才是我们的家园。”
“深津从没忘记。”深津一成深深低下头,每次见到对什么都好似无所谓的泽北因此激动起来,自己全身的血液也会随之沸腾,这才是自己想要效忠的王,会带着大家重回家园的王。
“至于丰玉。”泽北轻嗤了一声,抬抬手示意深津起来,“本来就不需要和北野合作,他手下那些家伙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竟然被两个新手统领的才组建没多久的骑士团击溃。听说他也被迫退位了?”
深津点点头,有些遗憾,“是啊,还真是无情啊,不过听说那些骑士团的团长都很忠于北野,估计丰玉还要乱一阵子。”
“当初还不是说动了那些选帝侯才促成北野同意出兵的,结果一败涂地,连三角要塞都丢了,立刻翻脸把那个老头子弄出来当了替罪羊。”泽北想起那个说起话笑眯眯,很有精神的老头也不由的有些感慨。
“您以为北野有的选吗?不是这些家族八十多年前用命填出三角要塞,当年丰玉就被神奈川抹去了。”深知听了自己的话殿下又要阴郁的深津忙添上半杯酒,转移话题说,“虽说目的没有完全达到,好在神奈川在那边的消耗也不少。”
“牧绅一的情报我们知道不少,另一个团的团长是……仙道彰?”泽北凝视着杯中的红色液体忽然问:“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起过。”
“这个……”深津犹豫了一下,“他是神奈川的元帅仙道信的次子,但在此之前他只是神奈川比较有名的魔法师,此次他被任命为团长在神奈川也引起不小的震动,甚至有人怀疑仙道信的目的何在。”
“事实是他们非常漂亮的击败了丰玉。”泽北歪着脑袋想了想放下杯子,推开门摆了下头,“和我出去走走。”
“是。”
巡逻和值守的兵士恭敬的看着两个人穿过中庭登上岗楼。在环外城墙一周后回到主楼,泽北登上内城墙的顶部,借着星光看着环路连外侧的雉堞上错落的痕迹,“这里加固过?”
“是,当时攻城这里损毁的很严重,东侧的内壁坍塌了一部分。”
泽北站住拍了拍城垛,抬头看着无月的夜空,满天的繁星,忽然跃上墙垛。
“我会摧毁他们。”泽北看着西北,那里有着神奈川最强的骑士团‘龙啸’,说完又转身抬手指着西方,星空的尽头是无尽的黑暗,“摧毁他们之后,我们一起去那里,夺回我们家园。”
西方,那是神奈川帝都所在。
深津凝视着在墙垛上迎风而立的泽北挺直的身影、被夜风卷起的猎猎衣袂,单膝跪地,“如您所愿,泽北殿下。”
坐了大半天的马车对于那些教廷的大人也许是件很累的事,但对于一年多都在海南平原上征战的流川却是再也轻松不过的事情,虽说想睡觉但这下午出发时给自己拷上的手镣真的很碍事。摆弄了一会手镣,听了会不时传来的马嘶声,实在折腾不出什么的流川无聊的撇了下嘴。
凛凛的风吹过帐房,刚加过木柴的火堆噼噼啪啪的轻响着,火光中流川枫靠着车轮仰望着无月却布满繁星的夜空,这种景色总让他想起家乡的那个夜晚,忽然间觉得有一点点寂寞。
“难得你还没睡着,把这个披上,过了午夜外面有些冷。”神宗一郎把手里的薄毯扔给流川,顺势在一旁坐下。
“你怎么在这?”流川打开毯子披上,有些迷惑的看着神。
神哭笑不得的伸手在流川的头上使劲敲了下,“我一直都在,我是被牧特别派来协助看守你的。中午出发前圣殿骑士念的那些你都没听吗!”
吃疼的流川伸手揉着脑袋小声嘟囔着:“念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我能破例跟着都是牧凭着他圣骑士的资格和皇子的身份去拜托了好几次才被允许的!”神捂着自己的额头,流川的反应还真是让人无力。这么严重的事情当事人完全没放在心上,反而是他们这些不相干的一群人被折腾的乱作一团,又要忙着疏通关系,又要小心翼翼的观察仙道的反应,还雪上加霜的接到立刻赶赴北战区的命令。
流川眨眨眼,察觉到神的表情不善,难得乖巧的没有说话。
“你要知道你的待遇有多好,不用被关在囚车里,只带着手镣。”神无奈的叹口气,捡过一根树枝把火拨的更旺一些。
樱木,如果那家伙被关在笼子里!流川瞬间想到这一情景,嘴角不由得翘了一下。
扔了树枝的神低头在背囊里摸索着,错过了流川这个隐约的笑容,不然准要再郁闷一阵了,“手伸过来。”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流川还是合作的伸出手。
神已经拿出一叠细绒布条,拽过流川的手,借着火光把绒布一圈圈细密的缠在手镣上,然后绑紧,再拿出伤药仔细的涂抹在流川已经破皮的手腕上,“这是藤真学长特意吩咐的!要心存感激,知道吗?”
“哦!”流川打了个哈欠,算是领了情。
神沉默了一会,压低声音说,“你为什么没逃走?当时就算有圣殿骑士在场,你也完全可以逃脱的。”
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就在神以为流川不会回答时,流川突然开口:“这种时候我想留下,也必须留下。”
神愣了一下,有些诧异的看着流川,“我以为你所有的努力都只是想变的更强。”
“曾经是。”流川摩擦着自己手上的剑茧,自己确实变的更强了。比自己预料的还强,但是,似乎还不够。
“你……这也太冒险了。”神抬起手揉了揉流川的脑袋,“这可是被教廷视为十恶不赦的大罪,一旦被裁判所定罪会被处以火刑的,你有没有搞明白。”
“明白。”流川打了个哈欠,“条例我记得很清楚。”
“那你还这么理直气壮?”神泄气了,这家伙是勇敢还是无知自己已经搞不清楚了。
“这么多人死去都无动于衷的主,”流川很认真的回答,“我才不要去信仰。”。
“你绝对是被某人带坏了!”神捂着脸躺下去,没有信仰的骑士,这要传出去又是一项大罪,还是不要想了,再想自己都要混乱了。
看着指缝间的夜空神有些迷茫:是啊,如果这世间真的有神,为什么还要发生这么残酷的事情。主是世界的创造者,为什么要对自己的造物如此区别对待,有的愚昧贪婪、有的善良高尚、有的比魔兽还要残暴,有的比创世典籍中的恶魔还要邪恶。
神侧转身,火堆旁靠着车轮的流川已经歪着脑袋裹着毯子睡着了,稍微遮住眉眼的黑发被轻柔的风不时吹起。


41
怎么看这都是一座雕琢精美的生命女神像。材质选用了不易风化的花岗岩,女神的衣饰雕刻的相当精致自然,就连神态也完全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只是女神高举的双手齐肘断去,就连恬静美丽的脸孔也被砸碎了大半,本该由高举的双手间潺缓而出的水顺着女神残破的手肘流淌着,留下了一道道绿色的污痕。
藤真就坐在斜倒在喷泉前的树干上,看着这尊残破的石像出神。
分配营地前藤真照例绕着这个小镇转了一圈。不难看出这是一处曾经颇为繁荣的小镇,虽然人口不过两三千人却有着三个面积颇大的市场,五六个小酒馆、三处铁匠铺,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武器店。
这里被废弃了多久?藤真的视线从女神像移到街角,半塌的墙下粉色和黄色的花朵在杂草中坚强的盛开着,墙内大约是的厨房,钉在对面墙上的木质隔板上还放着一小摞盘子,折了腿的桌子斜靠在凳子上,落满灰尘的桌面上残留着一些陶器的碎片和几支干枯的看不出颜色的花。
藤真闭上眼。每次看到这些生活的痕迹,藤真总是不由的会去想象,这里曾经住着怎样的人,过着怎样的生活,然后心就不由的疼起来。什么时候才可以结束?怎样才能让这些结束?这该死的战争!
这是狮牙骑士团这一个月来的第三个驻地,任凭狮牙骑士团在傲翼骑士团周围迂回往来了两次,傲翼骑士团竟然完全不为所动,固执的守在岛村子爵的城堡周围。
一直紧咬着龙啸骑士团的圣武骑士团也停下了追赶的脚步,紧随其后的血誓骑士团向西南移动和傲翼、圣武骑士团成犄角之势。由主帅堂本统帅的狮蝎骑士团本已经拖后三团很多,这时反而又退后二十多里,一副完全脱出战团的姿态,却巧妙地挟制了南路,把狮牙骑士团夹在当中。
战局突然静止下来。山王的几个骑士团就这样巍然不动的盘踞在海南平原的腹地,漠然的注视着神奈川的几个骑士团在四周游弋。本来确信山王因为补给线过长是完全耗不起的,现在反而是山王先摆出了准备打消耗战的姿态,藤真烦躁的把十指插入头发抓紧。
“哎。”很熟悉的声音在身边传来,带着一些揶揄。
“都安排好了?”藤真吁了口气,站起身却发现仙道身边还跟着宫益义范。
“差不多吧。”仙道挠挠头,敏捷的一跳,坐在藤真刚离开的树干上,指指宫益,“他说有事情报告你。”
藤真瞪了眼仙道,转头看向宫益。
“报告藤真团长,全镇有水源14处,十一处干净,可以食用。”宫益停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其他三处被污染,可能……可能是尸骸造成的。”
藤真嗯了声,接着说,“你去通知池上团长,让他派人把这三处被污染的水源填掉,还有顺便请花形团长过来一下。”
“这种局面,你怎么想的?”藤真在仙道身边坐下,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仙道一本正经的看着藤真,认真的说:“经常叹气可是会变秃子的,我可完全不想看到美丽优雅如你,变成那种样子。”
藤真张了张嘴,最后忍不住轻声笑了,用肩撞了下仙道,“补给总是山王最大的问题。”
仙道揉着被铠甲撞疼的肩膀点头,“我也这么认为,但是他们不动反而是我们被动了,正面抗衡我们付出的代价太大,元帅他们目前应该也没什么对咱们特别有利的办法。”
“那你呢?你有什么办法吗。”藤真依旧不死心的问。
“不算是好方法。”仙道的眉梢微微的下垂,“我的骑兵机动性优于山王,如果能引他们出来追击,然后在途中……。”仙道忽然侧头问藤真:“你听到什么声音没?”
“风声?”藤真显然也听到了,疑惑着转向背后,不远处的营地里已经有些人钻出帐篷,有的惊慌,有的愕然,抬头看着天空。蔚蓝的天空下一个庞然大物正扇动着翅膀飞快靠近,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
“白龙?怎么可能?”藤真有些疑惑的喃喃着,神奈川的五位龙骑士确实有一位是骑白龙的,但是那个人绝对不会出现在这里。
仙道总算看到龙的次数要比其他人多的多,最先反应过来推了把还有些发愣的藤真飞快的说着,“可能是敌袭!你快去集合弓箭手,首先保护食品和武器,让骑兵照顾好马匹。”随后迅速结印让风把自己的声音扩散出去,“魔法师立刻在各自营地集合,尽快撑起无属性结界保护营地,剑士原地待命。”
白龙又张开了嘴,随着头的晃动,泛着淡淡蓝紫色的龙息如潮水一样喷涌而下,在撞上透明的结界后发出低沉的轰响。四溅的蓝紫色光焰顺着结界流下灼烧着地面,半弧形的透明结界像溶化的玻璃一样凹进了块,闪过一层淡淡的绿光,躲避在结界中仰望的兵士同时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看看攻击无果,白龙又飞起十多码一摆尾巴换了方向,又一口龙息喷涌而出。
“注意法师的替换!注意魔法元素的均衡!”仙道大声的提醒着。
这种无目的的攻击已经持续了一阵,构造结界的魔法师也换了一轮,被换下的魔法师正抓紧时间休息,已经整装完毕的弓箭手都注视着结界外这个庞然大物。
仙道一边注视着白龙的,一边思忖着:现在局面已经稳定下来了,这样双方持续消耗下去,己方的优势会越来越大,既然已经不能再造成更多的破坏,龙骑士却依旧在这里飞来飞去,行动也并没有特别针对物资或者其他什么,也完全没有其他的后援出现,为什么还要继续?为了让骑士团的人都脱不开身?之后呢,目的是什么?仙道握紧了手中的法杖,虽然目的不明,但是既然敌人是想困住己方,自己就绝不能让对方如愿。
泽北的眼尾瞥见一个人走了出来,忙示意白龙转身面对走出结界的魔法师。
泽北在龙背上俯视着仙道挑起眉头,这家伙似乎有些面熟?手中的龙枪朝下一指挑衅着,“山王誓血骑士团团长泽北荣治。”
“神奈川狮牙骑士团团长仙道彰。”回礼似的举起法杖,仙道眯着眼,死亡雪域那次险些致命的偶遇忽然就清晰的跳出来。
庞大的龙身遽然下降,强风激的尘土四起,瞬间笼罩了仙道的身影。四起的尘土忽的成漩涡状聚集,漩涡的中心一串火球连珠般朝着泽北飞去。
不用泽北示意白龙已经侧过身,用侧腹部承受了法魔攻击,只是火球而已,虽然比一般的法师数量来的多些,速度也快些,要伤到龙还是远远不够的。
火球在龙身上炸开,轰!轰!轰!一连串的轰鸣声中,龙身猛然一斜。爆炸的伤害确实不足以损伤厚厚的龙鳞,但产生的冲击力却出乎意料的大,白龙庞大的身躯在失去平衡后横着滑翔出一段距离后左翼撞上了结界。
结界猛烈的震动了一下,操控着结界平衡的法师们手心都吓出了一层汗,只是一瞬的接触,几个人却肩负着这个结界中所有人的性命,最终结界成功的承受住了白龙庞大的身体,白龙的身体再次失衡,朝右侧翻了过去。
“法师攻击!”仙道毫不犹豫的再次举起法杖喊着。
火球、冰枪、电箭、陨石、风镰……,各种法术拖着各色的光交织在一起,瞬间眼前的天空变的色彩斑斓的,绚烂中仙道还是很清楚的看见,已经失衡的白龙尾部猛甩,双翅用力的扇动了一下,在翻滚中硬是把庞大的身躯拔高了许多,躲过了大部分的攻击。
猝然,仙道听到了一个声音,或者……是震动?那一瞬间仙道甚至没有分清这到底是一种声音还是自己以为听到了声音,只是觉得自己的体内在震动,还有自空中传来的压迫感。
抬起头正对上白龙金色的眼珠,还未完全合上的嘴里露出的雪白尖齿,这是龙的咆哮?白龙的身体一沉,又再度振翅飞起,巨大的头颅一晃,蓝紫色的龙息倾泻而来。
“结界!”
这次连仙道的手心也握了一把冷汗。
平日的练习这时显示出了效果,虽然不少魔法师还没从那阵震慑中完全清醒,但身体先于思维动作了,岌岌可危的时刻结界还是构造成功,虽然并不是很稳固,还是抵挡住了这一次吐息。
已经准备再次扑下的泽北忽然轻拍龙脊,看了眼东南方那道不怎么显眼的蓝光,心有不甘的一挥龙枪。白龙仰起头长鸣一声,在结界上猛然一踏,振翅朝着西北方飞去。
目视着白龙,直到飞远仙道才让法师们撤去结界,藤真已经忙着让各团迅速清点伤亡人数和损失。
一个传令兵分开人群挤了进来,凑近藤真快速飞快的说了句话。
“你说什么?”藤真觉得也许是周围太吵杂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
“藤真副团长,由南路运来的补给刚刚被山王的骑兵劫走了……”


