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武事纪 第三部 帝都篇 1-28

作者: 爱如指间砂,收录日期:2013-07-07,3388次阅读

1
蓝天下两只野鸭悠闲地在碧绿的湖水中徜徉,高大的乔木树冠簇拥在一起,橙黄和微微泛红的叶子在风中发出沙沙地轻响,一根银线在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圆弧落入水面,发出“咚”地一声轻响。荡开一圈圈的涟漪,受到惊吓两只野鸭扇动起翅膀,踩踏着,滑行着飞离了湖面,弄皱了一泓湖水。
蹲坐的黑猫瞪着溜圆的眼睛,歪着脑袋看着野鸭飞远,无趣的张了张嘴又窝成一团。一圈圈涟漪轻轻地荡漾着,倒映在湖面的蓝天、白云、橙黄和淡红的树冠也随之荡漾着,慢慢恢复成一张平静而悠闲的景物画。
蜷成一团的黑猫耳朵抖了抖,慵懒的睁开金绿色的眼睛,看向窸窣声的出处。然后弓起背伸了个懒腰,舔了舔自己粉色的肉垫,跳离一直当做床铺的膝盖,几步蹿到来人的脚边,喵地叫了一声。
来人俯身抱起黑猫,用手指轻轻挠着黑猫的下巴,抬腿踹了一脚轮椅的椅背,“你都不关心是谁来了!”
“鱼!”仙道叹息了一声,手上收着线懒懒的回答,“回来三个多月,不但生命女神的大祭司来看过,就连大主教都亲自看过了,依然没什么起色。私下里应该早都传开:天才魔法师仙道彰不但不能使用魔法,余生估计也要在轮椅上度过了。这种状况下还会来看我,而且人在帝都,并且小不点认识的,除了你好像也没有别人了。”说完一甩调整好饵食的鱼竿。
越野宏明的视线随着那道银线在空中划了半个圆弧,落在一圈圈荡开的涟漪上,“就算这样,你也是帝都新册封的最年轻的伯爵大人,只是据说泡温泉对你的腿好,陛下就把温泉行宫送给了你做宅邸,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很满意啊,等那里改建好了我一定邀你一起泡温泉。”仙道随手抽了背后的垫子扔给越野。
越野接了垫子,抱着猫就近坐下,“你每天这样坐在湖边钓鱼不觉得烦啊?”
“我现在这种样子,你能想出比这更有意思的娱乐吗?”仙道扬起嘴角轻轻晃动鱼竿。
“你……”越野张了张嘴沉默了许久又问,“真的没希望了?”
“谁知道。”仙道拍了拍盖着薄毯的腿,“这么多药剂师和治愈师都看过了,也说不出什么原因,这种事急也没用,还是顺其自然吧。”
越野默默地抚摸着黑猫,表情有些阴郁。
“没关系。”仙道笑着拍拍越野的肩膀,“这也是我昔日很喜欢的一项消遣,总好过每夜抱着里拉琴在女孩子窗下唱歌,让你帮着把风更好让你接受吧。”
越野想起两人年少时在陵南做的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也不觉笑了,自觉地转移话题,“最近的战况不错,司兰肯已经被夺回了。”
“有鱼!”仙道利落的收线,把有力的摆动着尾部的鳟鱼取下来,在黑猫眼前晃了晃,又扔回湖里。
在黑猫不满的叫声里,仙道愉悦的弯腰,从脚边小桶里摸出一条小鱼。
“还有个消息是关于流川枫的。”
“哎!”仙道看着左手食指上沁出的血珠,有些郁闷的转头看着越野。
“怎么了?”越野明知故问的笑着。
“笑话你已经看了,还不快说!”仙道挥挥手里的鱼竿。
越野哈哈的笑起来,拉过仙道的手,释放了一个水球帮他清洗,“不是好消息。按这消息的来源,应该是一个月前的事了。狮牙骑士团当时在安提科城协同驻守,流川属下的团员晚上巡视时,发现在地下室暂时收押的山王女魔法师少了两名,团员查到女孩是被鹰扬的副团长带走后就去报告了流川。于是流川去要人,对方拒绝他们进入驻地,继之发生了争执,后来不知怎么搞的樱木也跑去凑热闹,最后流川和樱木带人强行闯入,找到两个女孩子时……。”
越野说到一半,仙道已猜得出可能发生了什么,但是听到这里心里还是不可抑制的生出几分怒意。
越野停顿了一下,“然后就打了起来,藤真赶到都没制止得了,最终是鹰扬的副团长受了重伤,两团对峙了一晚,还是第二天你父亲仙道元帅下了手令:鹰扬副团长就地革职,即刻押送回帝都。才算完事。”
“舅父不在吗?”
仙道甩着手上的水,挂上饵食。
“没提到,应该是藤原公爵不在吧,不然副团长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做出这种事情。”
“鹰扬的副团长不是今井吗?”仙道甩动竿,看着银线划了道完美的弧线落入湖中,“记得是个不错的人啊?”
“今井阁下已经在青丘一役中战死了,现在的副团长是原田伯爵的独子。”
“那个护短的老头?”仙道皱了皱眉,他终于明白越野为什么说这不是个好消息了,“有点难办了,不过并没听说原田准回来的消息?”
越野抚摸着蜷缩在自己膝盖上的黑猫,一脸的不屑,“你以为那个老头会让他回来接受审判?原田家的脸面就不说了,就这么一个儿子,万一罪名坐实丢了世袭的资格怎么办。”
“他不是还有两个女儿嘛,帝都的女爵们肯定相当欢迎多出几个同伴的。”
越野笑了起来,抬腿踢了脚仙道。
仙道微微拉动鱼竿,“你对元素的掌控恢复的怎样了?”
“没什么进展。”越野低声的念了段简短的咒语,对着仙道扬手,一阵风吹乱仙道已经长过耳垂的头发。
“也就这种三级多些的程度,要使用中级魔法比当初学习的时候还难。”越野收回手,看着扑了一脸乱发的仙道打趣,“没想到你那一头稻草也能养成这样。”
“羡慕吗?”仙道把吹到脸颊上的头发捋到耳后笑着问。
“还好,你这才有点魔法师的样子,让田岗院长看到肯定会感动地流出眼泪的。”越野起身促狭的笑着靠近仙道,“我记得古老的祈福术中,有一种为爱人蓄发的祈福术。”
仙道斜睨着越野反问,“有吗?”
越野把黑猫放到仙道的膝上,拍拍他的肩,“我一会还要去一趟王宫,陛下还是希望你能接受宫廷魔法师的任用。”
“又不能使用魔法,做宫廷魔法师还不是去遭人白眼。”
越野张了张嘴。仙道拒绝这职位时陛下说很理解仙道的心情,但还是希望仙道可以考虑其他的职务,但是这家伙却没再接话。
陛下现在说是理解、不在意,但难说那一天就会忽然在意起来,而仙道惯常顶着一脸的随意,真打定了主意,也是劝不动的顽固家伙。
越野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又吞回去,只能在心里叹息一声,再次拍了仙道一下,“那我走了!”
仙道嗯了一声,看着蹲在自己膝上舔着爪子洗脸的黑猫,放下鱼竿伸手戳戳它的脑袋,“你这么喜欢宏明,干脆跟他去吧。”
黑猫缩起了耳朵,不耐烦的甩了甩尾巴,背对仙道,埋起头团成一团。
仙道无声地笑起来,指尖在光滑温暖的绒毛间摩挲着。湖面上两只野鸭不知何时又飞了回来,悠闲地在水面上游弋着。

“大人!大人!大人!”
仙道猛然睁开眼,有些惊讶自己竟然就这样坐在湖边睡着了。
“大人,接您的马车到了。”
老管家见仙道醒来,挺直了背脊退后一步,一边侍立的侍从赶忙端着泡了柠檬片的清水走到仙道面前。
仙道洗了手,接过布巾擦干,转头问老管家,“马车已经到了?”
“是,需要换衣服吗?”
仙道看了眼树梢上染上暗红的云絮,“不用,晚上也许会起风,拿一件披风吧。”
侍从悄悄的退下,老管家推着仙道朝中庭走去。
才转进侧廊,仙道便看到停在喷水池前的马车。重蚁木的宽大车厢上镶嵌着简洁流畅的金边,四匹纯白的牝马旁,身着黑色丝绒掐着金边短袍的年轻车夫以一种恭敬且谦卑的姿态伫立着。
自家拿着披风,等在马车前的不再年轻的侍从,与之相比不单穿着随意了很多,连姿态都随意的多。
侍从看到老管家推着仙道走近,忙迎了上来递上披风,仙道接过披风忽然笑着开口,“如果不是从美观考虑,我倒是很希望裹一条毯子出门。”
站在轮椅后的老管家咳嗽了一声。
仙道抿了嘴唇,依然难掩眼中的笑意,随意的扣上披风,裹好自己。
恭候在马车前的车夫打开车门,拉下脚踏后又垫上一块银色的金属板,行过礼后将仙道连同轮椅一起推上了马车。
马车缓慢的行出大门,转上了大块条石铺砌的路面后车夫才一甩缰绳。马轻快地跑起来,车内很平稳,仙道毫不怀疑在马车的底部,自己会看到由魔法石镶嵌的风系符文。
仙道注意看了一下路线,马车从西城门进入上城区,穿过半个上城区后转向直对王宫的第一大道,经过横跨艾维河的秩序之桥后转入下城区。
透过水晶的车窗可以看到宽阔清澈的河面。河上有船,大一些用来运货的单桅船,还有供人赏玩游乐的窄窄小艇,小时候和牧他们会在夏天的夜晚偷溜出来,在这条河里玩水。
11岁之前自己看到最美的景色莫过于冬幕节的最后一夜,在艾维河里随水而流的河灯,如繁星般,在水光的掩映中渐行渐远。
11岁之后自己看到了更多、更美的景色,但陵南的入海口,绕经城镇的河流载着河灯最后汇入大海,流向无垠的苍茫星空却是内心最温暖宁静的一幕。
仙道微微的勾起嘴角,低头挠挠黑猫的下巴,“小不点,今晚陪我去见识一下帝都的奢靡和繁华吧。”