42
走进侧廊前流川枫迟疑了一下,一直在他身侧响着的脚步声也随之停止。虽然并不是去圣堂,下来要去的地方也是没有骑士资格的神不能进入的,流川犹豫了一下,回头动了下嘴角,换来了跟在背后的圣殿骑士毫不客气的训斥和推搡。
走在最前面的执事官没有回头,只是轻咳了一声,算是警告,也算是示意。圣殿骑士微微躬身,手落回到自己腰间的佩剑上。
神站在廊外看着执事官和流川枫在长廊上一明一暗的背影,想着流川那个细小的动作:流川刚是想对自己说什么?或者是想笑一下吗?
看着背影消失,神回到门厅,他现在急需写封信回去。这边的权力更迭向来是和帝都那些人脱不了关系的,本来不该教宗过目的裁决书,竟然摆上了教宗的书桌,不论是谁横插了这一手,目的都绝对不会是单纯针对流川枫,而极可能是针对招揽他进骑士团的三皇子牧绅一。
侧廊很长,诸多的十字拱构造出的刺眼光线让流川觉得很不适应,只能眯着眼盯着前方执事官的衣领。
也许不适的并不是自己的眼睛。流川心里想着:虽然这只是第二次踏入圣域,但初次来这里接受晋封也让他觉得不适,并不是那种被崇高造物俯视的恐惶。只是单纯很讨厌这种不是亮到刺眼的光,就是犹如黑夜的暗。晋封前静思的没有一丝光线的漆黑石室,受封时有着诸多窗户,就连穹顶也是由诸多巨大水晶镶嵌的圣堂,那光刺眼到圣剑在眼前也看不清形状,只觉得是一团更加刺眼的光落在肩上。
“教宗大人,骑士流川枫带到。”执事官的声音很低,很轻,但还是在这与其说是安静倒不如说是寂静更确切的空间里回荡着。
高大的雕花木门无声的开启,流川跟着执事官走了进去。首先看到的还是一扇硕大的窗户,无比灿烂的阳光由那扇整面墙一样宽大的窗照进来,铺满了整个房间。窗前一个人侧身坐着,左手随意的搭在座椅的扶手上,右手自然的放在桌上,有着繁复纹饰的白色高冠和白色长袍好像融进了这光里,看上去只是一个虚虚的影子。
行过礼执事官又向前走了几步,靠近那个硕大的桌子轻声禀告着。
坐在窗前的教宗似乎完全感觉不到他人的存在,只是专注的盯着桌上那一册厚的可以砸死人的典籍,唯一稍有活动的就是他搭在座椅扶手上不时抬起的手指,不算漫长的叙述之后,教宗大人再次抬起手指叩了一下扶手。
“流川枫。”执事官一脸肃穆的走下台阶,“鉴于樱木的素行,且此事并无其他切实证明,罪名不予追究,但有此种流言传出,足以证明你的行为确有不当之处,凡是错已不可挽回,你今后谨言慎行,恪守主的信条,求得补赎。”
“我的行为没有任何不当。”流川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晰。
在审判之后拒绝承认自己的过失,而且是在教宗的面前!执事官已经震惊的不知该说什么了。
教宗一直没动的右手动了一下,桌上厚厚的典籍被“沙”的轻轻翻动了一页。
“世间尽存主的眼中,凡错者,在主的脚前,必匍匐于尘埃,坦承他的错。”教宗的声音很低,低到甚至有些气若游丝,但这种似断似续的停顿又让字与字之间带上了一种难言的奇妙韵律。
没有征兆的巨大力量在这断续的吟咏中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完全没有防备的流川还没明白过来就已经被这力量擒获,朝地上按去。
双膝着地,上半身近乎匍匐,额头紧贴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虽然及时用手撑在身侧,但是双臂的力量似乎没起到一点用处,甚至不能让自己微微抬起身体。那力量仍未停止,有那么一瞬,流川甚至觉得自己已被这力量压进了地下。从肌肉到骨骼,流川觉得全身都被巨大的力在挤压,胸口涨的让他想吐。
不能这样!这种认罪的姿态!流川咬紧了牙在心里默默的念着。闭上眼让自己静下来,放慢呼吸,撑在地面上已经骨节发白的十指扣紧地面,轻微的咔嚓中,双手支撑着的地面承受不住压力龟裂了,形成两个相交的浅坑。虽然很慢,但贴在冰凉地面上的头一点点的抬起来,然后是背脊,随之是左膝也慢慢离开地面。
“教宗大人!”执事官惊讶的叫了一声,然后匍匐在地。
一直挤压着流川的那股巨力消失了,教宗离开了座椅,走了过来,“已经多年没有出现如此虔诚的骑士了。”
汗沿着发丝,顺着身体上每一个寸肌理沁出,落下地面上。教宗的声音听上去很慈祥,又似乎很冷漠,流川缓慢的呼吸着,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心里同时涌出这样截然相反的两种感受。
那股巨大的力量虽然消失了,却依然感到异常的疲惫,流川有些艰难的抬头直视着已经走到自己面前的教宗。白色高冠下露出的头发已经全白,松弛且布满皱纹的皮肤,稀疏的眉毛,松弛下垂的似乎睁不开的眼帘和一双宛如初生婴儿一样清澈明亮的眼睛,“真识之塔会欢迎你的,百年来第128位挑战者。”

堂本五郎看完深津一成刚递交的报告,一言不发的摸着自己光洁的下颌沉思着。
深津有些忐忑的垂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其实刚才在帐外他和松本、一之仓他们几个小声交换了情报,从结果看泽北殿下的战果是最差,虽然自己没受到什么伤,但是也几乎没有给对方造成损伤。
终于,堂本向后靠了靠,抬头发问,“泽北殿下去的是那个团长是魔法师的狮牙骑士团?”
“是。”
“泽北殿下的看法呢?”
“很意外,特别是防御方面。作为一个魔法师不但施放魔法的速度很快,而且魔法效果也有别于其他魔法师。殿下还提到狮牙骑士团团长仙道彰看上去有些眼熟。”
堂本没说话,用眼神示意深津继续。
“泽北殿下提到他的火球体积并不大,但是一次就释放了十几个,速度非常快,炸开后的冲击力异乎寻常,还带有轻微的麻痹效果。”
“和丰玉那边关键的几场交锋。”堂本交握着双手,皱起眉头,“阻断丰玉追击的裂谷,萨克城坍塌的半个城区,召唤精灵王的神降术,还有强攻三角要塞的最后一战,主导局势的似乎都是狮牙骑士团。”
“是。”
“初次派出龙骑士效果似乎并不像预料中那么好。”确实是让神奈川的骑士团都措手不及,但离自己期望的还差的很远。堂本五郎摸着下颌沉吟了一会说,“那个狮牙骑士团的团长仙道彰,交代一下泽北殿下,下次交锋首选格杀。”
“是。”深津一成躬身领命。
“没有储备上的优势,还要分出很大精力预防我们派龙骑士再度袭击,五天之内仙道信应该就会有所动作,我们还是待……。”堂本忽然扬手,示意自己在考虑一下,又沉吟了一会接着说:“如果狮牙骑士团朝西北移动,你们团尽力阻止他们和龙啸骑士团汇合。”
“可是傲翼……”深津明白帅元对狮牙骑士团慎重的原因,自己也一直对狮牙骑士团有着深深地警惕,但是这样直接对换,明确表示在元帅心里傲翼骑士团还不足以和对方抗衡,似乎不太好。
“野边在逆境远不如你冷静。”堂本抬手制止了深津的话,“我很担心他一但被仙道彰打乱步调,会被拖着走上和丰玉那些骑士团一样的路。我们的目的可不像丰玉,只是来占点便宜,要完全击溃神奈川,现在起我们一阵也不能输。”
“属下明白了。”
堂本摆手,示意深津可以退下了。
对傲翼的手令该怎样写,对方集结之后最适合己方的地形,在心里把一切又梳理一遍后堂本才放松下来,听着落在帐篷上雨的沙沙声闭上眼睛:神奈川的魔法师,曾经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噩梦。