2
马车驶出艾维城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即使马车四周灯柱上的魔法石散发着明艳的橘黄色光晕,依然不足以让仙道分辨出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于是干脆拉上了窗帘,闭目养神。
马车走了一段不算长的路后慢了下来,接着转了一个颇大的弯,又明显的颠簸一下后完全停了下来。车门被拉开,车夫敏捷的搭好银色的金属板,退到一边,让出身后的两个人。
仙道眯着眼,借着灯柱上魔法石的亮光打量着站在车门前的两个男人。稍高一点的男人穿着绣了金色宽边花纹长及脚踝的大立领袍服,翻下来的硬挺领尖上缀着金质的领花,胸前和刺绣同样花纹的金质搭扣一丝不苟的扣着,腰胯上松松的扣上了一条金质的镶嵌着大块宝石的腰带,左右对开的宽大衣摆在夜风中翻飞着。虽然分辨不出长袍的颜色,但仅靠着金色的领花也知道这是王宫近卫的深绿色制式袍服。
稍低的男人站的靠后一些,随意的裹着件银红色的火鼠皮的短毛披风,一头顺直的长发迤逦的垂在胸前。
稍高的男人微微弯腰,胸前镶满珠宝的密银六芒星和金质盾章跟着晃了晃。上面的图案仙道看的清清楚楚:深紫的底色,金色的狮子、盾牌和三只鸢尾花。
“你还真是难请。”牧治一很自然的跨上车,推了仙道下马车。
“大殿下该知道我只是懒得出门。”仙道笑了笑,目光转向依旧随意站在车门旁的男人,“二殿下似乎更加的俊美了。”
“我以为你知道我最不喜欢听这句话的。”牧修一把披风裹的更紧些,摆了下头,“进去吧,外边有点冷。”
仙道微微抬头打量着眼前的建筑,夜色中所能看见的部分与其说是城堡,反而更像是废墟的一部分。大致的轮廓所彰显出的简洁古朴并不是近年来的流行,想必年代应该颇为久远,但仍不足以让仙道确定自己身在何处。
拖着轮椅的牧治一显然察觉到了仙道的动作,低低地笑了一声,“你猜不出来的,别忘了你离开艾维的时候只有11岁。”
“也是。”仙道抚摸着怀里的猫笑了。
幽暗中三人默默的穿过荒废的中庭。斜倒的石柱,疯长而未经修剪的树木,脚步声和车轮碾过地面的咔嗒声,让暗影重重的荒堡多了一番别样的神秘感。
不知是开始的设计还是后来的改造,本该作为进入大厅的拱门走进后却步入了一段光线更暗的甬道。
风从幽暗的甬道深处吹来,带着隐约的香气,消散在冷清的空气中。
进入甬道,并不宽敞的空间里弥漫着的香气依旧是淡淡的,风也变的温暖宜人起来。在转了两次弯后甬道到了尽头,一堵厚实的,由齐整的花岗岩堆砌的墙面。
走在前面的牧修一伸出手,在墙面上轻轻一推,整面墙滑向左侧。柔和的光线瞬间布满了昏暗的甬道,一直安然的蜷作一团黑猫站了起来,跳离仙道的怀抱,灵巧的落在地上,在三人之前步态优雅的踩在了200年以上才能成材的香脂木铺就的地板上。
墙后是大厅。大厅很大,在门口时,仙道甚至看不清正中壁炉上悬挂的巨幅彩织上是什么图画。大厅很静,在仙道没被推到软榻前,根本没想到大厅的一角还有这么多人。
正在软榻的案几上摆放着各色食物的白衣少女看到三人,立刻无声的退到一边。
牧修一脱掉披风递给身边的女侍,转头问仙道,“你坐软榻还是……”
如果说仙道小时候对牧修一的印象只是一个清秀的男孩的话,现在的他绝对已经是帝都上流社会的宠儿。他的外表继承了王后的精致和优雅,有着一张让女人羡慕的心形脸,皮肤白皙,身材高挑,和其他两个兄弟相比也纤细些,一双眼睛尤其继承了神家的特点:明净、柔和。
“就坐在这里吧,情形不对跑的时候也方便。”仙道挑起嘴角拍拍自己的轮椅,总算知道二殿下在门口喊冷并不是随口说的,就披风下那纯白的生丝衣裤和浅蓝色的丝绒短袍,怕是入秋之后就没怎么出过房间。
牧修一眼里透出笑意,自己先在右边的软榻上坐下。
显然两人也料到这种情形,软榻旁边早摆了一张放满食物的桌子,牧治一把仙道推到桌边,帮仙道取下披风,连同自己的袍服一起交给侍女,转身在左边软榻上坐下。
韵味悠长的竖琴声渐渐响起,在流水般的滑奏之后加入了竖笛圆润的和音,间或跳出鲁特琴那变幻华美的音色让整首乐曲变的丰富起来。
一群少女和少年有序的步入大厅中央,随着乐曲两两对舞着。柔软的腰身,洁白轻盈的裙裾时急时缓的旋转着,明明是平常的宫廷舞,却因为双方贴的极近,多出了几分挑逗。
牧修一抓过几个软枕靠在上面,享受着侍女的按摩,侧头问仙道,“看见这么多美人有什么感想?”
“觉得自己老了!”仙道这是实话。
“嘲笑我们吗?”牧治一笑起来,拎着银壶倒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仙道,“你可是比我们小了5、6岁的。”
牧治一有着牧家男人的传统外表,深色的皮肤和棱角分明的坚实颌骨,鲜少表露出感情的眼睛。仙道在艾维时和他并没什么交集,两人相差6岁,牧治一开始骑着骏马飞驰在艾维的大街小巷时,自己还和牧他们骑着小矮马玩着骑士的游戏。
“即使和你们比年轻些,和他们比也是老了。”看着在眼前旋舞的曼妙身姿,仙道啜了口酒有些感慨。
“这里的孩子都还是处子,”牧修一的手指漫不经心的在水果盘里拨弄着,“你可以随便挑些喜欢的。”
仙道被呛的一口酒差点喷出来,难过的咳嗽了几声,才苦笑着,“殿下们不觉得请我来这里有些残忍?”
“你家那老宅邸里侍从都是你母亲还在世的时候进去的,早老的不行了,这些年你不在这边也就算了,既然回来了总是要找些年轻美丽的人在身边。听说连你这只猫都是公的,你就不觉得寂寞?”牧治一拿了只银盘,捡了些鱼肉放在地上,招待另一位蹲坐在地板上的‘男性’。
“可是据说有了女人会很烦。”仙道看着自家摇着尾巴的黑猫,不由揣测,当初明明是个六亲不认的骄傲家伙,怎么几年不见就这么没气节了?
牧修一噗的一声笑起来,“这不用担心,女人和猫一样,你这只猫养的不错。”
仙道擦着嘴角的酒液,语气里带着些失望,“养的一点都不好,也不认生,只要有吃的就会跟人跑掉。”
“你看不上这些,还有别的。”牧修一摆了下手,跳舞的一群人退下,另一边用珍珠和蓝色宝石串的珠帘后又走出十多个少女、少年,依旧是一身素白。
“这些孩子是我和修一特意为你准备的,随便你挑,就当是为你回到帝都的贺礼。”
“我和哥哥打赌,看你会看上谁挑的孩子。”
仙道笑了笑,拿起刀叉慢慢的吃着面前的烤鳕鱼,不动声色的看着美丽的少女和少年一个个从眼前慢慢走过。
“这两个怎样?很罕见的孪生兄妹,女孩很美,”牧修一拉过正经过面前的少女,指背顺着女孩白皙光洁的脸颊滑下,用拇指摩擦了几下少女有些发白的柔软嘴唇,欣赏似的端详了几眼后放开。又伸手把稍微遮住少年脸孔的头发拢起,捏着少年的下颌让仙道看,“难得的是男孩子长了这副面孔竟然也不显女气。”
仙道端起酒杯微微示意,“二殿下这么喜欢还是自己留着享用吧。”
牧修一举起杯子,眉梢微微挑起,“享用你挑剩下的东西?”
仙道没有接话,只是微笑着,慢慢的吃着食物,直到一个少年走来。
即使对熟悉流川到不用闭眼也能想象出他样子的仙道来说,这孩子也颇像流川。黑的发,白皙的皮肤,相对于同龄的少年显得稍有些纤细的骨骼,长而挑起的眉眼,看向自己的眼睛不像其他孩子带着一丝怯懦或者期盼,而是平静的有些淡漠。
牧修一望着仙道嘴角噙着一丝笑,“真的没有一个可以入眼的吗?”
“这个。”
牧修一微笑着朝黑发少年招招手,“过来给仙道伯爵倒酒。”说完瞥了一眼自己的兄长。
牧治一正放下刀叉,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大口后,拿起丝巾沾了下嘴角。
仙道嘴角的弧度加大了一些,指尖顺着少年的发梢滑过耳轮,慢慢地摩挲着他的耳后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镜。镜千弥。”少年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看着仙道的眼睛依然平静,握着银壶的手指指节却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3
刺啦!
金绿两色的双层丝绒窗帘被越野一把拉开,阳光穿过巨大的雕花窗户,无比灿烂的照在铺着纯白丝被的宽大铜床上。
仙道闭着眼抬起胳膊,遮挡着刺眼的阳光不满的嘟囔着,“你不知道这样闯进别人的卧室很不礼貌?”
“礼貌?我哪有工夫和你说这个!别告诉我你不知道现在整个上城区都在议论什么!”越野拉开仙道挡在眼前的手臂,“你昨晚真的接受了牧修一的宴请!?”
“不只是牧修一,牧治一也在。”仙道摸索着,抓起一旁的枕头盖在脑袋上。
“有区别吗!”越野抢过枕头扔到一边,扯着仙道一阵乱摇,“别睡了,给我说清楚!”
“他们派马车来接我,故意进城穿过半个上城区,如果没人注意到,郁闷的就该是两位殿下了。”仙道勉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眉尾无精打采的垂着,伸手去够离自己最近的靠垫,“我可是很晚才回来,还要安顿照顾小孩,你就不能可怜一下我,让我先睡饱吗?”
越野眼尖手快的在仙道之前抓过靠垫抱在怀里,“你不是说不会加入任何一方吗?你接受他们的宴请,这样会让上城区的那些家伙怎么想!”
“他们怎么想有什么关系,还不是最后都要揣测陛下的心意。”越野的固执仙道还是清楚的,不得到一个满意答复,自己是别想睡觉了,于是只得认命的睁开眼睛坐起身,“我是想乖乖的混着,等着战争结束,可是他们给我这机会了吗?”
越野有些语塞,把靠垫扔给仙道,气闷的坐在一边的椅子上。
仙道知道越野心里是倾向牧绅一的,但自己是真心实意只想在这里待到战争结束,等到流川回来,更明白自己的任何动作都可能会被误解成仙道家在皇位继承上的倾向。但是两位皇子总是不死心,三个多月里请柬收了不下100份,与其总是躲着,反而不如这样,自己并不介意和两位或者三位皇子一起消磨一下时间,但是单独会面免谈。
仙道拉动身边的摇铃,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下越野,“你我俩家目前只能忠于陛下,皇位的事还是不要参与过多比较好。”
越野低着头不说话。他明白仙道的话是对的,但和牧绅一毕竟是多年的关系,心里总是有个远近亲疏。
门被无声地推开,“大人,要准备起床洗漱吗?”清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越野瞟了一眼门口的侍从,愣住了。看到少年的第一眼让他有种时空错乱,站在自己面前的根本就是少年的流川枫,但是第二眼之后,又觉得两人似乎不怎么相似。少年的轮廓还带着几分青涩的稚气,黑黑的眼珠却像没有焦距似的穿过仙道,盯着铜床上某个地方。
“嗯,顺便让厨房准备些清淡的食物。”
黑发的少年躬身行礼,无声地退了出去。
“他是哪来的?”越野靠近仙道压低了声音。
“牧修一殿下送的。”
“你死定了!”越野食指都快戳到仙道的鼻尖,“这种礼物你也敢收?”
“想送就收着吧,无非是送些我日常的消息回去,反正多几个人我还是养得起的。还有一个很好看的女孩子,是你喜欢的样子。”
越野抱着双臂,眼神有些飘忽的打量一会仙道,试探着问,“你不会是因为流川不在身边,所以想找个替代品吧!”
“你想多了,只是有些不忍心把他丢在那种地方。”仙道好笑的看着越野,“正好也表明一下态度。”
“表明什么态度?”
“他这样做不就是为了表明他知道我和流川的关系嘛,我也表明了,流川枫是我的,想动手时还是多考虑一下的好。顺便奉送给你一个消息,神家在继承方面的倾向现在可以明确了,是二殿下。”
越野并没马上理解仙道这话后半句的意思,因为仙道忽然没有了笑意的笑容让他的心猛地收缩了一下,停了一会才回过味来,“你是说神家支持二殿下,怎么可能,三个皇子对他们来说有什么区别?”
“那孩子的视线从头到尾都很漠然,但跟我走的时候,他有点迟疑的看了一眼牧修一。轮椅!”仙道指使完越野继续说,“这就很好解释案宗传递的事为什么宗一郎查来查去都没什么明确的线索,对方在神家有不输于他的地位,如果不是神家已经选定了二殿下,何必和牧作对。宗一郎也许已经被家族暂时边缘化了,他那里来的某些信息也要多注意甄别一下。”
越野点了点头,“要不要告诉宗一郎?”
“不用了。他应该也有察觉,只是事关家族他不方便说出来。”仙道推着轮椅到桌边,拉开抽屉拿出两张年代颇旧的羊皮纸递给越野,“你上次说的事我考虑了下,也看了看家里的封邑和人口,母亲的那几家农庄环境更好些,父亲已经回信说让我自己处理,信和授权我已经写了,你尽快找几个信誉好的俑兵团护送她们迁过去吧。”
越野笑着接了羊皮纸,“宗一郎说他在湘南郡的田庄也可以再迁些人过去。”
“我们能做的还是太少,”仙道摇摇头,“关于阵亡兵士的亲属遗孤抚恤,还是要陛下开口才行。”
“现在和山王还在交战,一提到钱,宇都宫侯爵就暴跳如雷,陛下都要安抚他的情绪,谁还敢提抚恤的问题。”
仙道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你帮我去查查镜的来历。这孩子应该是二殿下近期特意找来的,没经过多少训练,不习惯别人轻佻的触摸,家境不很好,但是也不会很糟糕,自尊心很强,也许是有求于二殿下,或者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仙道看着越野兴趣不高的样子,坏心眼的说,“也可能有其他目的,比如说是山王或者丰玉派来刺杀我的刺客。”看着越野有点变了的脸色才转动轮椅,“开个玩笑,去吃饭吧。”
越野喝着鲜奶鱼汤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彩子和晴子都要回来了。”
“回来?你不是说战况依然不容乐观吗?”
“但是年龄阿,不是有规定,未婚的女孩加入骑士团的年龄限于25岁之内吗。”
“彩子不是去年就该回来了?”仙道恍然。
越野推开汤盘,“人手短缺,所以又留了一年,这一次似乎要回来不少人。”
“晴子也到了必须出嫁的年龄了……。”仙道想着晴子,不知怎么思绪又转到流川身上。
越野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并没有再说话,两人安静的吃完饭,越野没有再多作停留,很快的告辞了。
仙道在门口看着越野上马离开,转头吩咐侍立在一旁的镜,“让管家准备马车,我要出去一趟。”