43
   “当!”悠扬的钟声和晨曦一起惊醒黑夜,也惊醒了神宗一郎。揉了揉眼睛,捡起睡着时掉落的长弓,在旁边的喷泉简单的洗漱,边擦着脸边仰视眼前这座高耸的白塔。吁了一口气,跳下台阶,沿着外廊朝着左侧的院落走去,那里是圣域里普通圣职人员用餐的地方。
   结束了清晨自省的圣职人员从正殿依序无声的走出,神跟在诸多白色长袍之后,晃到那里领到一份早餐:蔬菜汤、烩土豆牛肉、两只圆面包。找了张相当角落的桌子坐下,感谢主赐予万物食物后,从背囊里掏出昨晚的两只圆面包,揉碎撒在土豆牛肉里。
   匆匆的吃完早餐,神将两只新鲜的圆面包放进背囊,背上昨天特意花一个半金币买的一皮袋蜂蜜酒,交还餐盘,回到自己已经坐了三天的台阶下。
   再次仰望这座高耸的白塔。除了那扇雕刻着某一代主的代言人的某些神迹的门外,整个白塔再没有任何窗口,更像一个眺望塔,只是比眺望塔更大更高,里面是什么样的从来没人知道。
   或许不该这样说,神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好吧,有一个人知道,前127位挑战者中唯一的生还者。被誉为骑士的典范,任圣殿骑士团团长一职长达37年,第三任团长谷泽龙二。只是他作为从真识之塔走出第一人,其后的一生却从未提过关于塔中的任何事。而现在,自己在等也许第二个走出真识之塔的人?
   神坐回石阶,挽弓瞄着十多码外的树叶虚比着,真希望自己身边带的不是长弓而是竖笛,就算是一本书也好。牧和藤真都交代自己一定要等到切实的消息再回报,但是现在……怎样才算是切实的消息?
   还有仙道,啊!神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本不该教宗处理的戒规判定出现在教宗的桌面上,这个已经让人措手不及了,难得的是教宗竟然会网开一面,同意补赎过错就好。这本来是多完美的结局,结果流川却拒绝承认自己的错误!对裁决所的判决提出异议已算是对主的亵渎了,当着教宗的面否决了教宗的决议这算什么?神觉得他的那一点点知识已经不足以判断了。神一点都不怀疑如果不是当时流川承受住了“主”的审判,立刻就会涌进一群圣殿骑士把流川当场击杀。
   等自己得到消息赶过来,被守株待兔的叔父骂了个狗血淋头,只是这能怪自己吗!但是仔细想想,流川会这样回答又好像在意料之中,那家伙虽然不怎么爱说话,但对自己认定的事情从来都异常的坚定。
   “当!”坐落在圣域中心的真知之钟再次响起,预示着早课即将结束,当钟声敲响十二声后就是正午了,自己就是在钟声中得到流川进塔的消息。
   神忽然侧了侧头,在响彻整个圣域的钟声中似乎有些其他的声音来自身后,像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神跳起来,看到正午阳光中耀眼白塔下一手扶着门,一手遮挡刺眼阳光的人影,没有错!真的是流川枫,这家伙竟然真的出来了!成为传说的骑士谷泽龙二之后第二个走出真识之塔的骑士!
   神几步跨上台阶,激动地已经不知该说什么话了。看着扶着门,只是脸色有些苍白,身体有些摇晃的流川枫,安下心来。眼珠忍不住就溜向流川身后,可惜敞开的门里是正午的灿烂阳光也照不进去的黑暗。
   流川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看清跑上台阶的人不是圣殿骑士而是神宗一郎之后,舔了下已经干裂起皮的嘴唇伸手,“水。”
   
   藤真站在桌前最后一次确定路线和沿途的水源。这次他们真的是很被动,被山王劫去补给后,第二天才得到消息:龙啸骑士团受到了山王两位龙骑士的袭击,元帅仙道信被迫以一敌二迎战,万幸有越野忍指挥着弓箭手加上魔法师的全力配合,虽然也是慌乱了一阵但驻地的损伤不大,元帅仙道信也只是受了点轻伤。青炎和狮心骑士团的营地也受到了一位龙骑士的袭击,而且损伤颇大,被烧掉将近一半的粮食,死伤近四百的战马。
   山王在丰玉完全退出战场后终于撕掉了伪装,掀开了最后一张牌:龙骑士,这个本来是神奈川独有的兵种。之前的迂回引诱,是神奈川的成功又何尝不是山王的目的,在侵入腹地便不再冒进的山王终于露出了锋利的爪牙。袭击不过是表明一种犹有余力的姿态,神奈川如果继续避让,等山王稳固了补给线和防线要收复失地付出的代价将更大。
   所有团长都读懂了这种姿态的含义:逼着神奈川决战。昨晚元帅的命令也分发各团,北区所有骑士团向中线汇合。
   “要出发了。”仙道站在作为临时指挥中枢的废弃酒馆门口敲了敲门框。
   藤真把卷起的地图仔细绑好,站在门口再次打量了一下这个待了近四天的酒馆,和仙道一起朝镇外走去。
   夏天的温度,即使有风还是让人身上浮起一层黏腻,这种天气行军甚至比冬天还要难受,目前的处境更让藤真使出全身的力气在保持脸上的平静。
   现在脚下这条糊了一层泥水的蜿蜒河床就是地图上标示的第一个水源。到下一个水源之前士兵不能休息,摸摸马的脖子,这么大量的出汗,马匹也快接近极限了,离下一个水源还有三十多里,还不能保证只是支流的河流水量是否充裕。
   “仙道团长。”
   背后急促的马蹄声让藤真的心顿时又沉重了一分,回过头藤真认出是下午派出的诸多斥候中的一个。这时候真不希望听到更不好的消息,但看着已经汗如雨下的人和马,藤真也知道自己的心愿何等渺茫。
   斥侯甚至没有下马,只躬了下身就快速的汇报,“北方十五里发现山王的誓血骑士团。”
   “誓血骑士团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藤真努力保持的脸色终于变了。
   明明前段时间为了诱敌,来来回回的两次行军都没让山王的骑士团出动,出发时让斥侯主要关注的也是离自己最近的傲翼骑士团,难道山王知道这里枯水,特意这时候派了誓血骑士团发动攻击?
   握着缰绳的手紧了又紧,苍白着脸的藤真终于扭头,看向一直望着泥潭沉默不语的仙道。
   转回刚刚下意识看向北方的头,仙道感觉到藤真的视线,“从他们的方向看,大概是想阻住我们汇合。不过看来这次的意外倒是帮了他们一个大忙……。”又沉默了一会,仙道终于又开口,“除了行进途中的水源,附近还有没有近些的水源?”
   “有一个面积颇大的湖,在西南四十多里的地方。”藤真回忆了一下回答。
   仙道侧着头想了会,伸手指指藤真马鞍后挂着的背囊,“地图给我。”看完后又沉默了片刻招过来传令兵,“让各团魔法师尽可能造水,先供马匹饮用,还有盐也不要吝惜,先保证尽快让马恢复一些体力。”
   “你想干什么?!难道要去那个湖?”藤真伸手制止转身要走的传令兵。冲过山王的骑士团赶往第二个水源显然是痴人说梦,最佳的策略是暂时驻守这里,但是这个也完全没有可实施的余地,山王发现这里的状况只是迟早的事,一旦被咬住状况同样非常不妙。但是这边一旦行动,山王发觉不对进行追击的话,有龙骑士的存在,己方的骑兵阵线算是全线崩溃,更别提拉开距离。即使山王不派出龙骑士,这种精疲力竭的状况下一旦没拉开距离被山王的骑兵追上,会有怎样的场面?只是设想一下也让藤真不寒而栗。
   “我们去这里。”仙道指着地图说。
   “这里?”藤真拿过地图,疑惑的看着仙道,这页地图他这几天可是看的不能再熟了,仙道指的地方并不远,离他们目前所在地不过十里,那里和方圆十里任何一点唯一不同的只是有一个废弃了五十多年的小村庄,“这里有什么?”
   “有一个废弃很多年的村庄。”仙道解释着,“曾经有村庄就说明那里以前有水。”
   藤真揉着眉心,“这种村庄会被废弃就是因为已经没水了。”
   “河的流向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仙道在马上探身在地图上比划着,“很可能只是地下发生了什么变化,变为从地下流过,所以曾经的河流没有了湖却一直在,河曾经流过的区域附近应该有足够多的水。”
   “你有多少把握?”藤真并不是很明白仙道这段话的意思,直接转向结果。
   “一半一半吧。誓血骑士团的指挥深津一成是个相当缜密谨慎的人,我们出乎意料的朝这里走,一向谨慎的深津应该也会有些疑虑,不会立即贸然追击。”仙道摊手说完,顺便奉上一个淡淡的笑容,“这也许是我们最好的选择。相信我。”
   藤真凝视仙道片刻,转头对传令兵说,“让各团立刻准备。”


44
   仙道坐在床边慢慢啜着杯子里的水,虽然并不甘美,但是确实是可以饮用的水。放下杯子仰躺下去,伸展开自己的手脚闭上眼,前天虽然冒险,但果然是正确的。
   山王在发现水源地泥泞的河床后派斥侯尾随了狮牙骑士团一段距离,在狮牙骑士团驻扎之后又悄然的退去,改向朝第二个水源点进发,并且驻扎下来。
   这个结果从侧面证实山王初始目的果然是自己预测的那样,在那种情势下自己出人意料的行军路线让誓血骑士团的深津一成采取了保守的应对,没有贸然追击,硬是争取了一夜的时间。
   “就按我说的办。”藤真的说话声和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从帐外传来。
   帐篷里的光线亮了一下,然后听见藤真特意压低的声音,“他在休息,你们先去吧。”
   仙道听着脚步声接近,然后薄薄的毯子盖在自己身上。
   “刚才谁在外面?”仙道闭着眼问。
   “元帅那边的信使,送来新的手令。”藤真有些遗憾的看着仙道,“你最近都没怎么休息,我以为你睡着了。”
   “内容。”仙道睁开眼没什么表情的看着藤真问。
   藤真笑起来,晃晃手中拿的一页纸,“狮牙骑士团原地待命,”藤真故意停顿了一下,斜睨着仙道,“等待龙骑士流川枫返回。”
   仙道翻身坐起,跳下床,一步跨到藤真面前伸手夺过那页纸。
   “据说他拒绝了受封成为圣殿骑士,在圣域是相当轰动的事情。”藤真有些惋惜的说,“我可是相当喜欢圣殿骑士的徽记阿。”
   “……”仙道无语的看着藤真,看来这家伙明明更早的得到了更多的消息,却完全没给自己透露一点。
   藤真抱着双臂一脸的得意,瞟着盯着自己仙道,走到桌前拿起中午罗列的几页琐碎事务抖了抖,“不出意外,五天后流川和神就可以回来了,如果你好好表现的话,我也许可以考虑给你一晚单独外出的时间。”
   仙道扑过来,揽着藤真的肩夺走那几页纸,扬起灿烂的笑容,“谢谢学长!”
   藤真感受着仙道那发自内心的喜悦,心里浮起淡淡的温暖,脸上却满是厌恶,伸手把仙道的脑袋推到一边,“闪开,真碍眼。”
   
   “河田他怎么敢!”泽北拎着兔子的耳朵举到深津面前,“送这个过来!”
   “一只兔子罢了,你就当是午餐的加菜。”深津揉着眉心回答着。
   “明明是讽刺我胆小!”泽北咬牙切齿的把兔子晃了晃又扔回笼子。
   “当时就该直接冲上去!都是你疑神疑鬼,错失了这么好的机会!”泽北坐下继续盯着桌上笼子里的兔子嘟囔着。
   深津一边看着地图一边敷衍着,“是。”
   泽北从深津眼前把地图抽走,举在眼前看了会,又扔回去在椅子上坐下,“元帅也是,有什么可担心的,反正挡在眼前的敌人都要粉碎掉。”
   “多注意些总是好的,仙道彰这次的路线确实出乎我的意料。”深津虽然也觉得失去这次机会有些遗憾,但机会已经失去了,再后悔也没什么意义。
   “总之,还是你过于小心了!”泽北开始无聊,“管他什么魔法师,只要两军开始混战,能起的作用就会直线下降。”
   “是。”深津开始怀念泽北殿下在战场上的滂沱气势和敏锐,甚至想,要不要触一下殿下的逆鳞,让他不要再纠结于这种小事。
   “不行,我要把这只兔子给河田送回去!”泽北再次揪起兔子的耳朵站起来。
   深津终于叹了口气,“泽北殿下,如果不怕雅史向元帅报告您擅离职守……。”
   泽北终于犹豫了一下说,“我去找人烤兔子。”
   
   按照藤真的指示找到这个被焚毁了三分之二的废墟时月亮已经升上了夜空。风不时袭来,掠过及膝的荒草、烧焦的树木和高低不平的断壁,发出尖锐的呜呜声,两匹马栓在塌了一段的石墙阴影里,或许是听到仙道的脚步声,其中一匹不安的挪动了一下。
   嚓的一声轻响从右侧的阴影中传来,仙道扭头看到阴影中探出的一截箭头,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精准的指向自己的心口。
   显然是看清了来人,箭尖缩回阴影,一只竖着拇指的手伸出来,向后摆了摆。仙道微笑起来,对着阴影里坐着的神微微躬身。
   要找流川在那并不难,因为神背后这一段建筑还算完整的只有一间。
   月光从焦黑的窗框和塌了一角的房顶斜照进来,虽不明亮也还可以勉强看清。仙道走进去甚至没来得及分辨眼前的景物,已经看见半靠在墙角的流川那昏暗中亮亮的眼睛。
   仙道慢慢的走到流川身前,低头对视良久,突然朝着流川非常直接的扑了过去。
   没料到仙道会忽然这样扑过来的流川还没盘算好是不是该躲开,仙道的脸已近在眼前,只能被动的接住仙道。头在墙上撞了一下,又被仙道的惯性带的倒在地上,右肩被只铺了条薄毯子的坚硬地面硌的生疼,“学长在外面!”
   仙道无声的笑起来,攀着流川的肩凑到他耳边,“你以为我想干什么,或者你希望我干什么?”
   ‘咚’,事实证明流川在某些方面的忍耐一向是及其有限的。
   仙道捂着后脑勺,喜悦和吃疼的扭曲在他脸上组合成了一个似笑非笑的怪异表情,这表情让流川有了些许不安和内疚,挪动了一下被压着的胳膊小声嘟囔了句,“白痴。”
   仙道把头埋在流川的颈间,闭着眼嗅着。淡淡的汗味、皮革的味道、金属的味道,混合成自己最熟悉的,安心的味道!
   仙道满足的叹息了一声,撑起身子看着流川,不止嘴角连眼睛也弯弯的笑着,“本来想说你几句的,可是看到你的脸,又觉得无所谓了。”
   流川觉得自己的脸不争气的烫了起来,胸口也被这笨蛋压的发闷,越发觉得别扭起来。想挣扎着坐起来,却被仙道手脚并用的执拗抱住。
   仙道低声的笑着,无赖的扒着流川,倾听着耳边传来的一声声有力的心跳,“这是世间最美的声音。”
   流川被这话镇住,放松了四肢让仙道抱着,垂眼看着仙道的头顶,静静地听着呜咽而过的风声。
   流川保持这个姿势并没多久,毕竟是夏天,被这样紧紧缠住不一会就觉得背后被汗湿透,流川不舒服的移动了下头,“仙……”,道字被卡在喉咙。虽然左手依然紧抓着自己的衣襟,右臂有力的揽着自己,但仙道确实已经睡着了。
   悠长的呼吸声,被头发遮掩的眉眼,半藏在阴影里的脸颊呈现出柔和的线条,微微翘起的嘴角,看着那嘴角流川涌起一种狠掐一把的恶趣,伸手过去,最后落在脸上却是指背轻柔的触摸。
   朦胧中流川感觉到腰上的重量移开,揉揉眼看到正在小心抽着被自己压在身下袍角的仙道,挪了下酸麻的半边身子。
   “吵醒你了?”顺势抽出袍角后,仙道伸了个懒腰,
   流川含糊的哦了一声,闭着眼坐起来。
   “你的藤真学长命令我一定要在天亮之前回去。”仙道蹲下身子,在流川依然闭着的眼皮上印下一吻。
   流川脑袋垂下去,靠在仙道的肩上。
   “你也太乱来了。”仙道用指节在流川额头敲了下,昨晚没说出的话现在还是要说的,“大概的情况藤真已经告诉我了,补赎已经是很轻的判决了,你本来敷衍一下就好。”
   流川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抬起头看着仙道,“宣过誓的。”
   “嗯?”仙道有些疑惑。
   “我发誓善待弱者、我发誓抗击一切错误、我发誓勇敢的对抗强暴、我发誓为手无寸铁的人战斗……。”流川的嘴唇微微的动着,声音虽然很低,却异常地清晰。
   流川不会违背自己的心,就算是敷衍的谎言,也不会说的。仙道垂下眼帘,握住流川的手贴在唇上,等着那句话。两人从未说过,却一直明白的那句。
   “我发誓将对所爱至死不渝。”


45
   “魔法师还是分布在这两点好些,基本可以覆盖大部分阵线。”花形又沉吟了一下,转头问三井,“你那边还能分出些土系魔法师靠前一点吗。”
   三井盘算了一下,“最多30人。”
   “山王弓箭手押后骑兵前冲的话,魔法师前突太多,人数也太少,”仙道摇摇头否决,“先做常规准备。这样比较方便配合藤真他们。”
   藤真忙完自己这边,后怕的看了眼正和花形、三井低声商量的仙道。或许这真是自己好心的好报?让赶着夜色回来的仙道意外发现己方被悄悄抹掉的斥侯尸体,赶在誓血骑士团突袭之前带回了消息。
   “这一线比较危险。”花形转过头招呼有点走神的藤真。
   “我已经让枪兵先顶上去了,弓箭手已经集结完毕。你们这边没问题吧?”得到花形肯定答复后,藤真仰头看了看天空。
   微明的天际呈现出深深地瓦灰色,从地平线上涌起的厚重云层向这边缓慢移动着,风时急时缓的吹着,带着湿气,也许会下雨吧,藤真想着。
   “拒马再往前推些吧。”仙道和三井说完转头问藤真,“中线交战可以让骑兵冲一次两翼吗?”
   “恐怕山王不会给这个机会,况且对方有龙骑士。”藤真摇摇头。
   仙道哦了一声,似乎又忘了山王也有龙骑士这一点,还要安排两个营的魔法师在骑兵团的附近,防止龙骑士冲阵。
   深津有些阴郁的看着600码外随着自己这边变化也开始有序移动的队伍。自己可是用了好几天才摸清楚对方斥候的移动规律,派出了最精锐的游骑兵,无声无息的把对方的斥侯抹杀,才准备了这次突袭,结果……。
   狮牙骑士团的指挥不单冷静,显然也是极有经验的,两次试探的变阵,那边也没有出现什么纰漏。再这样变化阵型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了,“骑兵左右两翼,保持阵型,剑盾、弓箭手上前,枪兵压后。”深津深吸了一口气,“冲!”
   对射的箭雨,聚集又散开的剑盾圆阵,长枪在潮湿的空气中泛着暗淡的光,人潮如汹涌的巨浪一般扑向对方,冲撞、交融在了一起。
   泽北荣治的枪尖极有节奏的轻磕着马镫,眼睛始终紧盯着前方不断扩大的旋涡。对方的弓箭手后撤了,短兵接触似乎是己方目前占优,但中线向两侧推进的有些慢。对方的魔法师支援很及时,弓箭手似乎被压缩的无处可退,继续后退的话对方骑兵的冲锋距离似乎就有些岌岌可危了。
   金属相撞的嗒嗒声顿了一下,泽北眼尾的余光一扫濛濛雨雾中的己方左翼,“左翼方形阵,十息后冲锋敌人右翼。”
   
   流川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抹去脸上的雨水。这场雨不知何时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一洗破晓时的闷热,让人和马都舒服了不少。
   “还有一段路啊……,要不要比赛?”神很花哨的带着马转了个半圈,阻在流川的马前。
   “嗯。”流川从来不拒绝挑战,爽快地点头。
   “那就前面的小丘。”指着前面神笑的很开心。
   不过只跑了一会流川就知道自己被学长戏弄了。撇开马本身不说,自己一身铠甲,腰带上挂着一把剑和一把匕首,马背上除了简单的行囊还有把剑和一面盾。再看神学长,一身简单的皮甲和短剑,挂在一侧怕被雨淋湿装进皮套的长弓,简单的行囊,这负重……。
   看着已经被甩下不止十个马身后,流川有些不悦的哼了声。
   已经纵马到了小丘下的神开心的笑着,还特意的回身挥挥手,这才策马跑上小丘。风似乎贴着地面吹来,带着牧草特有的香味,潮水般起起伏伏的繁密野茅发出悦耳的沙沙声。
   神笑着深吸了一大口气,然后笑容僵住。除了草香,风中还带着隐约的烟火和铁锈的味道,“流川,快上来。”
   “血的味道。”小丘上流川回答的很肯定。
   风从东北方吹过来,他们要去的方向。
   “我先去看看。”流川跳下马拿起鸢盾,把马缰绳交给神,摸出挂在胸前的龙笛,一边吹着一边滑下小丘。
   