这是个好天气。仙道看着车窗外的景色觉得自己回来这段时间一直都是好天气,虽然间或的下了几场雨,温度却一直没有降低多少,特别是太阳出来的时候,风中竟会带着些春天的温暖。
马车依旧是从西城进入艾维城,只是没走多远就转向第二大道,通过公正之桥进入下城区。这会正是午时最空闲的时候,下城区的街道上人来人往,马车速度也只能慢了下来。
“让让!让让!”
一辆拉货的马车挡住了大半边路,停在石火酒馆的门前,四个健壮的男人跳下车,利落的搭好结实的木板,把装满酒的橡木酒桶沿着木板小心的滚下来。看车上的酒桶数量和这几个人的速度,这条路恐怕还要再堵一会。
明明走秩序之桥那条专为贵族建造的道路更快捷方便!完全不明白仙道怎么想的镜有些不耐烦地收回目光。
坐在对面的仙道饶有兴趣的看了会车窗外一群人忙碌的搬运,伸出头大声喊着,“老板!留两桶最好的酒给我!”
酒馆里一个穿着颇为讲究的人走出来,看到马车上的双头鹰徽记赶忙堆着笑跑到车前,“大人需要把酒送到哪里?”
“直接放在车上,车后的地方,差不多可以放两桶酒。”
等前面卸完货,又把酒桶装上马车,马车又动了起来,经由南城门出了艾维。
城外的道路还是基本平整的,但是车后加了两大桶酒的重量后,车身就有些不平稳了,稍微一点颠簸也变得明显起来。镜坐在座位上,被颠的不止左右摇晃,还被弹起,一头磕在车顶上,镜撑着座椅,捂着头,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显出几丝愤怒,然后听到对面的人“噗”的笑出声来。
“我不是在取笑你,只是想起其他的事情。”仙道摇着手解释着,他真的是看到镜被这颠簸闹得束手无策的样子,想到如果对面坐的是流川会是怎样的景象,这绝对是愉快的笑,只是笑的恰好很不是时候。
镜看着仙道。那满脸的笑意,让解释显得没有一点诚恳的意思。
被小孩愤愤地盯着,即使仙道也只能尴尬的笑着,转头看了眼窗外,“到了!”
马车停了下来,车夫和镜一起把仙道推下马车。
“大人要去哪里?”
“那边。”仙道指着道路旁一条被踩踏出来的小路。
车夫在路上守着马车,镜吃力的推着仙道沿着小路走着,小路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缓坡。
仙道看着被夕雾草覆盖的,闪着淡淡银光的坡地,“想起一些事情,所以来看看故人。”
“故人?”镜看看空无一人的旷野,缓坡上只有一座座墓碑静静的矗立着。
仙道笑了笑,抬手指着这面向阳的山坡,“这里都是。”

4
高头力站在窗前。一队巡视的近卫正走向中心魔法喷泉,高头的视线就跟着这队人,顺着笔直的铺着各色鹅卵石的道路看到尽头,又在轮廓模糊的中心魔法喷泉上停了会。
高头收回目光,翻弄着自己手里抓的这一叠羊皮纸,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门被笃笃的敲了几声。
“进来!”
“高头首席,陛下问您什么时候过去。”站在门口的次席魔导师五月仲理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如果再找不到高头首席只能自己去回复陛下,他现在真的没有那个心力去面对陛下的苛责。
“我这就过去。”高头把手里的羊皮纸放回桌上,走到门口看着五月,有些犹豫。五月仲理的弟子前几天刚去世,这次如果是五月去回复陛下,陛下或许会网开一面?
“高头首席?”五月看着站在自己面前不动一脸沉思的高头疑惑的开口。
“我去了。”高头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避得了一时,最后的结果还是不会变。
高头走进魔法阵,一阵蓝光之后人已经站王宫的前厅。前厅大理石立柱前站着的四名近卫早习惯了和绚丽的蓝光一起出现的魔法师,作为队长的男子看清了来人忙迎上一步,脸上漾起笑容,“高头首席,陛下在正厅等您。”高头嗯了一声,迈步走上石阶。
四根雕刻着鸢尾花饰和雄狮的石柱支撑着宏伟大门上的方形楣饰,高头垂着眼帘穿过光洁如镜的长廊。由一层高过一层,重叠而起的十字拱搭建成无数个等边的锥形穹顶清晰的倒影在长廊上,每一个锥形的顶端都镶嵌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魔法石,保护着这座宫殿免受一切魔法的袭击。即使在这里穿行了无数次,高头还是会对王宫当初的建造者那匪夷所思又妙不可言的魔法构想生出崇敬之意。
长廊的尽头是正厅,正厅的顶端的正中摆放着王座,神奈川的王并没坐在王座上,而是站在东面的墙下仰望着墙面上的雕刻:神奈川的缔造者英雄王和他英雄的伙伴一起拯救神奈川的伟大事迹。
高头走到离牧崇衡约有5码的地方站住,恭敬的行礼,“陛下。”
牧崇衡恋恋不舍的把视线从墙壁上移开,转头看了眼高头,“仙道家那孩子呈上来的魔法试验的怎样了?”
高头没敢抬头,盯着地上的倒影谨慎的回答,“仙道伯爵呈上的魔法我们已经反复研究过几十次,目前可是释放的似乎只有地系的两个魔法。”
“最后那个雷系的魔法呢?”牧崇衡开始走向王座。
“暂时没有进展,而且……”高头有些犹豫的抬眼看向牧崇衡,看他的视线转过来忙垂下眼帘接着说,“而且因为试着施放,五月次席座下的一个大魔法师没有经受得住魔法反噬在前天不幸去世了。”
“魔法本身的问题?”
“我和五月次席反复推演了,并不是魔法构架的问题,恐怕这个魔法要正确施放至少需要一个魔导师级别的魔法师引导。”
“仙道家的孩子一个人就可以施放,而你们需要这么多人?”
“陛下,这个魔法并不是雷系魔法而是混合魔法。”高头亦步亦趋的跟到牧王身侧5码的位置,“一个人施放,在元素的掌控上要优于七人施放。”
“一个魔导师?还需要几个大魔法师辅助?”
高头知道自己这句话要引起牧王的不满,还是硬着头皮回答,“三个。”
“仙道彰不愧是我从小就看上的孩子。”牧王笑起来,忽然停下脚步,“听说前段时间他见过治一和修一,还收了他俩送的两个孩子?”
“是,陛下。”
“你替我传话给他们俩人,没事不要去烦仙道家那孩子。”
“是,陛下。”
高头微躬着身,视线随着牧王的脚步移动着。
牧王走到王座前,又低低的笑了几声后坐下,看着自己左手中指上的硕大指环,“就算他不再是魔法师,他的头脑也值得我再多费些心思,你说呢。”
高头心里其实还有个隐约的疑虑,可是他不能说。仙道彰给的那个混合魔法是不是他施放的那个?但是这只能放在心里,高头说不清自己是无法相信仙道如此年轻就可以创造出这么多禁咒级魔法,还是因为除了隐约的怀疑再没有其他可以证明这种想法是可能存在的。于是高头最终只是恭敬的躬身,“是,陛下。”