   右翼的重骑冲锋时终于撕开了枪兵的阵线,泽北控制着坐骑的速度,眯着眼寻觅着仙道,这是深津再三叮嘱的,元帅的命令。
   泽北并不怎么费力就找了仙道。因为仙道的攻击太具有目的性,速度并不快,但每次抬起手不管是冰枪、火球还是石笋都会打乱冲锋的节奏。
   被冲入阵中的枪兵结成圆形枪阵,转眼方阵有点变形。
   “左!”泽北喊了一声,抬手出枪,把拦在马前的一个枪兵挑起,甩向左侧最后一个圆形枪阵,果然下一刻作为箭头的骑兵刚一拨马头就被突如其来的冰枪击落马下。枪阵可以无视,剑盾的阵型单薄了,可以直冲向左侧的法师,泽北用手指勾下面罩,抬起枪,战马冲了几步又被勒住。
   那一刻为什么会停下?泽北有些无法说清原因,只是有种很微妙的感觉,让他转头看向西南,西南方灰蒙蒙的天空有个迅速接近的影子。很熟悉的影子,龙的影子,神奈川的龙骑士吗?泽北的马头转向了西南。
   带着魔法师团压上的深津看着脱离阵型的泽北喊着,“泽北殿下!”
   “我去和神奈川的龙骑士打声招呼,那个仙道就交给你了。”泽北打着哈哈,无视了深津的继续劝阻,脱出战团,顺路收拾掉了几个挡着自己的枪兵,向着西南方迎了上去。
   流川看到了脱离战团朝这边冲来的骑兵,但也只是看了一眼,又把目光转入混战的战局,似乎左翼更加危险。
   按着指示正向下滑翔的银龙忽然快速有力的扇动了几下翅膀,仰起头低吼了一声。流川顺着银龙的视线看过去,一条白龙正朝这边飞来,准确的说,是飞向那个孤零零站在碧绿草甸上的骑士。
   安抚着想要冲过去的银龙,流川眯着眼打量着已经落在地上的白龙,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其他的龙。
   白龙小跑了几步扇动双翼飞起,升到和银龙差不多高度的时候咆哮了一声,银龙还以咆哮,向对方试探的靠过去。
   同样是成年的龙,白龙体型要比银龙稍大一些,坚实的鳞甲和骨刺,结实而曲线优美的颈项和指爪。两龙接近,白龙毫不迟疑的咬向银龙的颈项,庞大的身体也随之撞过来。
   举盾档了一枪,又伏下身躲过一记龙翼,流川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合适的武器。对方的龙枪比自己的剑长了将近三倍,流川掂了掂握在手里的剑,至少也应该带着马背上挂的那把,而不是这把轻飘的信仰之剑。
   泽北的龙枪划过盾牌,发出刺耳的吱吱声,银龙侧身撞过去,流川趁着接近的间隙挥剑砍向泽北右肩,被泽北轻松的用枪挡掉。两条龙撞在一起,坚实的鳞甲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分开的瞬间白龙的后爪用力的蹬踏向银龙的颈项,尖利的指爪在银龙的颈部留下了一道不浅的伤口。
   银龙低吼了一声,转头咬向白龙的尾部,白龙也不失时机的把利爪抠进了甩过自己眼前的银龙的尾部。
   两龙缠斗间泽北已经向流川刺出了7枪。虽然在猛烈的摇晃和颠簸中,流川还是用盾格挡了前六下攻击,快麻掉的手在格挡第七枪时移动慢了一瞬,枪尖贴盾牌的弧面滑过,毒蛇般的刺向流川颈间。
   流川后仰。举剑,用剑刃和护手扣住已经斜刺入头盔的长枪。泽北长枪挑起,头盔被击飞出去,在流川脸颊上留下一道浅伤。
   两条龙又再次分开,流川活动了一下拿着盾的左手,用手背擦掉快流到下颌的血,准备迎接对手下一轮攻击。
   泽北看着对手黑发间冷厉的眼神突然反应过来,讶然的用枪指着流川,“是你!”
   流川不明白这句‘是你’是什么意思,也懒得去想。挥剑,银色的斗气划破空气,斩向白龙的右翼。白龙悠闲地转头,尾部甩向实体化的斗气,银弧像撞在礁石上的浪花,粉碎、消散。
   流川觉得那是耻笑……。
   银龙扇动双翼的瞬间,白龙自下冲上,背部的骨刺抵在银龙的腹部,银龙的指爪扣住了白龙的左翼,却没经受住白龙的撞击,失去平衡后在空中翻滚了两圈,带着白龙一起撞向地面。
   巨响,气浪,翻飞的草叶。
   气浪中泽北顺着冲力高高跃起,举枪刺向摔在地上的流川。流川右翻举盾,鸢盾像层纸一般被穿透,噗!枪尖贯穿了包裹着铠甲的左肩。
   流川松开了盾,左手握住枪身用力拉向自己,吱!刺耳的金属磨擦声,枪身又被送入半码多,因为用力血顺着的枪身喷出。泽北因这突然的一拉,朝前冲了一步,流川侧身突刺,右手的剑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精准的刺向泽北防御的空档,右臂的腋下。
   (猫咪的这段写的累死了,凑合先这样吧。)


46
   深津有些迟疑的走到泽北的营帐前。他没料到这次交战的细节如此之快的传到元帅耳朵里,一向波澜不兴的元帅虽然声音还是平静的,但是眼中的怒意却藏都藏不住,或者元帅也没打算过掩饰。深津知道其中还包含着对自己的失望,‘那时,你在做什么?’,元帅的尾音稍微拔高,似乎带了一丝讽刺的意味,让这句话的意义变的模糊不清,自己没法作任何解释,只能低下头。
   深津知道有很多人想做这个副团长和泽北殿下一起征战,即使那个总找机会欺负殿下的河田雅史也不例外。明白元帅看中的并不是自己在魔法上的造诣,而是自己远超常人的沉稳和冷静,所以才会让自己做殿下的副手,希望自己可以好好辅佐和规劝殿下,但是自己这段时间总会摄于殿下突然爆发出的战意而动摇。
   该做的、能做的、可以做的和不能做的……。自己真的希望泽北殿下把这些分清吗?深津看着自己的影子,被黄昏前的光线拖长,中间怪异的一折,一半在地上,一半在营帐上,像正被分成两半,在沉默中审视自己的自己。
“是深津在外面吗?”
泽北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带着点颤音。
深津应了声,走进营帐,眼前的景象果然如自己预料:一个治愈魔法师正在为泽北殿下治疗。
“元帅……没说什么吧?”泽北有点心虚,虽然他绝对不会承认。
“没说什么,”深津撒了谎,淡淡的回答,“只是问了关于那个龙骑士的事情。”
“他是疯子!”泽北想起流川枫的狠厉打了个寒颤,忽略了如果要问这些,应该问自己才对。
   深津看着泽北正在被治疗法师治疗的左臂,那个正在慢慢愈合的对穿的剑伤苦笑着,“不弃枪避开,反而用左臂硬挡一剑,把对手钉在地上的您和那个骑士似乎是半斤八两不相上下吧。”
   “不一样!这一剑我一定会还的。很疼啊!”泽北瞪视着治愈法师,撇去快沁出眼眶的眼泪,这还是相当威严的一眼,“你就不能轻点,换个人来!难道没有其他的治愈法师了!”
治愈法师有些尴尬的看着深津,自己真的已经很小心了,但是这么深的伤,怎么可能全无感觉。
   “伤重的人还很多。”深津找了把椅子坐下。
   泽北的声音低了下去,但还是坚持的嘟囔了句,“真的很疼……”
   “泽北殿下……”深津话到嘴边又停下,心里默默说:就是因为杀伐之气尽褪的您过于孩子气,雅史才总爱欺负您。
   “我想起来了。”泽北握了握左手,随着筋肉的张弛仍能感觉到肌理中隐隐的痛,这让他不悦的挑起了眉,“那两个人,那个仙道彰和那个龙骑士。”
   泽北朝治愈法师摆摆手,转身带着些不满看着深津,“就是在死亡雪域遇到的,那两个抱在一起的男人,你说肯定死掉了。不是因为相信你,我早该想起来的。如果当时是我动手,现在就没这些麻烦了。”
   深津愣了下,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如果吗?其实任何事都不存在如果。
   
   藤真自问出生26年来从没觉得哪一天比今天更长。
   从被仙道叫醒到现在,总有种在梦中的感觉。唯一真实的就是自己正在抽疼的胃,显然仙道也察觉到自己状态不佳,难得的负担了大部分的事务。有些茫然的看着眼前的路随意走着,真的交战之后才知道山王的强,自己在害怕,这事实让他看不到胜利的方向,藤真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藤真就这样茫然着,在营地里漫无目的的转圈,直到一个脑袋出现在眼尾的余光里。
   “流川?”藤真跨过断壁,看着算是藏在角落的学弟,忽然就觉得安心不少。
   正在擦着剑的流川眉眼藏在黑发下,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藤真却看到黑发下的眼珠飞快的扫了下四周,又盯着剑,嘴角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只是继续着手里的动作。
   “希望是仙道来吗?”藤真在旁边残留的墙基上坐下。
   摇了摇头,流川知道自己是在生自己的气,所以更不想让仙道看到这样的自己。
   “他去帮你又不是因为……,任何一个龙骑士处在那种状况他都会去的,毕竟对抗对方的龙骑士你是必不可少的存在。”藤真知道流川在别扭什么,想从另一个方面开解。
   “有什么区别。”流川把剑插回剑鞘,原因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关键时刻自己并没有帮上什么,反而是让仙道不得不脱离战局来救自己。流川承认自己有点计较,但是那种状况,他宁愿是樱木那个白痴出现,也不想是仙道。你是来救人的吗?你的脸色比受伤的人还难看!
   藤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看着剑,没话找话的问,“用着还趁手嘛?”
   “有些轻。”流川把剑随手放在一边低声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藤真纠结了一会,坚持的找着话题,“真识之塔里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流川摇摇头,眼里少见的闪过困惑,“我觉得自己进去没多久,但神学长说已经过了三天。”
   “仙道说了什么?”藤真解释不了,但是觉得这么神秘又和流川有关没道理仙道不在意。
   “他没问,睡着了。”流川抬头看着藤真,他不明白学长想干什么,难道只是不想一个人呆着?
   “藤真……”仙道突然从墙基后闪出来,看到流川有点惊讶,还是继续说,“立刻召集各团团长,天黑之前准备好撤离这里。”
   “今晚吗?”藤真皱了皱眉,他明白仙道选择今晚的原因,但山王面临的问题自己这边也同样面临。特别是阵亡的兵士,连最简易的葬礼都得不到!让刚阵亡的袍泽暴尸荒野?!
   “即使不能去汇合也要找一个最近的城,伤员必须立刻送回去,不然下次……。”仙道不想说下去,舔了下嘴唇。
   “他是对的。”流川明白藤真在犹豫什么。
   目光从流川转向仙道,战争还能让人失去什么呢?藤真已经不想再想了,麻木的点点头,“我会尽快决定好路线的。”说完转身离开。
   流川看着藤真走远转头问仙道,“在担心藤真学长?”
   “有点。”仙道隔着墙问流川,“伤还疼吗?”
   流川摇摇头站起身,准备离开,晚上要撤离的话,作为团长他也有不少事要做。
   “我刚稍微研究了一下泽北荣治那杆枪,在枪身有两个罕见的符文。”仙道跟在流川身后两步继续说着。
   走在前面的流川站住,回头白了眼仙道,“输了就是输了,我会再赢回来。”
   仙道看着余晖里流川亮亮的眼睛,低声说,“我知道。”
   
   夜色完全笼罩了广袤的海南平原。月是上弦,窄窄的一弯,带着淡淡的雾气,天空的星星无视星光下缓缓移动的几人低落的情绪张扬的闪烁着。
   看着其他魔法师都分散到白天的战场四周,安田靖春这才走上小丘,在三井的身边站了一会,看团长没有理自己的意思小声地问,“团长,现在就……”
   战场的惨状他是不想再看第二眼的,但三井团长从日落后就坐在这小丘上,望着地面发呆。
   “再等等,这样的夜晚火光也许会传的很远。”
   安田瞟了眼三井,麻木而没有表情的脸。
   三井忽然问身边的安田,“你会唱挽歌吗?”
   安田摇了摇头。虽然听过挽歌,但那时觉得这是离自己相当遥远的事,谁又会想要学这种悲伤的歌谣。
   远处,渐渐浮起的水汽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白,包裹了战场上血腥的暗影。
   三井站起身,指尖上浮起一团小小火焰,扑扑的闪烁着慢慢变大,从温暖变成炙热和暴虐,挥手看着火焰拖着长长的影子投入白雾。
   安田默默的释放着火系魔法,一点点、一团团的火,最终连成一片。消散着、升腾着的浓烟带着皮肉的焦糊味和团长飘忽的歌声一起四处游走:“午夜的月阿,你被眼泪遮蔽,在这夜里我独自怀念,悲伤和喜悦就这样,随着时间溜走,什么都没留下。你睡下:在一场梦里安息,我醒着:在悲伤中索求,这世界总是这样,悲伤和喜悦就这样,随着时间溜走,什么都没留下……。”