彩子把垂在脸颊上的长发掠到耳后,瞥了眼手肘支在轮椅扶手上眼里含着笑意的仙道,又看了眼讲着自己小时候的趣事逗的鸣海葵笑个不停的越野,心里有什么慢慢变软了,绽开了,然后慢慢的自然的勾起了嘴角。
仙道侧过头,嘴角挑起一点弧度,“终于看到你笑了。”
“什么意思!?”彩子细长的眉挑起来瞪着仙道,还是没遮住眼底的一抹温柔。
“你这里笑了!”仙道的眼睛弯弯的,用手指了指胸口。
彩子觉得眼有点酸,使劲推了一把仙道,“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没心没肺的!”
仙道被推的一晃,脸上做出一个诧异的表情,指着越野,“怎么会是我,没心没肺的肯定是越野。”
“喂!喂!”正在对鸣海献殷勤的越野不悦的伸手卡在仙道脖颈上,“你们斗嘴关我什么事!”
仙道也不挣扎,只是笑着喊,“鸣海!快来救你家大人!”
鸣海挽着晴子的手,也不说话,只是睁着圆圆的闪着亮亮水光的眼睛看着越野。越野支持了两秒,终于在那视线下屈服了,不情不愿地松了手。
仙道得意地笑起来,伸手指向西北,“这么好的天气,去那边的花房吧,听管家说坡地上那片粉蝶开的正好,在花房正好可以欣赏。”
其余几人自然也没什么异议,又一路说着闲话,转了弯朝着西北方去了。
镜听见窗外传来鸣海清脆的笑声,停下正在摆弄着白色毛茛的手,走到窗边拉过一截帘子挡住自己,这才看向窗外。
窗外鸣海正挽着一个穿着水红色长裙的女孩走在一行人的最前面。一边笑着一边回头对着身后并排走的三人兴奋的说着什么。镜在心底冷笑了一声,他实在不喜欢这个和自己一起被带到侯爵府的少女,世上真的有这么笨的人,以为别人对着你笑就是对你好?不明白自己身份的人会有什么后果,他是再清楚不过了。
镜退回到桌边,将毛茛一朵朵的插进深蓝色的水晶瓶,光洁的瓶身上映着自己扭曲的影子,忽然就让他想起昨夜。那个无声无息的出现在身后的男人。冰凉的在自己胸腹间摸索的手,粘腻的舔过自己耳轮的舌尖,还有那个早晨被自己藏在仙道房间最角落的地方,散发着淫靡香气的瓶子。
“这样不行。”彩子蹲着身子捏了捏仙道的小腿,又把裤管绾上去一些,“要经常让人帮你活动一下肌肉。”
“我可以学!要怎么做?”鸣海蹲在仙道的另一侧问。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手法,只要多活动肌肉就可以。”彩子把仙道一条腿抬起,从脚踝朝上用力的按捏着,抬头问仙道,“还是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腿是没什么感觉,但是心里……,”仙道有些尴尬的看着自己被绾到大腿的裤管,还有蹲在两边,在自己腿上捏来捏去的女孩,“被你们这么围着,我会脸红的。”
鸣海脸唰的红了,捏着裙角站起来,看着晴子小声说,“我去让镜准备茶和糕点,晴子小姐和我一起去吧。”
彩子也红了脸,心里恨恨的,要不是走的时候流川特意跑来拜托,自己才不会管这家伙腿会怎么样!
仙道揉揉脸,顺着越野的视线看着跑远的鸣海和晴子,撞撞越野,“喜欢鸣海吗?喜欢我送给你。”
啪!啪!两声,越野和仙道头上各挨一杖,彩子晃着手里的法杖,“什么送不送的!当我们女人是什么?”
“我的话错了。”仙道举手防备着彩子,“女人就该宠着,对女人献殷勤才是男人的本质。”
“本质啊!可是你献殷勤的对象……,”被接连打击之后一直没再说话的越野突然笑着接话,“原来你不是男人。”
仙道挑着眉,“想知道我是不是男人?”
彩子看着两人眉来眼去的猥琐样子,后悔自己刚没跟着晴子她们一起走,愤愤地横了两人一眼,“我去找晴子她们,顺便看看那个和流川很像的孩子。”
已经被越野卡住脖子的仙道在彩子身后咳嗽着,“这条路……咳……直走,第二……咳咳……个路口左转,她们应该……咳……在那边。”
道路两边的石楠已经长出了嫩红的叶子,彩子心情不错的哼着歌沿着大路走着,走到第一个路口,一脸犹豫的偏头想了想,然后回身举起闪着绿色光芒的法杖,指着十码外的灌木丛,“滚出来!”
“彩子,你指错方向了!”离灌木丛还有着三四码的一棵丝萝树上有人倒挂下来,对着彩子没心没肺地笑着。
彩子看着那张倒挂着的怪异脸孔,辨认了几秒,眼中的惊讶转成喜悦,放下法杖,“怎么是你!?”
“可不就是我吗。”树上的人利落的在空中团身跃下,一脸傻笑的朝着彩子奔过来。

5
越野松开手,不满的瞪着仙道,“你这样做也太让我在女孩子面前丢脸了!”
“这能怪我吗?”仙道苦笑着揉揉被勒疼的脖子,“不是你一见面就背着她们那么急迫的打暗语,我也不想用这方法让她们回避。而且已经做了,你还是节约些时间别再抱怨了,难道你以为她们准备茶点需要很久吗……。”
越野哀怨的接受了威胁,拉过把椅子坐下,“是关于镜的。”
仙道微微有些诧异,“他的身世需要你花三个多月?”
“我也以为要探查他的身世是很容易的,但是过程却相当曲折。那孩子的身世还真是不知道怎么描述才好。”越野摸着下巴,从昨晚他把所有的线索梳理完毕就没想到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关系,不过他到不担心仙道会不明白,“他可以是如月家的私生子,但又不算是如月家的私生子。”
果然仙道的眉头微皱,又渐渐挑起,有些诧异的问,“难道他是氏家骑士的私生子?”
越野苦笑着点头,“所以说查到这种身世我也相当惊讶,氏家骑士竟然敢背着如月女爵在外面养女人,而且在女爵发现后还偷偷把两人送走了,奇妙的是后来女爵竟然也没再追究,不过那之后氏家骑士也再没有和他母子联系过。总之他6岁被母亲带着离开艾维,氏家骑士留的钱用完之后他母亲又作了当地一个小商人的情人,在你回来后一月他被如月家派的人带回帝都。”
越野看着沉默不语,若有所思的仙道问,“就算女爵不把镜当如月家的人。他身上也和她的子女流着一半相同的血,以她那以家族为荣的女人怎么会把这孩子送来你这?”
“因为她根本没觉得这孩子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仙道在心里叹息着。
“一样是送个孩子给你,大殿下送的鸣海就单纯的多,只是个被宇都宫家买下,从小养着的孤儿。”越野的身体从椅子上向下滑了滑,伸展着自己的腿。
“这才是大殿下的睿智之处。做事总是留着三分的余地,如果可以在三人之中挑选继承人,我倒是更偏向于大殿下继承王位。”仙道用手指轻轻的敲着轮椅的扶手,“可惜在九年前他就没了继承的机会,和当年如月家的女爵一样没有得到龙的认可。”
“你们这些世家以这个为基本选定继承人,你不觉得可笑吗?”
仙道望着越野看过来的视线脸上浮起一个淡淡的笑,“是很可笑。不过当年神奈川的世家不就是因为龙骑士才产生的吗,只要神奈川还存在龙骑士这一职业,每个家族为了内部的关系和持续都必须努力维护龙骑士的地位,即使陛下王族也不例外。”
越野没再接话,就算仙道不是仙道家下任的继承人,也仍是仙道家的一员。
两人相对沉默了一会,越野又开口,“还有件事虽然目前还没确定,但是应该是很切实的消息。丰玉打算和咱们联姻,已经有几位子爵和夫人们进言说如果真的联姻,希望陛下召回三殿下牧绅一。陛下似乎也有意借这件事暂时撤掉狮心和狮牙两个骑士团,以安抚其他两位皇子,庭议的初步计划是把两团的兵士编入其他骑士团,骑士团下属各团的团长全部回艾维待命。”
仙道静静听完,轻声地叹了口气。
“你不高兴?”
“我高兴啊,但是恐怕流川不会高兴。”仙道眺望着花房外坡地上大片大片的蓝色粉蝶花,眼中闪过一丝黯然,“还有,你明天有空到我这里来一趟,替我带封信给陛下。”
“带给陛下?”越野坐直身子看着仙道。
“你不是一直希望我不要辜负陛下的好意嘛,我想就算不能使用魔法,做个皇家图书馆的管理员还是绰绰有余的。”

仙道放下鹅毛笔,拿起羊皮纸轻轻的吹着,直到墨迹完全干透才卷起来,用金色的丝带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点了火漆看着粘稠的液体在绳结上滴成一团,拉开抽屉拿出自己一直闲置的印章,盖在还未凝固的火漆上。
仙道把玩着手里的印章。白色的边线深蓝的底色,为了有别于家族的双头鹰,他选择了金鹰再搭配上常青藤的花冠,这是仙道自己的印章,属于仙道彰伯爵的印章。
仙道无声的笑了笑,把印章扔回抽屉,从桌上堆的一摞书里随手抽了一本,开始慢慢翻阅。
镜看着手里的小瓶,犹豫半天还是洒在了自己身上,然后推开仙道睡房的门,“大人,您这么晚还不休息吗?”
“我再看会书。”仙道没有抬头,继续在手边的羊皮纸上抄写着。
“我听鸣海说,大人的腿似乎多活动比较好。”
“嗯。”
“如果大人还不想休息,我帮大人活动一下。”镜很努力的想让自己的表情像平常一样,虽然那个人说这药粉完全是无味的,但他仍觉得什么味道从自己身上一点点弥漫在房间里。
仙道放下鹅毛笔,凝视了镜几秒点点头,重新从桌上抽了一本书看起来。
镜低着头,绾起仙道的裤管,先从脚底开始按压,又慢慢移到脚踝、小腿、膝盖再到大腿。
镜的身体隔着薄薄的一层单衣贴在仙道腿上,手掌因为揉捏了很久也越来越烫。镜觉得血已经全部涌到了脸上,自己现在在做的事是要诱惑另一个男人,镜艰难的吞咽着唾液,心跳快了起来。两种药剂混合才会是致命的媚药,他知道刺激人欲望的香气已经起到了作用,和自己如此贴近仙道应该也已感觉到这难耐的欲望。
镜再一次鼓励自己: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只要有这样的一张脸,再加一点点催情的药剂,甚至不用做什么也可以让仙道抱自己,只要做到这个二殿下就不会再派人来了,也可以完成父亲交待的事情。
“大人……”镜的声音有些嘶哑,手指终于开始上移,移向仙道大腿的根部。
拿在仙道手里的书落下来,拍在镜的手背上。
仙道一直藏在书后的脸露了出来,没有一丝情欲的迷乱反而多了几分镜从未见过的冰冷,一直搭在扶手上的手伸到镜面前张开,掌心是他早晨藏在房里的粉紫色的瓶子,“你想对谁尽忠我是可以不管不问的,要继续以前那种偷听些消息送出去我也完全不在意,但是今晚的事情我不希望再次发生。如果再有下次,我会把你送回给二殿下。”
镜脸上的绯红刹那褪尽,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仙道看着脸色煞白,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的少年,最终还是不忍的伸手抓了少年的手臂,拉他站起来,安抚的抚了抚他柔顺的黑发。端起早准备好的用紫番莲和雪割草混合的药剂递给镜,“千弥,你的确不能选择你的出身,但是你可以选择你要怎样活着。”

欢呼,掌声。
花朵,手绢。
在头再一次花朵击中后流川决然的抓了头盔戴上,看着在前方对着欢呼的人群不断挥手的牧神一和藤真从心里觉得佩服,最少这一路挥手下来并不比自己平时练剑来得轻松。
不要在马上睡着了!如果在路上掉下马或者到了王宫没下马就把你驱逐出骑士团!流川想起藤真学长的吩咐,努力睁大眼睛盯着走在自己前面的藤真的坐骑一甩一甩的尾巴,忍受着耳边的喧闹和不时扔到自己身上的花朵,克制着举起鸢盾的欲望。
“狐狸!狐狸!有人扔花给我啊!”樱木惊喜的握着花给流川看。
流川的嘴角不耐的动了下,伸手挥开樱木得意洋洋在自己眼前乱晃的手。
樱木正兴奋着,也没计较被他冷落,继续激动的一边对着欢呼的人群挥手一边四处张望着,忽然啊了一声,一手推着流川一手指向城头,“狐狸!那边!晴子小姐在那边!还有彩子小姐!”
流川扬起头,朝着樱木指着的地方。阳光从城堞穿过,刺眼的光线让流川眯起了眼,城门上站着一些熟悉的人,彩子姐、晴子、越野,还有趴在城堞的凹处的仙道。依然是下垂的眉梢,依然宁静的目光中蕴含着淡淡的笑意,唯一不同的是那头总是不伏贴的乱发变的长过了肩膀,正在盛夏的风中飞舞着。心忽然就怦怦的狂跳了起来,不假思索的抬手拉下头盔的面罩,遮住自己正慢慢红起来的脸。
樱木挥完手转脸看到流川的样子立刻凑过来,“笨狐狸,这么热的天你干什么把面罩放下来,不怕热死啊!”
流川回来了!真的回来了!仙道用手掌遮在自己眼前,然后缓缓闭上眼睛。他不敢再看下去,怕自己再多看几眼会忍不住想冲下去,去离他最近的地方。
仙道等眼底的潮意完全褪去才开口,“回去吧。”
越野愣了下,凑近仙道小声问,“你不是说想来看的,他们还没进城怎么就要走了?”
仙道口气平淡的指着城里的人潮走向,“等他们进城了,我们绕下城门正好被堵在路上,还是趁现在人少先去王宫里等着更好些。”
越野看着仙道,那双一贯平静幽深的眼眸里有什么在汹涌着。于是也不点破,随口答应了声,转头去叫彩子和晴子。