47
经过一天半几乎马不停蹄的行进,视线尽头那抹平直的地平线上终于多了抹淡淡的阴影。那是此次的目的地,中线南端离他们最近的卫城普瑞,没被切断消息之前在这里驻守骑士团是鹰扬。
仙道的提议最终还是被藤真否决了。没有去最近的城,而是选择了汇合点这一线上最近的城,仙道也很理解,毕竟他们也不知道身后的敌人在被暂时甩掉后会不会继续追袭。
斥候已经先到一步,等狮牙骑士团到了城下,吊桥已经放下。
仙道拽了把藤真,朝城上扬扬下巴。藤真眯着眼看过去,众多的旗帜中,一抹熟悉的紫红色,在高高的城头上随风卷动。
“牧怎么会在这里?”藤真看着仙道。
仙道摊手,翻了眼藤真,“我只是魔法师,又不是先知。”
藤真推了下仙道,不由得腹诽,果然是在一起久了,仙道这白眼翻的倒是深得了流川的神韵。
城门内出迎的一群人里果然有牧,简单的拥抱问候,把一群人迎进城里,没什么多余的话,各团的团长先要商议怎样安排狮牙骑士团的住地和晚饭。
商议、确定,然后一群人各自忙碌手头的事务,直到天黑透了才算松了口气。
晚餐的时候一群人才聚到一起。虽然分别不久,仙道心里却有种久别重逢的感慨,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默默的喝着汤。
水户靠过来,颇为暧昧的揽住仙道的肩膀,溜了眼坐在另一桌的流川,“你们这次真的是因祸得福阿!”
仙道明白水户的意思,无奈的摇摇头,受到那种惊吓,这个福真不是他想享的。
“流川从那鬼塔里出来,以后就算传出你们有什么也没人敢说什么,那可是主作保证的。”水户戏谑的在仙道耳边继续小声嘀咕,突然扑哧一声笑出来,拍拍仙道的肩膀指指后面,“你看……。”
仙道转头,顺着水户的手指,看到正顺着墙角溜进来的一抹红发。
樱木很小心的,甚至是蜷缩着身子溜进了大厅,在末席坐下,小心的打量了一下四周,迅速的把自己的餐盘朝后拉拉,把自己隐藏在清田的身侧。
仙道不动声色的瞄了眼流川,看着躲在清田旁边露出一个脑袋的樱木,为了不笑出声,只好掩饰的咳嗽了几声。
“你们真的和山王交过手了?”清田小声问着身边的流川。
“嗯,和誓血骑士团。”
“输了?”清田追问。
流川抿了下嘴唇,没有出声。
“狐狸,你是不是被那个泽北扁的很惨!”樱木挑衅流川的本能战胜了内疚,把本来就没被挡住的脑袋整个伸出来。
流川一直没恢复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却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
“啊!果然是被打败了啊,真是丢人!快把你的龙给我,下次我打败他给你看!”樱木隔着清田去拉流川。
“白痴!”流川冷着脸躲开,一巴掌拍在樱木的爪子上。
牧瞥了一眼那边,“你们到这里的消息我已经派人送去厄赛恩了,十天左右就该有手令来了。”
藤真嗯了一声,推开餐盘问牧,“你们怎么会在这?”
牧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上次遇袭之后元帅立刻送密函回帝都,父王第二天就派了唐泽伯爵和杉山子爵赶过来。现在三位龙骑士都在厄赛恩,这里成了最薄弱的驻地,所以把我们调了过来暂时协助防守。”
“这次连唐泽伯爵也派出来了?”帝都会派龙骑士来仙道并不惊讶,杉山会来是预料之中的,但是唐泽伯爵可是快有十年没离开过帝都了。
“神奈川的龙骑士要聚齐了。”藤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感叹。
“还有一个。”
拍开樱木就一直坐着安静吃饭的流川忽然出声,然后感觉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自己身上,虽然并不在乎别人看,还是不爽的挑了下眉。
看到流川这个表情仙道低下头无声地笑起来,他倒是了解流川一贯缺乏这方面的好奇心,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他才不会感兴趣其他的龙骑士是谁。
“噗!”清田捂着肚子,指着流川,“你算什么龙骑士阿,笨蛋!四位龙骑士:红龙骑士仙道元帅和杉山子爵,金龙骑士唐泽伯爵,还有一位肯定不可能来的。”
流川还是不解,“为什么?”
藤真在桌下踢了脚憋着笑的仙道,开口解围,“因为最后一位白龙骑士是牧王陛下。”
仙道是被吵醒的。披着衣服走出房门,中庭里围了一群人,好在仙道休息的房间在二楼,到不妨碍他看清下面的状况。
随着短促的几声金属撞击声,人群中再次爆发出一声欢呼,跟着是一阵哄笑。
看着被击中,滑行出一段的红发,接踵而至的,是在剑光的映照下飞扬的黑发。
这画面让仙道有种时空错位的感觉,久违的‘狐猴大战’。
一样被吵醒的藤真站在仙道身边感慨着:“这种时候真羡慕他们。”
仙道点点头,看着两人快速靠近又分开的身影,嘴角慢慢翘起。
缅怀了一会,仙道转头看到藤真一副想起了曾经的青春年少的表情,不由玩性大起,伸胳膊揽了藤真的肩膀,对着中庭的人群喊着:“有没有人想挑战一下藤真团长的?”
场下安静了,上百对眼睛看着楼上的两人。
流川收回剑,抬头看了眼藤真,又看回仙道。樱木是直接冲着仙道,拿剑指着。两人的默契似乎只有这时候才能体现,差不多同时出声,“挑战你!”
仙道愕然。一边的藤真笑弯了腰,趴在栏杆上用力拍着。
仙道他们没想到等来的信使是相当有分量的人物:杉山祥太子爵。当暮色中飞翔的红龙出现天际时,城堞上的兵士都进入防御状态,樱木的大呼小叫尤为激烈,拉扯着流川要他召唤银龙出来让自己去大战一场。
“这是唐泽代团长的手令。”杉山对着牧绅一行过礼,拿出两份盖着火印的信封分辨了一下,把其中一封递给牧。
“代团长?”牧有点疑惑的问。
“陛下在四天前召仙道元帅回帝都了,估计还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所以由唐泽伯爵代任龙啸骑士团的团长,暂时接手这边的指挥。”杉山说完又转脸看向仙道。
仙道很恭敬的行礼,“杉山阁下。”
“真是长大了,连哥哥都不叫了?”杉山带着郑重的笑容,一般正经的问。
仙道尴尬的笑着,从来自己就不擅长和杉山打交道,这种笑容加上这种语气,让仙道从小就分不清他的话是开玩笑,还是要求自己正经的回答。
杉山笑完把另一份手令递给仙道,又从行李里很郑重的拿出一个黑色丝绒的袋子,递过去,“宏明让我带给你的。”
仙道把手令叼在嘴里。掂了掂丝绒的袋子,很轻,发出悦耳的撞击声。记得自己并没让越野帮忙带什么过来。打开袋子,倒在手上,是两颗黄色的石头。
“是什么?”藤真从旁边伸头过来好奇。
“储能魔石。”仙道含糊地回答,颇为惊讶的晃着手心的两块石头,这确实是相当罕见的东西,仔细看看魔石的纹理,还是品质相当精纯的魔石,不由感念好友的知心。
藤真噢了一声,“他给你这个是想让你保命?”随后一脸的怀疑,“他就不怕你拿到这个更加的乱来?”
仙道颇为得意的把石头收好,这才打开手令。一目十行的看完,淡淡的笑了,转手递给藤真。
“我们留守,把狮心骑士团调去扎恩塔?”藤真又确认一边,扎恩塔是个甚至连二级防线都算不上的小城,除非山王的元帅发烧发到昏迷不醒才会打那里的主意。
仙道看着还在另一边交谈着的一群人吹了声口哨,“你以为谁都敢真的把皇子派上战场的吗?”

在此感谢提供酱油城名的好友康某-。-


48
是哪里出了问题?藤真站在城上,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营帐时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一个多月来两国的正面会战已有7、8次之多,但是都发生在厄赛恩附近,今天午时斥侯最后传来的消息是:普瑞城方圆十五里内没有敌人的行踪。
而现在,普瑞城下,城门前被堵得严严实实。
“他们可能会因为消耗过大,暂缓攻城。”仙道站在藤真身边看着城下。
“我去确定一下物资?”藤真镇静了一下问仙道。
仙道摇摇头,苦笑着,“不用了,我让宫益去查过了,水源已经被污染了。”
“怎可能?”藤真有些难以置信,如果圣武骑士团可以让人潜进来施毒,打开城门不是更方便。
“护城河的水可能渗入了地下水。我已经让流川去收集没被污染的水。”仙道拍拍藤真的肩。
流川并没让两人等多久,也没带来什么好消息。
“节约饮用,水和酒全部算上,可能还够维持两天。”
流川说完走到仙道身边,握住他冰凉的手。
流川的手暖暖的。仙道动了动手指,轻轻摩挲着流川掌指之间的剑茧,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淡淡的笑容,“虽然还没得到更多的消息可以分析,但是圣武骑士团已经出现在这里了。我们唯一可以指望的就是司兰肯可以得到消息,加以支援。等到明天天亮,如果司兰肯城那边还没有消息,我们就弃城。”
“弃城?从城门杀出去?”
无怪藤真会疑问。普瑞城是标准的注重防御的军事城池,城建在山丘上,并且有着深且宽的护城河。城墙坚固,为了便于防御,只有一个入口,吊桥可以让十骑并列行进。本来是便于防御的措施,现在却是让狮牙骑士团插翅难飞的弊端。
“可以把西面的城墙推, 倒,差不多可以填平护城河,总之这个问题我会和花形、三井想办法,只是今晚的防御就交给你们了。”
藤真沉默了一会,点点头。
“我去和法师团交代些事情。”
仙道拥了下流川,然后抽出手,转身离开。
“所有团分三班,轮流防御,不参与防御事务的人都去休息。”藤真对流川说完,停顿了一下,“你传达完命令就去休息,这里我盯着。”
流川摇摇头,看了眼城下,“只是一个骑士团,我们没问题。”
藤真踢了脚流川,“这是命令,去休息!”
看着流川已经走到城墙的尽头,藤真又追过去拽住流川,声音压的很低,“情况不妙时,你打晕仙道把他带走。”
流川看着藤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不喜欢这样的藤真,还没有开始就觉得自己会输的藤真。
看到那凉凉眼神里透出的不屑,藤真苦笑着按着流川,狠狠敲了几下脑袋,“你这个只看眼前的脑袋就不能多想想,这次没那么容易走脱,让你走就走!”
“你想了,还不是没办法。”流川说完,干净利落的挣开藤真的手,揉着脑袋走了。
藤真沉默了一会,轻声的笑起来。
唯一还算好的就是按代团长的手令,狮心骑士团走时,又拆分出了清田和他带领的枪兵团,这样撤离时可以兼顾三面。藤真靠在城堞上,看着远处起伏小丘,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推演着明天的战局。
清晨的时候果然没有出现什么奇迹,团员和这里的原驻守军沉默的整队,几个大魔法师围在仙道身边,低声交流着。
仙道看到藤真,做了一个一切就绪的手势。
只是顷刻,厚实的城墙就轰然倒塌了。破坏总比建造来得容易,藤真在扑面而来的尘土中眯着眼,有些伤感的想。
“枪兵两团分左右翼保护弓箭手,剑士团、法师团居中。”藤真在尘土中一条一条的发布着命令。
顺利出城,枪兵押后,然后是弓箭手,在敌人的环绕下伺机而动,目标司兰肯。
圣武骑士团在开始的一阵迷茫之后也大军压上,三个枪兵团谨慎的移动着,等待着山王重骑兵的冲锋,但是没有,重骑兵就那样不紧不慢的跟着,保持着400码的距离。
400码的距离。
圣武骑士团绝对不是来列队欢送他们的,仙道和藤真心里浮起不好的预感。