6
能在正对王宫的第一大道上驾车或骑马呼啸而过一直是帝都权贵中的权贵们彰显自身地位的手段之一,平时不要说是普通的骑士,就是在宫廷没什么地位的子爵和男爵也不会轻易出现在这条路上。但是今天,宽阔的可以让四驾马车并行的道路已经被差不多挤满,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声簇拥着归来的勇士向着王宫移动。
欢呼的人群拥堵在护城河前时,牧修一正对着与自己等高的镜子,伸直手臂欣赏着为自己整理领口皱褶的娇媚侍女那满含爱慕的眼波。听到隐约传来的欢呼声,挺秀的眉峰微微挑起,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伸手指指挂在衣架上的腰带。
侍女在十数条腰带中挑选了两条拿过来。一条是今夏刚开始流行的斜z形花纹的银质腰带,另一条腰带则是由金环和灰白紫三色丝线编织而成,牧修一最终选择了后者。侍女红着脸环上牧修一的腰,细嫩的手指挑起编结在一起的丝线穿过金环,熟练的挽了个马蹄结,仔细的理顺错落的丝线末端坠着的亮红珠子和米黄色丝袍的皱褶。牧修一欣赏了会镜中的自己,满意的勾起侍女的下颌,毫不吝啬的低头在女孩的唇角留下一吻。
出了自己的会客厅正遇到同样刚步出房间的牧治一,兄弟两人默契的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由不屑、黯然和嫉妒糅合而成的情绪。谁都明白今天的重点只有自己的弟弟牧绅一,他们出不出现根本无关紧要,可是他们却必须出现在王宫的正厅迎接他,并且送上违心的赞美和拥抱。
两人沉默的沿着大道走向中心魔法喷泉。平常去王宫他们多数会找条便捷的路,比如穿过草坪或者踏着花岗岩台阶翻过某些花坛,但是今天他们都希望这条路更长一点。
走到中心魔法喷泉,牧治一不动声色的眺望了下东北方的巨大梭罗树,浓密的树荫下坐着一个男人和一群花枝招展巧笑嫣然的女人。那里坐落着皇家图书馆,图书馆并不是个能吸引贵妇们流连忘返的地方,只因每当阳光明媚的上午仙道伯爵习惯坐在图书馆外的树荫下看书,让这里俨然成为了这些视美貌如生命的女子争相拜访的地方。
有的人被称为天才只是某一方面远朝他人,但有些人的天才却体现在各个方面,不然仙道彰又怎会在进入皇家图书馆成为众多管理员的一员后,只是潜心研究药剂学两个多月就做出了许多种的秘药:让皮肤变的白皙润滑的油膏和香粉,只需涂抹在头发或身体上就会整天散发出各种香气的液体,点燃之后让整个房间连续几天都萦绕着淡淡香味的香料。
每过一段日子仙道就会折腾出一些新的东西,引得这些宫廷的贵妇们借着进宫的机会在图书馆门口流连不去。获得仙道伯爵调制的最新秘药,已经是艾维贵族女子显示自己地位高于他人的手段。
牧治一听着身后牧修一的脚步慢下来,眼底忍不住露出几分揶揄,取悦女人一直是他这位弟弟的拿手好戏,如今就这样被人不动声色的抢走了风头。
“我有些事要和仙道伯爵商量。”牧修一对着哥哥简单的交代。
牧治一点了下头,转向北方,继续朝着王宫走去。
牧修一穿过香气宜人衣着华美艳丽的女人们,站在对周围视若无睹,悠闲的低头翻书的仙道面前,“好久不见!”
仙道合上书,抬起头,微笑着回礼,“二殿下,好久不见。”从周围忽然低下去的说话声仙道推测出来的人身份不低,但是等来人开口他还是有些意外,牧修一竟然不去王宫的正厅参加典礼,反而跑到这里来和自己废话?
在王宫里走动的人,每个都擅长揣测和观察,在场的美丽女人们无需更多的暗示,在数十秒后都消失在偌大庭院的各个角落。
牧修一看着安部子爵夫人柔软窈窕的腰肢和淡绿色裙摆消失在图书馆的大理石柱后才转身在树下的长椅上坐下,“镜那孩子不方便留在你那的话,我可以尽快接回去。”
仙道有些惊讶,“难得殿下竟然会把送出手的礼物收回去。”
牧修一朝王宫瞟了一眼,“见到那位才真的明白,只是形似确实不足以吸引你的心神。”
仙道轻声笑起来,随意的翻动着书页,“殿下的好意仙道还是非常感激的,镜那个孩子非常乖巧,就留在我这好了。”
牧修一也笑了起来,“这样啊,看来仙道伯爵不单在战场上翻云覆雨,就是情场上也很有手段。”
“殿下还不去正厅吗?”仙道脸上笑容不减的换了话题,心里却忍不住腹诽: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流川会介意这孩子的存在,就连越野前几天也言语含糊的暗示他,是不是把这孩子送走比较好。
“宣布封赏而已,这些消息昨晚我就知道了。”牧修一从挂在腰带上的小丝绒袋子里拿出一卷纸,在仙道眼前晃晃,“要不要看看?”看着仙道无动于衷的笑容牧修一的嘴角挑起一丝玩味,“这次封赏可是相当别有意味的。”
“殿下既然知道难道不能直接告诉我?”
“当然可以……。”
“那我又何必自己看呢?”仙道把书摆在腿上看着牧修一。
“父王相当大方,晋封了两位男爵。”牧修一直视着仙道的眼睛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两位没有封邑的男爵。”

仙道边和牧低声的说着话边扫视着藤真他们坐的那一桌。藤真没有带樱木来参加晚宴真是一个绝对正确的选择,在这种场合他都不敢想樱木那个家伙会闯出多少祸。
扫视了一周后仙道有些奇怪的问牧,“洋平呢?”
“不见了。”牧的表情瞬间有点扭曲,放下刀叉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在伯恩斯镇休息的时候他和平常一样,和大家说了晚安,然后回了房间,那之后就再没人见过他,房间很整齐,床也是一幅没有人睡过的样子。”
仙道若有所思的沉默了会,然后不无艳羡地笑起来。
牧阴沉着脸别过头不去看仙道的笑容,这让他想起水户洋平最后一次对他说晚安时的表情,“真不知道你们这些家伙的脑袋里都在想什么!”
仙道支着脑袋,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鹿肉,“如果我不是仙道彰,倒是很愿意去做第二个水户洋平。”
“你做不了他。”牧哼了声,目光有意的转向坐在对面一排长桌末端的流川。
仙道也跟转过头,看着流川冷冷清清的侧脸,眼里多了些炙热,“好像是有些晚了。”
藤真健司脸上的笑容愈发的温和有礼,心中却越来越冷静。举起酒杯,随着仰头的动作倒进嘴里的酒液泛起一阵阵酸涩的回味,就像这场冗长又乏味无趣的晚宴。
说是庆祝的晚宴,其实宴会整体相当安静,开始有牧崇衡在座,左侧和对面两桌的几个人表情还算怡然,不时做作的和他们低声谈笑着。等牧崇衡离席,大厅里的诸位权贵们终于肆无忌惮起来,只和同桌或者更高一级的人交谈,再也没人向这边瞥一眼。与其说这是为他们特意举行的庆祝宴会,到更像是为了给他们这些初入帝都的人一个警示。
流川目测了一下自己和仙道的距离,默默地端起杯子喝了口酒。
虽然也没有特别期待过什么,但是这样身处同一个宴会,却隔的如此之远还是让他觉得有些不高兴,而且对面那个脸白的像擦了粉一样的家伙不时瞥过来视线总是让人感到有些别的意味,让他很不舒服。
藤真切着盘子里的肉低声问身边的神宗一郎,“坐在二殿下身边的人是谁?”
神扭头瞥了眼,继续捡着盘子里的樱桃,“藤原公爵的次子,东晴的弟弟西雨,听说东晴前几天去打猎受了点伤。对了,坐在仙道旁边的那位你应该也没见过,那是宇都宫侯爵家的继承人很少露面的次子宇都宫真,不过宇都宫家目前实际的操控者似乎是长女宇都宫唯一。”
牧修一不知道挑起了什么话题,惹的同桌的几人大笑出声,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坐在他身边的藤原西雨的笑容却变的不自然起来,伸手拉住牧修一的手臂显然是想阻止他,牧修一笑着凑近藤原的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藤原的表情变的更加不自然起来,手渐渐松开,看了眼对面的仙道,低下头。
牧修一站起身举着杯子,“今晚的宴会是庆祝狮牙骑士团胜利归来,仙道伯爵,你作为骑士团的前任团长,总该有所表示吧,不如趁此机会,让我们见识一下你曾经倾倒陵南无数美女的歌喉。”
大厅里顿时安静下来。贵族子弟从小都会学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偶尔追求女孩子弹弹琴唱首歌或者和朋友一起摆弄乐器也算是种风尚,但关系一般而被邀请唱歌却是一种挑衅和侮辱。
牧腰上用力想要站起来,却被仙道伸手拉住,“唱首歌倒是没什么,不过我只能拨弄几下里拉琴,实在不合适独奏,一直听说二殿下竖琴弹的很好,不知有没有这个荣耀邀二殿下合奏?”
牧治一的视线绕场一周,看着周围还在惊疑不定的脸,嘴角浮上一丝笑意,放下手里的酒杯,慢慢的拍起手,立刻大厅里响起一片掌声。
牧修一的笑容在脸上停留了很久,向在右侧演奏竖琴的乐师招招手,两个侍从立刻去那边抬了竖琴摆在牧修一身侧。
仙道晃着杯中的酒,仰头一饮而尽,接过乐师送上的里拉琴,先用三根手指拨出一段音节,朝着对面的牧修一微微一笑,“这歌声由心底迸发,饱含热情充满朝气,带给我无穷的力量和希望,激励我勇敢、奋进,全力向前。而命运的挫折与苦难不过是美妙的间奏,令整首歌曲更加激昂有力……”
这是首相当有名的歌颂战友的战歌,却因为里拉琴和竖琴的音色圆润,加之仙道不知是自身嗓音的缘故还是有意为之,每段激昂铿锵的音节被稍微拖长,让整首歌顿时少了几分激昂,多了几分深情。
“你的存在将为我的生命增添更多未知和惊奇,没有你我何曾见过奇迹。如果我不能见你,我如何变的坚强。如果我……”
“真好奇他靠一把里拉琴俘获过多少女孩子的心。”藤真朝后靠靠,瞟着表情淡然时急时缓的拨弄琴弦的仙道,身子斜向用眼帘遮住了全部表情的流川,“我真该和他学学,怎么把一首慷慨激昂的战歌唱的如此深情。”
低垂的浓密睫毛颤了颤,流川的嘴角勾起一点弧度,“昨晚我听到了。”
藤真的脸刷的红了,在桌下狠狠地踹了一脚学会了揭人短处的流川。


7
“你虽离我而去,灵魂重回主的身边,但你的名将被世人铭记,你只是暂离,我们终会重聚,放下一切恩怨荣耀,在主的国,重忆往昔。我们当谨记主的恩赐和启示,逝者才得永生。”
牧绅一放下握在胸前的手,轻轻出了口气,看了眼身边一直低着头的藤真,揽着他的肩退到一边。
“你个笨……蛋猴子!还……还说……说再见面,一定和我……分出高低,你……说话不算数……”樱木揉着眼睛乱七八糟的嘟囔着,被站在身边的人抓住胳膊拽向一边。樱木瞪着抓住自己胳膊的人,少见的没有甩开,跟着走到一边才说了句,“狐……狐狸。要你管我!”
缓坡下,和牧并肩站着的藤真看着慢慢走下缓坡的流川,“我们一会去仙道那,你呢?”
“你知道,我不方便过去。”牧无奈的动了下嘴角,看到藤真耳边的头发有些凌乱,习惯性的抬起手。
藤真偏头让开牧试图拂过自己耳际的手,自己捋顺了头发,掩饰的笑了下,“我们一会从城外直接过去,反正不是同路,你还是先走吧。”
牧收回手,不想回帝都,不想走上这条注定是孤独的道路,他知道自己如果按着父亲的期待走下去,和藤真的关系只能是这样结束。他沉默着,直到流川走过来才抬手拍了拍藤真的肩膀,“如果有事,我是说如果,多去找彰商量。在这里有些事他反而比我好插手。”说完又拍拍流川的肩,这才翻身上马,十几息后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流川看了眼藤真,动了动嘴角,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等藤真他们出现在路的尽头时仙道和越野已经在府邸外等了相当长的时间。藤真放任着马奔跑着,直到轮椅前才拉住缰绳,低头看着仙道戏谑的吹了声口哨,“听说你为了讨好女孩子特意做了不少东西,今天我们也特意过来要一点。”
仙道摆摆手苦笑着,“什么特意做的,那只是我做药剂时的失败品。因为材料特殊,偶尔会产生些意外的效果。”
藤真笑着跳下马和越野打过招呼,瞟了一眼骑马擦着自己跑去最前面的流川和樱木,“流川!你和樱木把大家的马带去马厩。”
跑的正在兴头的樱木不满的勒住马,“为什么?狐狸一个人也可以啊!本……”
嚷嚷声在藤真笑眯眯的一瞥之后没了后续,伸手接过缰绳,带着马走到流川身边,甩给流川。
樱木和流川被藤真指派着去安顿马匹,仙道就猜到几人的用意,也不揭穿,只是笑笑跟着一起回大厅。
三井伸手搭在越野的肩上,挤挤眼睛,“越野!你说的那个孩子真的很像流川?”
“当然!”越野进了大厅,熟门熟路的把仙道丢到一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拍了下桌面,“打赌!赌流川看到那孩子的反应!”
三井倒出袋子里的金币,数了数,不怀好意的推到越野跟前,“押30金,流川吃醋,然后仙道被暴打!”
藤真煞有介事的想了想,解下腰带上的袋子扔在桌上,“别看流川那家伙是个白眼狼,仙道这样他才舍不得打呢,50金押最少一天不说话!”
仙道看着这群存心不良的人苦笑着摇头,“我说你们不无聊吗?看过热闹就算了,还打赌?!”
“我也觉得藤真说的有道理,50金押最少一天不说话。”越野把桌上的金币拢到一起,扭头看着仙道,“你呢?你觉得是哪种?”
仙道挠挠下颌,“应该没什么反应吧。”
镜一走进大厅立刻受到了异常热烈的注视和议论。早在知道今天要来的人是谁后镜心里已经有了相当的觉悟,但被这样毫无遮掩的指指点点还是出乎意料,眼神也冷了起来,愤愤的瞪了眼仙道。
看到这一表情的三井眼前一亮,用胳膊肘撞了下藤真点评着,“翻白眼的样子特别像!”
镜冷着脸把茶点放好,又给几人倒上茶,就要退出去。
被几人胁迫的仙道只好开口,“镜,你在这里再待会。”
等了没多久走廊上就传来樱木的说话声。流川先走进来,脸上表情平平,扫了眼几人,拉了把椅子坐下,接过镜端过来的茶,喝了一口。
樱木坐在桌边抓起点心塞了两块在嘴里,一口气喝光了茶,刚想找茶壶再倒一杯,旁边已经有人拿了茶壶过来给他添上。樱木对对方极有眼色表示了赞赏,咧着嘴打量了一下端着茶壶的少年,然后满口糕点渣子喷了一地,“狐……咳咳……狐狸!这是你弟弟?!”
流川没明白樱木为什么说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但自己家的人口问题还是清楚地,不耐烦的踹了脚樱木,“白痴,我没弟弟。”
“你们明明很像!”樱木跳起来,绕着镜转了一圈,嘴里啧啧的感叹着,“不过人家比你好看多了!”
流川愣了下,看着有些拘谨的盯着自己看的少年,和自己很像?
“真的没反应!”三井凑近还在思考的藤真感叹着。
越野不甘心的看着两人问仙道,“怎么可能没反应!”
仙道瞄了眼流川苦笑着,“你们觉得他能认出来才奇怪。难道你们认为流川是个经常照镜子的人?能一下子认出自己的脸?”
藤真幡然醒悟似的哦了声,拍拍手指挥着越野,“到底是一家人,输了就输了吧。越野,快把仙道赢的钱给他。”
流川靠在椅背上,眉眼微微挑起,看着笑的尴尬的仙道,“你们赌的什么?”
“开个玩笑。”仙道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硬生生转移了话题,“洋平到底去哪了?你们真不知道?”
几个骑士都转头看三井,三井一脸无奈,“要我说多少遍!我和你们一样,那晚之后就没再见过他的人!”
藤真转头看着仙道,“总觉得你和洋平某些地方有些相似,难道你真的猜不到他怎么想的?”
仙道犹豫了一下,慢慢开口,“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了,他觉得可以走了,大概是这样吧。”
藤真伸长了腿,端起杯子啜了口茶,语气里带了些羡慕,“他倒是走的潇洒,不像我们现在……。”
“陛下没给你们分封属邑,也没有任何职务,总不会打算养着你们,让你们一直闲散的呆在帝都吧?”仙道转向越野,“你没听到什么新的消息?”
“没有具体的消息,但是听一条伯爵说,好像是因为和金平殿下一起出使的名单里大多是岸本实理这一代的年轻骑士,恐怕会有比武,所以才特意留下你们。”
岸本的名字显然让三井想到了什么,忽然说了句,“南烈可惜了。”
仙道和藤真对望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起来,三井发现自己说错了话,也没了声音,大厅里顿时沉默下来。
“吃饭!吃饭!吃完了早点休息,你们回来这两天,大概也没好好睡过,今晚就好好享受一下仙道伯爵的招待。”越野站起身推着仙道,招呼着几人出了大厅,走了几步对着流川招招手,“这家伙太重,你来推一会。”
流川走过来推着轮椅,风从走廊上敞开的窗户吹入,扬起仙道的头发,一下又一下的拂过流川的手指。

夜风没有了白天的暑气,扬起窗上的细纱帘子发出沙沙的声音,仙道就侧躺在床上的月光里,看着柔软的纱帘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其实仙道觉得应该并不久,总之他听到了门被轻轻推开,感到背后的床陷下去,他熟悉的味道和热度就在身后。颈后的头发被撩开,有些粗粒的手指探进衣服在他身上游移着,干涩微凉的唇贴在皮肤上,尖利的齿尖沿着脖颈不知轻重的撕咬着,带着让人愉悦的痛楚,慢慢移到肩窝。
在肩窝上留恋了片刻,又去噬咬仙道上下滑动的喉结,温热的舌尖四处游移着,留下一丝凉意。尽管仙道配合的仰起头,这个姿势显然让背后的人觉得放不开手脚,手臂一撑,灵巧的从他的背后翻到身前。
月光毫无遮拦的洒在仙道的脸上,流川看到那双微眯的眼中透出的笑意不悦的哼了声,停下舐咬着他下颌的动作,用力按住仙道的肩膀。报复般的咬着他的下唇,舌尖不容抗拒的侵入,扫过上颚,卷住仙道追逐而至的舌尖。
仙道闭着眼,放任着流川的肆虐,摸索到他放在身边的手,摩挲着着自己熟悉的剑茧,沿着小臂到大臂到肩胛再到脖颈,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流川的耳后。
血在两人的唇齿间融化,淡淡的腥咸让流川的动作更加激烈起来,他像小兽一样粗鲁的撕咬着、吸吮着仙道的唇舌,迫切的索要着对方的回应,甚至忘了呼吸,直到憋的胸腔要炸开似的疼才放松身体。
仙道用发麻的舌头舔舔被咬破的嘴唇,侧头轻轻咬住流川撑在头边的手腕,湿润的舌尖扫过手背滑到虎口,舔弄吸吮着流川的手指。
清晰的快感让流川的背微微弓起,低下头抚摸着仙道的脸颊,喘息着,推开仙道的手臂,翻身跨坐在他腰胯上。两人的炙热隔着薄薄的衣料摩擦着,时断时续的刺激让仙道的嗓子一阵发干,手掌贴着流川滚烫的身体,从紧绷的背脊滑到柔韧腰间,触摸到流川腰上微凸的伤痕,心立刻钝钝的疼起来,用力扣住流川的腰。
流川急促的喘息着,头抵在仙道胸前,声音低沉且嘶哑,“仙道,我要你。”