预感没多久就变成现实。眼前的敌人已经不能拿潮水来形容,由缓坡上出现的,像黑色的巨浪,等着狮牙骑士团的到来。
藤真回头看了眼400码外的铁骑,再看看山丘上的伏兵,心如死灰。再向前,面对的将不是鏖战而是坑杀。此刻藤真反而冷静下来,眼中一片决然,看着仙道灿烂的一笑,“决一死战吧!”
“枪……枪兵团100码外防御阵型。”仙道觉得喉咙像被什么捏住,话一出口带着刺耳的声音,“其他人立刻朝西北方突围。”
山丘上的重骑已经开始慢慢移动。
“立刻突围!我们可以冲出去,”仙道拽住藤真的马缰,勾着嘴角笑着,“相信我!”
藤真不理解自己为何忽然就信了。在仙道微笑着说相信我的时候,好像说着平淡的如出去散散步吧的随意,带着强烈的暗示或催眠,让自己无条件的信了。总之,藤真接受了这种催眠,“骑兵团楔型阵,弓手团,法师团方阵居中,剑盾团左右两翼,剑士团拖后,西北方突围!”
仙道看见流川,错后藤真一个马身。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亮亮的黑眼珠在自己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一夹马腹在藤真前面赶去骑兵团。
“其他团能否撤走,就靠大家了。”仙道的声音逐渐恢复了平稳,摩挲着手心的储能魔石,双目平静的看着留在原地的枪兵们。
留下的人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退缩,只是默默的组成方阵。
“真是的,最后还是得靠我们。”清田信长夸张的笑着,举起手中的长枪,“兄弟们!我们走!”
队伍里有人笑了起来,长枪整齐的抬起,迎着黑色的浪潮冲上去。
100码外。细细的黑线撞入汹涌而来的巨浪中。
仙道闭着眼,站在原地低声念着拗口艰涩的咒文,听不见,也看不见,只有一片宁静和在意识海里迅速成形的七芒星。
巨浪停顿了十数秒又奔涌而下,震动的地面,黑甲的重装铁骑连成一线。尘烟弥漫着,似乎从山丘的缓坡上蔓延到天际,刚刚还是蔚蓝的天空瞬间被深深的铅灰色布满。
雷光。快到不知道雷光是从天空落下,还是由地面钻出。刹那,目力所及全是连接天与地的雷光,冷漠的、毫无阻碍的,瞬间吞没40多码外的山王铁骑。
遮天蔽日的落雷。焦臭、电光、人的惨叫、马的悲鸣,70码内是一片死亡之域,身在其中的生物没有幸免。只是几息,焦黑的尸体已经铸成了一段墙,铅灰的天与地之间只有一道道雷光流蹿着,不断发出巨大的轰响。
深津不知道自己呆住了多久,直到听见泽北的一声嘶吼,才反应过来。
身边已经乱成一片。强行勒住战马的重骑撞在一起,落在阵中的白龙正在奔向泽北,受惊的战马,躲避着龙爪的弓箭手,呆住的法师团,整个骑士团乱成了一团。
“泽北殿下!”深津艰难的吞了口吐沫,手死死抓住泽北的龙枪。
“放手!”泽北向白龙走去,深津被拖着趔趄了几步。
“泽北殿下。”
泽北荣治回头,扫了一眼深津,冷漠而充满危险的一眼,然后跳上龙背,“我要杀了他。你去拦住他们!”
白龙发出了悠长的鸣叫,振翅冲入雷光,白龙庞大的身躯在雷光之间穿梭着,泽北把斗气遍布全身,咬牙抵御着魔法,10码9码8码,冲出的那一瞬,庞大的龙身带着泽北向40码外的仙道冲去。
早在第一道雷柱落下时仙道就睁开了眼。在意识海中操控着魔法时,已经感觉到握在掌心的魔石有一块瞬间化为了齑粉。看着手心只剩一小块,正在逐渐分解的储能魔石,像被风吹起的沙,在风中闪着点点金光,果然还是不够。
微微摇头,仔细的拍去扑了一身的金色粉末,仙道抬起头,看着直冲过来的庞大龙身和黑色铠甲的龙骑士,勾起唇角。


49
箭矢像从铅灰的云层中落下的雨,溅起一朵朵血花。
一匹马从藤真眼前跑过,上面却没有了骑士。
绚烂的魔法在人群中炸开,像朵妖异花,战马在身边悲鸣着,倒在地上。
藤真控制着战马敏捷的绕开。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前方的阵型,命令从口中一条接一条的传出。
“魔法师注意保护自己和身边的同伴。”
“不要停!骑兵两翼保持阵型,继续冲!”
藤真咬着牙,双腿紧紧夹着马腹,马刺失控的刺入战马的腹部,即便隔着马鞍,藤真还是感到胯下战马的肌肉在痉挛般的抽搐。
“魔法师上前,不管多大代价也要轰开一条路!”
“弓箭手左翼200码散射!”
不要回头。藤真一遍遍的告诫自己,不要看身后留下了多少尸体,害怕自己只要看一眼就再也走不动,白白浪费了欣然赴死的袍泽的心意。自己有责任带着其余的人冲出去,这样才不会辜负留下来的人。
渐渐的轰鸣声消失了,马嘶声消失了,只有风和自己的喘息声,一声接一声。
“藤真!藤真!”花形追上来,冒险伸手去拉藤真的马缰。
藤真转过头看着花形,没有焦距的眼睛有些茫然。
“追兵已经甩掉了!”花形大声喊着。
藤真眨了下眼,微微点头。
前面传来一声闷响和马的悲鸣,一匹正在奔跑的马倒在地上,骑在马上的法师被甩了出去。
流川勒住了马赶过去,跳下马,拉起正在爬起法师,扶上自己的战马。又扶起倒地的战马,马跛着走了一步,又摔倒在地上。
视线从马臀上的伤口移到骨折的左前腿,流川轻柔的摸了摸马的脖子,遮住那美丽温顺的眼睛,拔出剑。
“流川!”藤真勒住马,看着流川喊了一声。
流川站在原地,微微摇头。
“他……”花形看着藤真。
“不用管。”藤真深深的看了眼流川,一夹马腹,“继续走!”
又奔出一段路,藤真终于鼓起勇气,回头看着来路。视线的尽头,聚集在天际的铅灰色云层正在慢慢消散,一道道耀眼的光柱穿透云层照耀在大地上。
远处,流川正奔向逐渐接近的银龙。

判断着白龙的意图,仙道退了两步,勉强释放了一个风盾。风盾在撞上白龙身躯的瞬间就碎了,仙道被龙翼挂到,跌了出去。
失控的风减缓了仙道落地的冲击,让他落地后滚出一段距离,并没受什么伤。
仙道爬起来,又释放了一次风盾,喉咙间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口腔里顿时充满了血的腥甜,然后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这是很长的一段时间,最少在仙道心里是。一个人死前会想什么?仙道想流川了。想看那双坚定明亮的眼睛,想抚摸拂过自己脸颊的柔软黑发,想握着那有着粗糙剑茧的手掌,想听他强韧有力的心跳声,可惜现在自己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吐掉嘴里的血,仙道苦笑着,原来甘心赴死是如此的不易。
白龙迅速的转了下身,尖利的指爪和泽北的龙枪带着风声袭来。
仙道艰难的躲过了龙爪,盾碎产生的气流把他推向空中,这次龙尾准确的抽中仙道,把他击向半空。
在接触的瞬间泽北敏锐的注意到那个微妙的扭曲,知道这次又没给这看似贏弱的法师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心中的怒火愈发的狂躁起来,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呵斥。
白龙低吼了声,振翅在空中追上仙道。泽北手里的枪毒蛇般刺出,一枪洞穿了仙道的右肩,举枪把他挑起,又甩出去。
仙道看到随着枪身的抽离,自己的血在阳光下划了一道好看的弧,每一颗血珠都闪着亮亮的光,像极了红色的宝石。
白龙继续追逐着仙道在空中坠落的弧线,泽北再次挺枪,向着仙道的左胸。他不是来玩耍的,在这个仙道身上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这次本该是万无一失的会战又再次铩羽!他不会再犯错,这次一定要杀掉他。
猛然,白龙的身体一侧,银龙毫无征兆,没有丝毫技巧的从下面撞过来,让这必中的一枪硬是偏了一码有余,只刺中了仙道的左腿。
泽北抽回枪再刺。流川会举枪格挡,泽北可以保证,只要流川格挡,自己会在瞬息间把枪换到左手,自己左手的枪更快,之后流川再没机会来阻碍自己洞穿仙道的头颅。
流川没有迟疑。只是,不是泽北预想的那样举枪格挡,而是整个身体探了出去,挡在仙道和泽北之间。
流川尽力向右侧靠过了,长枪在刺穿铠甲入肉的瞬间,流川绷紧了自己腰腹间的肌肉,只要一霎就好!喀嚓的一声响,长枪在铠甲和肋骨之间停顿了霎那。
泽北感觉到枪尖穿透甲胄之后刺入流川身体那种柔软,然后停顿了一刹。
流川伸出左臂,挽住了坠落中已经没有意识的仙道,揽入自己怀里。
两条龙撞在一起,泽北趁势一抬手腕,一蓬血雨从流川腰间喷出,溅在白龙光滑坚硬的鳞片上。

醒过来的仙道先是感受到了风。血的味道,还有充盈在鼻端那熟悉的气息,他困难的动了下头,“冲出去了?”
“嗯。”
果然,流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仙道休息了一会才有力气问第二句,“你怎么来了?”
流川扣在仙道背上的手微微用力,“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
仙道无声的笑了,头靠在流川沾染了血迹的铠甲上,“我想你,刚才。”
流川听懂了,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笑。侧过头,冰凉的唇贴在仙道滚烫的额头,然后仙道感到流川的身体朝自己靠过来。
“流川?”
仙道努力的撑着流川的身体,还没来得及抬头去看流川的脸,龙身已经失去平衡摔落下去。
耳边充盈着尖厉的风声,裸露的皮肤像要被撕裂般的疼,“咚!”银龙摔在地上,庞大的身躯在草地上滑出一段,停下。龙背上的两人也被甩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仙道慢慢睁开了眼,耳朵里充斥着嗡嗡声音,又迷茫了一会才想昏迷前的一切,挣扎坐起来。身后有重物倒地的声音,仙道转过头,看见银龙挣扎着站起来又摔倒。
银龙左翼耷拉着,拖在地上,看见坐起的仙道,朝着自己身侧凄厉的叫了一声。银龙身边,碧绿的草叶间,柔软的黑发泛着淡淡的光。
仙道拖着左腿,连走带爬的挪过去。流川趴在地上,背上的铠甲不知何时被揭掉了一半,一道伤从左肩直达右侧,血顺着剩下的半片铠甲,一滴接一滴的滴落在身下的草叶上。仙道哆嗦着手贴近流川的伤口,不会治愈魔法,能止住血也是好的。
一段咒语念完,没有水元素回应自己。仙道下意识的舔了下嘴唇,舌尖顿时被土的麻涩和血的腥咸占满。平复了一下自己的精神,仙道坚持的念着最基本的咒语,土元素,风元素甚至或火元素都试过了,什么也没有,没有任何元素回应自己。
脱下长袍,用力的撕扯着。因为右臂完全使不上力,连牙齿都用上的仙道绝望的发现,不能控制魔法元素的自己连一件长袍都撕不破。又徒劳了十多秒才想起流川腰间的匕首,用左手拨出来,笨拙的将自己的长袍割开,再手口并用的撕成布条。
仙道小心的把流川扶起来准备包扎,这才发现流川背上这道伤并不是最重的,最重的伤在右肋。
由深至浅被挑开的皮肉和被血浸透的衬衣粘黏在一起,因为自己刚才的翻动又慢慢的冒出血来,翻开的伤口里隐约可见白色的骨茬和暗红,仙道不敢去想那是什么。
艰难的咽了口唾沫,仙道开始小心的给流川处理伤口,布条被一层层细密的缠在流川的背脊和腰腹之间,但是还来不及绑好,亚麻色的布条上就透出了深深的红。
仙道慢慢停下手,轻柔的拨开被血粘黏在流川脸上的黑发,搽去他脸上的浮土,轻轻把流川搂在怀里。仲夏的灿烂阳光肆无忌惮的照射着,而流川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冷。
仙道缓缓低下头,把头埋在他的颈间,低低的叫了声,“流川……”


五年前的结尾,憋在心里太久了,不喜欢看BE结尾的记得跳过,不要看!!!