8
被热醒的仙道先是转头看了眼窗户。温热的风从那里吹进来,炙热到发白的阳光也趁着纱帘被吹起的空隙撒在宽大的床上,不只是自己,就是身旁的床单也被阳光晒的让人不想挨上。时间早过了早餐的时间,周围很静,纱帘飘动的窸窣声和另一侧流川绵长微弱的呼吸声清晰的传到耳朵里。
这种安心静谧是多久没感受过的?五年或是更久?仙道不想动,懒懒的享受着两人独处的这刻,直到搭在腰上的丝被被无声的拖走了一截,这才笑着转头看向床的另一侧。
床的另一侧,流川背对着自己躺在阳光之外。阴影中的轮廓似乎比记忆中还要消瘦,仙道回想着昨晚流川被自己紧紧抱在怀里的感觉,结实紧致却依然稍显单薄的肩背,逐渐收紧的纤瘦腰身,怎么也想不出这纤韧的身体怎么会蕴藏了可以和曾经的自己抗衡的力量。流川的身体又朝床边移了移,盖在腰上的薄被滑到胯上,露出右肋上淡粉色的疤痕。
还是去关上窗吧,不然再过一会流川就会摔下床了。仙道在心里笑着,侧过身子挪动了下胳膊,支撑着自己坐起来,上身抬到一半的时候背后的床陷了下去,微凉的手贴在背上,扶着他坐起。
“吵醒你了。”
“没有。”流川闭着眼蹭过来,身体斜靠在仙道的背上。其实早在仙道醒来之前他已经醒了,或者说从仙道坐上马车重回帝都的那天之后,他就很容易被周围的声音吵醒。
“我去关上窗子,你再睡会。”
“没时间了,刚才樱木那个白痴在外面吵着说我失踪了。”流川的手臂从仙道的肋下穿过,在仙道的腿面上捏捏,“有没有每天按摩?”
仙道低声的笑了,抓住流川的手,用两只手合在掌中。流川明白他的意思,贴近身前的温热身体,侧头靠在仙道肩上,静静享受这难得的相偎相依和从容惬意。
难得的相偎相依和从容惬意只短暂的维持了十几息,就在短促的哧啦声中结束。流川瞟了眼声音的源头,一只黑猫蹲踞在窗子上看着两人,前爪气势十足的在雕花的窗框上起劲的抓挠着,和流川短暂的对视后灵巧的跃下,优雅的朝着两人走来。
黑猫敏捷的跳上床,踩着仙道的腿,磨蹭着流川另一只搭在仙道腿上的手。
“他可比我活得惬意多了,整天出去鬼混,有时候好几天都见不到。”看着黑猫用尾巴来回的扫着流川的手腕,扑打了几下他的手后抱了手指躺倒,眯着眼,张着嘴用尖齿快乐的噬咬起来。仙道忍着笑戳戳黑猫亮出来的柔软肚子,“明明是我养的,为什么这么喜欢你!”
流川眼里多了些笑意,把猫拎到一边,在仙道的脖子上啄了一下,抽出手拉过两人扔在床角的衣服。流川利落的穿好自己的衣服,又帮着仙道穿好,跳下床,伸手把仙道抱了起来。低头看了眼,显然仙道不太习惯这个姿势,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两只手别扭的叠在一起。
流川抱着仙道走到轮椅边皱了皱眉。刚才随便抱起来的,现在要放在轮椅上的话,右臂的位置似乎不太方便,于是为了改变姿势,双臂自然的颠了下手臂上的重物。
全无防备的仙道被这一颠吓了一跳,手本能的攀住了紧挨着自己的胳膊。
流川盯着仙道攀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心里涌起淡淡的满足,忍不住又促狭的颠了一下,才把仙道放在轮椅上。
“你几岁?”仙道有些无奈的问,随即也低声地笑起来,伸手揽住流川的脖子,吻在他翘起的唇角。
流川刚走进大厅樱木就椅子上跳起来,“狐狸!你去哪了?让大爷我好找!”
流川顶着没表情的脸,眼皮都不动的绕过樱木,坐到桌边,拿起餐盘里的鸡腿吃了起来。
“你个狐狸!藤真团长!你要说说他!怎么可以一回来就无视军纪,到处乱跑!”樱木在和流川多年的争吵中终于学到了一些东西,比如向藤真告状。
藤真跷着腿,双手交叠着搭在膝盖上,咳嗽了一声硬是压下自己的笑声。其余的人心知肚明,表情各异却都带着戏谑的把视线转向仙道。
仙道平静的倒了杯茶推到流川手边,“离金平公主来还有些时间,你们这段时间怎么打算的?”
藤真用手指敲着自己的手背,“三井说要好好休息,顺便欣赏帝都的风光,我要回趟翔阳,流川也打算回趟家吧?”
“嗯。”流川咬着鸡骨头,眼睛看着仙道,黑眼珠里带着明显的期待,“我想明天走。”
仙道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些笑意,“回家啊,路上小心。”
流川枫不高兴。这是回程的路上所有人都感觉得到的,当然这里的所有人是不包括樱木的,不然他也不会无事可做的跑去找流川的茬,然后俩人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打起来。原因藤真他们心里都清楚,就流川那点小心思,谁看不出他希望仙道和自己一起回家,结果仙道偏偏就微微一笑的忽略了。
几人互相交换着眼神,综合了各种原因后,藤真发了话,“越野,你去解释。”
越野估计着藤真的坚定程度,又掂量了下自己和仙道的关系,无奈的追上在马上拳打脚踢的两个人,“流川,我有话和你说。”
藤真也纵马上前,伸手揪住还在叫嚣的樱木,顺势带着上了身边的桥。
流川勒住马,侧身看着越野。越野知道他等着自己开口,可是自己真的不知道怎样开口。
“流川,不是仙道不想陪你去。”河水静静的在两人身边流淌着,当时两人就在公正之桥的旁边,越野觉得在这地方说这些话真是出奇的讽刺,“这一年他在帝都,表面上看似最风光逍遥,暗地里却要处处谨慎权衡再三,冬幕节的时候孤零零的待在帝都,即使藤原家的两个表兄就在艾维,也没私下见过,就是为了划清和各方的关系。你该知道他的,恐怕他做梦都想和你离开这里四处逍遥,但是只要仙道元帅还在前线手握重权,他就必须留在帝都,这样陛下才能安心的让元帅放手施为。”
“所以……,一年前元帅才会被召回帝都?”流川看着自己握在缰绳上的手因为用力而爆起的青筋。当时如果不是仙道元帅被召回帝都,代任的唐泽伯爵随意调整驻地,导致阵线出了那么大一个口子,之后很多的事情应该都不会发生。
越野没出声,低头看着一只小艇穿过桥洞,在水面上留下一条逐渐荡开的涟漪。

镜专注的控制着在两掌之间来回移动的电球,还是无法阻止这电球越来越小,最后发出嗤的一声响,消失在两掌之间。
“嘻……,”鸣海揉着被仙道敲的有点疼的脑袋站起身,“我去准备些茶点。”说完提着裙子跑了出去,纤细的身影才转过高大的石楠丛就随风传来一串清脆的笑声。
仙道摇摇头,心想是不是该限制这孩子频繁的和越野来往,长此下去别说做一个淑女,能不能嫁得出去都成问题。
镜的脸色很难看,倒不全是因为鸣海那一串声笑,只是他不能忍受自己练习了这么久,不但没有进步,反而不如刚开始练习的程度。咬着牙再次抬起手,准备再念一次咒文,不信自己还能差到哪里去!
“休息一会吧。”仙道摆摆手,他知道镜的问题就出在强烈的不甘上,越迫切要做得更好精神越是不能集中,施法时怎么在精神海里保持高度的集中力和绝对的平静是每个魔法师必须解决的首要问题。
镜动了下嘴唇,不情愿的走到仙道身边,即使想着掩饰,眼神里还是露出浓浓的失望,“我是不是年龄太大,已经不适合学魔法了?”
仙道把手里的书递给镜。镜的魔法天赋虽然算不上惊人,但也相当不错,只是他现在有些过于急切,完全看不上自己的进步,“15岁很大吗?神奈川历史上最具传奇的魔导师羽佐间风石郎在快四十岁才开始学习魔法,学校比他小二、三十岁的同学经常嘲笑他,但是他没放弃,后来他的成就超过了他所有的同……学。”仙道皱起眉,他似乎听到了马蹄声,视线一扫,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眉头又舒展开来。
镜看了眼仙道,发觉他眼里的笑意,这才也有些诧异的跟着转过头。在错落有致的花丛和灌木之间,流川枫正骑着匹栗色的战马气势汹汹的向这边冲过来。
流川骑着一匹马,身后还跟了一匹马这是仙道早就看到的,他以为那不过是因为长途跋涉的原因特意带着的备用马匹,走近才看清那匹马背上驮着四只很大的箱子。
流川跳下马,在仙道诧异的目光中解开捆着箱子的皮绳,把箱子一个个放在地上,三个放在自己脚边,一个用脚拨到仙道的脚前,“妈妈给你的。”
仙道看着流川脚边的箱子,“这些是。”
“我常用的东西。”
流川解下绑在马鞍上的两把佩剑还有鸢盾,和三只箱子堆在一起,翻身上马。
仙道终于醒悟过来,“你要住下?”
“不行?”流川的眉扬了起来,他看到仙道眼里瞬间浮现出很多情绪,还没等他分辨清楚就被由衷的喜悦所代替。
流川满意的骑着马走了几步,又掉转马头回来,从脖子上取下一件东西扔给仙道,“给你!”
仙道接在手里。这是一个被黑色绳子系着的,比鸡蛋大些的白色椭圆形薄片,上面刻满了细小繁杂的符文,这符文让他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又仔细的翻看薄片的两面,一面有些粗糙,一面光滑且呈现出珍珠一样的光泽,带着像樱贝一样的浅粉色。
“这是……龙鳞?”
流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的期待,“泽北荣治那头白龙的,不过只是重伤。”

9
皇家图书馆的管理员是个相当单调的职务,每天做的都是同样的事,阅读馆里未经整理的藏书,核定内容、评价分类,抄写目录,再按类收纳入和图书馆等高的巨大书柜中。
仙道翻完最后一页羊皮纸卷,把手卷仔细抚平。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慢慢的在心里梳理着今天阅读的手卷。
一双细嫩白皙的手悄悄的伸过来,纤细的手指凉凉的,带着水蓟兰的香气,捂在他有些发热的眼皮上。
“看完热闹了?”仙道享受着舒适的凉意,问身后的人。
“嗯!”鸣海用指腹轻轻的按压着仙道眼睛周围的皮肤,脑袋凑近他的耳边,“大人想知道吗?”
“说吧。”仙道知道这是女人的天性,如果自己现在拒绝,这孩子过一会还是会把刚才那阵吵闹的前因后果变着法,以另一种方式告诉自己。
“还不是因为那个丰玉的公主殿下!因为他们来陛下把第一大道都封了还不知足,竟然想坐着马车进王宫,结果在秩序之门被近卫拦住,丰玉的那几个骑士就和近卫吵了起来,说咱们欺负他们,非要坐着马车进来,明明近卫都告诉他们王宫从建成之日就不准马车进入了!他们还是吵着一定要驾着马车进来,真是不讲理!是不是大人?!”鸣海有点激动,声音猛然拔高,清脆悦耳的女声顿时在安静的书库里回响起来。
仙道苦笑着迎合了一声,安抚的拍拍鸣海的手,“别激动,别激动。”
鸣海吐了下舌头,按压着太阳穴的手落在肩上,敲打着仙道的肩颈,“听说看到这边吵起来,就有好大一群人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把丰玉的人围在桥前面,然后丰玉的人就拔剑对着涌上来的人,好像是有人喊了句‘杀了他们!’,然后两边就打了起来。您听到的声音,应该是两边刚打起来的时候。听说还有好多人都受了伤,反正是乱了好一会,直到牧治一和牧绅一两位殿下带了两队近卫赶到才把两边分开。然后两位殿下和丰玉的人说了会话,那边就勉强同意把东西都搬下来,堆在桥前,很大的两堆,据说都是公主殿下带来的,最后那位公主殿下才下车,我隔那么远都能看到的她的脸色很难看,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吓的。”鸣海欢快的笑了一声,看到仙道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忙抿紧嘴唇,把后面的笑声憋回嘴里。“后来牧修一殿下也来了,才说了几句话就把那位公主殿下逗笑了,然后公主殿下和……”鸣海忽然收了声,悄悄戳了下仙道,低下头默默地退到一边。
仙道早听到逐渐接近的脚步声,不以为意的睁开眼,“鸣海,我有些饿了,去准备些茶点。”
“是,大人。”鸣海行了屈膝礼,无声的从后侧的门退出书库。
牧绅一看仙道的眼神本来就带着一丝妒嫉,等仙道看向自己,那丝毫未改的一脸淡然让这丝妒嫉又加重了几分。
最近各种宴会里谈论最多的就是两位帝都的新贵:带着两匹马和几个箱子闯进侯爵府安家的流川男爵,因俊美和优雅而深得贵妇与世家小姐爱慕并以出席各类宴会打发时间的藤真男爵。还有一个话题人物,就是自己想起也很头疼。“如果你和她有仇,想让她丢脸,那么她举办的宴会上请务必邀请他出席。”以上这段话就是让整个上流社会都谈之色变的樱木花道的真实写照。
牧绅一冷着脸走到仙道面前,“有些事想和你商量。”
仙道揣测着牧绅一的神情,抢先开口,“如果是关于藤真的,我可是没一点办法,他既然决定了就不是那么容易更改的,更何况他对自己尤其狠心。”仙道看着牧更加阴沉的脸色,在心里叹了口气,“有些事现在说还太早,只要你不放弃。”
牧绅一沉默了一会,忽然扬着下巴有些挑衅的问仙道,“听说你最近打算搬去自己的宅邸了?”
“是啊!”仙道伸了个懒腰,回了个懒洋洋的笑容,“我一个人在家里混混就算了,怎么好意思带着流川两个人一起混。而且陛下不是说那里的温泉对我的腿很有好处嘛。”
“怕了?”牧靠在桌上,随手拿起一本手卷乱翻着。
仙道有些失笑的看着牧绅一,“我有什么好怕的,哪个贵族没养几个骑士,我作为一个伯爵只养一个骑士有什么好怕的。”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你,是仙道家。”牧绅一把手卷扔回桌上,“何况有哪个贵族手下的骑士是龙骑士。现在整个艾维都在传,流川已经对你效忠,你不觉得这样对流川很不公平,一生都会被人说是仙道伯爵家或是仙道家的龙骑士流川枫?”
仙道挑起嘴角,从桌上抽了一卷书,“你让陛下送流川个宅邸,我搬过去作流川家的魔法师也没问题。再说这和公平有什么关系,只要我们喜欢有什么不可以。你和藤真变成如今的处境,还不是因为你们太过在乎别人的看法。”
牧绅一找不出话来反驳,只好用力拍了拍仙道的肩膀,“晚宴别迟到。”
仙道看着牧绅一离去的背影苦笑着,这种时候他是多么希望自己被人遗忘。
牧绅一消失没多久鸣海就端着托盘回到桌旁,倒好红茶,把蜂蜜涂在热热的玉米松饼上递给仙道。
仙道咬了口松饼,“给流川做的礼服是你收的?”看鸣海点点头接着说,“那你一会先回去,把礼服准备好,别让他来晚了。”
“噢。”鸣海停下涂抹蜂蜜的手,圆圆的眼睛闪着快乐的光芒,“穿哪一套?”