 

 

 


   神奈川历715年仲夏,司兰肯城失守,青炎骑士团团长佐伯礼司战死。
   9日后,山王圣武骑士团围困普瑞城。翌日狮牙骑士团弃城,沿途遭受誓血骑士团夹击。枪兵三团战死于翡翠之野。团长大魔法师仙道彰、龙骑士流川枫失踪,全团伤亡过半。
   神奈川历717年春,龙啸、狮心、鹰扬三团战山王于海南腹地,神奈川大胜,山王死伤三万余,退兵百里。
   神奈川历721年冬,牧王病逝,三子牧绅一即位为神奈川王,重建狮牙骑士团,藤真接任团长一职。
   神奈川历722年春,元帅仙道信请辞,杉山祥太继任元帅一职。同年山王建朔夜城于冰壁之南。秋末狮牙、龙啸、鹰扬与山王骑士团鏖战于斯达卡兹山脉之南至723年初秋。
   神奈川历724年夏,神奈川王牧绅一于斯达卡兹山脉之侧遥对朔夜城筹建冬幕城。
   神奈川历726年夏,藤真健司赴边界督建冬幕城。年末,堂本统帅山王14万大军压境,战火连绵3年。
   神奈川历731年夏,山王泽北王病逝,其子泽北荣治即位。年末两军战于青野,鏖战四月。
   神奈川历732年春,神奈川爆发瘟疫,教宗预言亡灵将为祸世间,一时人心惶恐。
   神奈川历734年秋,冬幕城建成,藤真健司重返帝都艾维。
  
  “真是劳烦藤真阁下,百忙之中还来这种偏僻的地方。”
  藤真沉默着,努力让脸上已经到了崩溃边缘的微笑继续保持着。自己已说了三次,那魔兽不知道是谁杀掉的,自己带人赶到时,只看到尸体而已。想到这里藤真的思绪又转到那魔兽的伤口。整齐的切口,两击就让这么大体型的魔兽毙命,这样精准和极具力量的剑术已经多年没有见到了。
  胖子男爵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话。可笑的奉承夹杂在反复表述着自己是多么诚挚的热爱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和没有尽头的自我吹捧中。
  藤真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准备措辞结束这次无趣的会面。
  门外的战马不安的嘶鸣起来,这给藤真了一个机会。
  故意做出惊讶表情的藤真走出酒馆外。街对面的阴影里正有两个戴着帽兜的人走过,走在前面的人高一点,牵着后面人的手。
  视线在后面人露出的手上顿住。那个铠甲的制式,藤真确认自己没有认错,那是狮牙骑士团初建时骑士的标配铠甲。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一前一后,沿着街道的阴影静静地走出小镇,藤真看着这有些似曾相识的背影和地上淡淡的影子,微微皱起眉。
  胖子男爵又追了出来,开始盛情邀请藤真去他的城堡做客。
  藤真终于耐心告罄。只是还没等他说出讽刺的话一阵急促的脚步已从街道的另一端传来,藤真愕然的看着不断涌入的圣殿骑士,不宽的街道几息后就被挤满。
  街道两侧的门陆续被敲开或砸破,队伍两侧的圣殿骑士有序的闯进去,木架倒地的声音、陶器碎裂的声音、小孩的哭声,还有不时传出的喝问:“说!有没有见过!?”
  藤真不悦的走过去。
  一直以一种相当倨傲的姿态,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圣殿骑士长看着走过来的藤真,目光落在藤真圣骑士的标记上,迎上来,依旧态度倨傲的躬了下身,“阁下,主需要你的协助。”
  藤真躬身回礼,“请说。”
  “我们在追捕一个邪恶、污秽的死灵法师,他总是带着一个亡灵骑士,想必你刚才曾与他相遇。我们需要你务必……”
  剑伤、牵着的手、铠甲的制式、似曾相识的背影。所有的片断连在一起。
  藤真的眼睛遽然睁大,夺过侍卫手里的马缰,朝着镇外追了过去。
  不明原因的团员在错愕片刻后追赶出来,在镇外他们看见一贯以温和表情示人的藤真团长站在空旷的草甸上,抱着战马的脖子,在橙红色的夕阳下无声的哭着。

 

50
   藤真推门进来的时候仙道正靠在柔软的垫子上,望着窗外一片洁白的云朵从窗外飘过。
   仙道听到声音,转过头,视线最后落在藤真的手上。
   藤真把手里的信件交给仙道。
   仙道默默看完,放在枕边。
   “最多五天,帝都的使者就该到了。”藤真犹豫了片刻,俯视着仙道,“作为你的副手,我一直以为很了解你。”
   “我以为你擅长的大型魔法只是那些辅助性的,但是……”藤真轻轻咬着下唇,审视着靠在床头依旧脸色苍白的仙道,“你的攻击性魔法应该已经超越了禁咒的级别,但是你从来没用过。”
   “因为有可能会死,我很爱惜自己的。”仙道脸上绽出一个淡淡的笑,“我说过,如果不能换来绝对值得的利益,我是不会选择死亡的。”
   藤真看着仙道这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我并不好骗仙道。”
   两人对视许久,仙道垂下眼帘,“迅蟒骑士团前锋营被袭的事你还记得吗。”
   “是你?”那消息传到帝都时曾引起颇多猜测,但藤真一直怀疑死伤人数的真实性,一个法师怎可能有那么大的破坏力,不过自从看过翡翠之野的惨烈场面,他不得不从认知上重新定义魔法师。
   仙道点点头,自嘲的勾了下嘴角,“那天看到战报。有个村庄被袭击了,两千多人的村庄据说逃出的人不过三百。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于是溜出城随便找了个敌人的营地,释放了一个我当时所掌握的最强的火系魔法。”
   “我走过废墟,看着那些尸体,我发现自己和那些残杀老弱妇孺的人其实没有任何区别。我不可能甄别每个人,我只是释放了一个魔法,然后很多人死了,有些是兵士,有些是普通的随从甚至是俘虏。那不是正义,什么都不是,只是在杀人。”仙道看着自己的手,“我第一次害怕魔法,或者这真不是一个人类应该掌握的力量。那几天魔法反噬的痛反而让我好受许多,这样我就能不去想这些。”
   藤真看着仙道眼底那抹悲哀,似乎能明白仙道在为什么难过,去又说不清。
   “然后我收到了彦一托宏明捎来的信,想起自己对流川说过的话。我为自己写了张调职书,偷盖上父亲的印鉴去了星河骑士团。”仙道的目光转向窗外,看着慢慢移动的云朵,“在那里很忙碌,每天都在战斗,不是为了正义,只是为了更多人能活着。”
   “仙道……”藤真不想再听下去,仙道的语气让他觉得隐隐的不安。
   “你应该读过英雄王的本纪。本纪里记载着英雄王拥有非凡的智慧和英雄该具备的一切条件,在他的带领下,神奈川的人民如何坚毅不屈、誓死抗争,最终战胜了敌人。”仙道把被子拉至胸前,“这里曾经是山王最繁华的地方,但是却一点山王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没留下,一点都没有,其实当年我们也是一样的,摧毁了一个又一个村庄。”
   藤真舔了下嘴唇,“当年是山王一直欺压国力积弱的我们。”
   仙道注视着藤真,笑容里带着些悲哀和讽刺,“正义也是该有底线的。也许开始我们是正义的,但是这样就可以肆无忌惮的杀戮,贯彻对自己有利的正义?越过这条线,我们也不过是和他们一样的屠……”
   “啪”
   很清脆的一声。
   仙道舔了下嘴角的血,转头看向窗外,那朵洁白的云已经没了影踪。
   “现在是他们……”藤真看着自己还没收回的手,有些说不下去。
   “你知道吗……,当年如果不是被称为神迹的一夕冰壁拦住,90多年前山王就被我们灭族。你是山王人你会平淡地当一切都没发生,安居在苦寒之地吗?”仙道笑了一声,“我为什么不使用也不传授这种攻击型魔法?其实你比我更清楚,这种大型魔法在形势多变的会战中根本没什么用处。”
   藤真不知道仙道这种想法算不算叛国,有点焦躁的开口,“你认为这种魔法一旦被掌握会变成屠城的利器?”
   仙道看着藤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沉默着。
   藤真刻意压低了声音,但仍然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既然这里没有你的正义,你为什么不离开?”
   “我相信流川的正义。”仙道的眼神渐渐柔和起来,“也许他对主没多少信仰,但是他信仰骑士的准则,他为之而战的是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他确实不像你这样忧国忧民,但他不会因为是敌人就滥杀,也不会因为是朋友就包庇,他不会因为一条画在人心底的线失去自己的判断。”
   
   流川睁开眼看到眼前的天花板时有些迷茫,眨了几下眼睛,忽然清醒过来,翻身坐起。然后听到笑声。低低的,熟悉的笑声,转头看到仙道,坐在不远处的宽大椅子上。
   夏日午后的阳光从不大的窗子照进来,有些刺眼,仙道就坐在窗前的阳光里。看着流川眼皮微微颤动,看着流川迷茫的睁开眼,又略显惊慌的坐起,眼里满是笑意。
   流川站起身,走了一步,觉得腿上没多少力气,“这是哪?”
   “海尔特城。藤真派出的斥候在第二天找到了我们。”
   流川有些想不起来后面的事,确切地说从仙道睁开眼问他骑士团突围成功与否后,记忆就有些模糊。
   “你的伤?!”流川想起自己赶到时,看到的是已经满身是血的仙道。
   仙道的嘴角翘起,形成一个好看的弧度,“被治愈法师治疗之后,已经没事了。”
   没来由的,这个笑容让流川越发的不安起来,慢慢走过去拉住仙道的胳膊,“让我看。”
   仙道握住流川的手。
   “站起来让我看!”流川加大了手上的力度。
   仙道被他拉扯着晃了晃,还是没站起身。
   “你做了什么……”流川死死的盯着仙道,他清楚自己的伤,自己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释放了个魔法。只是反噬的效果还在,现在双腿没有知觉,站不起来而已。”
   “暂时还是永远?”
   “我已经很满足了,流川。”仙道嘴角的弧度加大,拉低流川,指尖抚过流川浮起水雾的眼睛,“活着。还能看到你。我已经很满足了。”
   流川闭上眼,绷紧的背脊放松下来,扶着仙道的膝盖坐在他的脚前,默默地把头枕在仙道没有知觉的腿上。
   
   半掩的门被轻轻的敲了几声,然后被推开,“仙道团长,差不多该走了。”
   仙道看着走进来的近卫兵,近卫兵的身后站着流川。
   “我送你下去。”流川走过来,抱起仙道。
   流川没有穿铠甲,仙道隔着衣服可以感觉到紧贴着自己的,暖暖的温度,这温度让仙道没来由的感到喜悦。
   藤真站在大厅里,看着流川抱着仙道走到楼梯口,又沿着楼梯慢慢走过来。藤真握着两份信函的手抖了下,最终抽出其中一份,交给一直等在自己身侧的使者。
   马车就停在中庭,为了更加舒适特意改造过,里面的座椅全部被拆除,铺上舒适的垫子和柔软的毛皮。
   流川右腿跪上去,小心的把仙道放上去。
   直起腰的瞬间,仙道轻握了下流川手,轻声说:“我在帝都等你。”
   流川没出声,抬着眼皮撩了一下仙道,仙道明白这一眼的意思:废话!
   厚厚的墨绿色天鹅绒帘幕垂下,遮住了流川。
   号角呜呜的吹响,19声。
   城门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列队来为团长送行的兵士,仙道趴在车窗上,嘴角勾起一点弧度,淡淡的笑着,微微挥手。
   
   神奈川历715年仲夏,司兰肯城失守,青炎骑士团团长佐伯礼司战死。
   9日后,山王圣武骑士团围困普瑞城。翌日狮牙骑士团弃城,沿途遭受誓血骑士团夹击。枪兵三团战死于翡翠之野,狮牙骑士团惨遭重创。狮牙骑士团长大魔法师仙道彰因伤重,返回帝都。狮牙骑士团团长一职由藤真健司接任,副团长由花形透接任。

 

战争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