流川站在大厅的门前踌躇着。虽然知道自己肯定来晚了,却没想到晚的不要说宴会,甚至连舞会的第一支舞也没赶上。虽然仙道早晨特别叮嘱过,自己也答应会准时赴宴,但是他也没料到樱木那个家伙会今天来找他。看着厅里翻飞的裙角,闻着鼻端时浓时淡的香粉味,流川的眉头微微的皱起来,如果不是肯定仙道在里面,这香味已经足够让他立刻转身离开了。
“怎么才来?”仙道就在离门不远的地方,看到熟悉的身影就慢慢的‘滚’过来。
“被笨蛋拽去了下城区。”流川用手指拉了拉领口,从穿上这件被鸣海认为特别适合他的,领口缀满了花边的衬衣他就觉得脖子不怎么舒服,“遇到了水户副团长和他的一些朋友。”
“水户洋平?”仙道好奇起来,想不到那家伙才偷偷溜走几个月,竟然又悄悄地出现在艾维城里,“那家伙现在怎样?”
“不知道。”流川挠着脖子,穿上的时候只是觉得不舒服,骑着马过来稍微出了点汗,整个脖子感觉又扎又痒。
仙道看着流川脖子上被挠红的一片,拉着流川退到角落,“怎么了?”
“好痒。”流川拉开领口让仙道看。
仙道摸摸流川脖子上成片的小红疹子,从挂在轮椅上的袋子里翻出一只银质的小方盒子,用指头蘸了点里面淡绿色油膏,“过来,涂点这个。”
流川眼神闪烁着,退后半步。虽然这种淡淡的香味他不讨厌,但是对仙道作的东西总是不那么放心,“是什么?”
“一种药膏,虽然不是很对症,最少可以让你不那么痒。”仙道没敢说实话,这其实是应某位伯爵夫人所托做的美容油膏,调制的时候用了大量的缬草、紫草和迷迭香,应该可以对这些疹子起到很好的缓解作用。
仙道涂了一点在流川手上,流川觉得皮肤上凉凉的,挺舒服,这才放低身子让仙道替他擦药。
越野跳了一轮舞下来,有些热想要找些喝的,转头正看到两个人躲在角落,仙道一脸笑意的摩挲着流川的脖子,怎么看都是一副调情的样子,立刻奔了过来,“注意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流川出了些红疹子,抹点药。”仙道细致的指尖匀着油膏忽然问越野,“你有洋平的消息吗?”
“洋平?没有啊。”
“流川已经遇到他了。”
越野的脸顿时垮下来,压低声音抱怨着,“我开始真不知道他跑哪去了,后来他不是需要个假身份,所以找我帮点忙。我真的没想瞒你,但是那家伙不让说,而且他和几个奇怪的家伙在下城区开了一个没有招牌的小店,你也不方便去那儿。”
“小店,就他?”仙道似笑非笑的看着越野。
“送信、找人、讨债,好像偶尔还会暗地教训一些什么人。”越野不想在这里谈论这件事,忙转移了话题,指指仙道手里的盒子,“这不是伯爵夫人特别拜托你做的东西,怎么还在你这?”
“伯爵夫人?”流川盯着仙道手上的盒子。
“这是仙道最近才做出来的,很受欢迎的一种油膏,好像说抹了之后不但香气迷人,而且皮肤也会越来越白嫩。”
仙道知道要糟,流川虽然从没明确表示过,却很不喜欢别人说自己白,自己竟然还哄着他抹了会变白的油膏。
“仙道!”流川一伸腿,蹬在仙道的椅轮上,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然后脚下用力,让轮椅撞在后面的墙上,收回脚打算再撞时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抓住了椅背。
“阁下不觉得这样欺负一个行动不便的人很过分吗?”
流川的眉峰挑了起来,腰部开始用力,轮椅动了一下又停住。抓着椅背的人,眼睛眯了起来,夹在两人之间的轮椅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仙道迅速的权衡了一下,转头对身后的骑士微微一笑,“阁下不觉得让一个行动不便的人失去轮椅坐在地上更过分吗?”
那人打量了一眼仙道又看了眼流川,松开手,“原来是我多事了。”说完微微躬身,转身离去。
流川看着端了一杯酒就快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问身边的两人,“他是谁?”
只看得出那个人的衣饰是丰玉的仙道也开口问越野,“丰玉的骑士?”
越野凑近两人,压低了声音,“就是他下午伤了咱们好几个人,听说只是金平殿下的侍从,名字叫诸星大。”

10
在中庭下车的仙道先是朝着湖那边瞥了一眼。日落前的最后一线阳光正照在湖面上,粼粼的波光映着绚烂的金红色从林木花树之间透过来,顿时驱走了初秋的凉意。
如果流川在家,这个时候应该会在湖边练剑,即使隔了花廊和两排高高低低的树,自己还是能在摇曳的树影间分辨出那个矫捷的身影。不过今天很可惜,只看得到粼粼的波光。
“流川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仙道挑开肩上的搭扣问老管家。流川并不是个喜欢乱逛的人,每次出门都会留话说明自己要去那里,什么时候回来。
“流川阁下在小书房,”管家接过仙道的斗篷,一向肃穆的脸上带着些疑虑,“和樱木阁下一起。”
“他们在那里做什么?”仙道的心顿时忐忑起来,小书房?为什么偏偏是那里?!那里的东西可经不起那俩个家伙的折腾,藏书就算了,但是母亲的画作和父亲珍爱的母亲的画像也都收藏在那里!
老管家理着斗篷的皱褶,表情有些僵硬,“在作画吧……。”
“镜,我们先过去看看。”作画?仙道揉着眉心,他宁愿相信两个人在一起跳舞,也无法相信两人在一起作画……。
穿过长廊经过内庭的小花圃时,仙道的心情总算放松了一些。就算樱木毛糙些,他相信流川不会不明白那个小书房里的东西代表了什么。
进了拱门仙道深吸了口气,至少目前这份安静让他能够更加的乐观些。穿过走廊左转就可以看到小书房,现在小书房的门正大敞着,仙道屏着呼吸探头朝门里看了一眼,即使冷静如他也颇为意外的挑起了眉。
房间里一切整齐完好。流川和樱木正坐在香脂木长桌的一角,围着摆在中间挤满了各种颜色的颜料板,全神贯注的在摊在自己面前的莎草纸上努力的涂抹着。
“给你!”樱木在纸上画下最后一笔,举起来自己欣赏了一会,一脸得意的甩到流川手边,“不用谢我。”
流川眼都不抬的伸手把那页纸抓在手里,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让它和樱木之前浪费的纸张一起去和墙角作伴。
“喂!狐狸!不要太过分!”樱木拿着蘸满绿色颜料的画笔指着流川的脸,“本天才是同情你才来帮你的!”
流川连白眼都懒得翻一个,低着头努力的在面前的纸上画着。难道自己失忆了?怎么会一时迷了心窍告诉这个家伙自己要画家徽的图案,而这个家伙说要帮忙的时候,自己竟然还答应了!
镜弯腰捡起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纸团,展开看了一眼,又翻了个个再看,仍然没明白画的是什么,只好转身递给仙道。仙道接过来,对着一团团的蓝色迷惑了会,然后“噗”的一声笑了。
“哎!仙道!你回来了!”樱木眉开眼笑的扔下笔跑过去墙角,捡回刚被流川揉成一团的纸递给仙道,“你肯定比那个狐狸有眼光,你说说,本天才画的不错吧!”
仙道接过来看了一眼,这张比刚那张画的要好些,已经可以分辨出四肢和尾巴,倒不难猜出樱木画的很可能是只狐狸。
流川在樱木那声喊之后已经把自己手边的纸张收了起来。现在正盯着仙道手里那张丢人的画,羞恼不已的在心里痛扁樱木。
仙道故意没看流川已经要结冰的脸,忍着笑叠着手里这张纸,“你们这是……要画什么?”
“就是你脖子上挂的那个。”樱木又抽了一张纸坐在仙道旁边,“不是说后天的比武有爵位的家伙都要戴这个嘛,狐狸那个笨蛋才想起来自己根本没有这个。”
果然不该告诉这家伙!流川瞪完樱木正遇上仙道满含笑意的视线,虽然嘴上冷冷的哼了声以示不屑,却掩饰不住自己有些泛红的耳朵。
因为懊恼而红了耳朵的流川很让仙道心动了一下,但也没好意思盯着不放,扔了手里的纸团笑着解围,“家徽?我已经替你准备了,就放在卧室。而且家徽是要呈报给皇家图书馆登记在册的,你们就是今天画出来,也来不及做这些。”
放徽记的盒子就摆在卧室书架的第二层,流川记得那个盒子在自己搬来住的时候就已经摆在那里了。
仙道拿下盒子,放在膝盖上打开,挑起放在黑丝绒上的银质挂饰递给流川。
流川接在手里,看着坠在细长银链上的盾形徽章。银色的边线,纯黑的底色,金色的荆棘环绕着一对交叉的龙枪,龙枪之间一只银色独角兽神色安详的扬着头。
仙道拿出另一个雕刻了同样图案的腰扣扣在流川腰间的皮带上,仰头看着流川,“那个恐怕你不习惯,只要不是重要场合戴着这个就行了。”
流川把徽记握在手心,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空着的手垂下去,握住仙道还没移开的手。
一直站在另一侧的樱木抻着脖子盯着流川手里的东西,等着流川给自己看,谁知两人说了一句话后忽然就不动了,等不及的樱木终于忍不住伸手,直接从流川手里抽走了挂饰,“他画的很好看吗?给我看看!”
总之樱木还是个诚实的人,没有违心的认为自己画的狐狸比这个好看,把链子在手里摆弄了一下后,抬手就朝自己脖子上挂,“这个长角的小马不错,送我一个戴戴。”
流川冷哼了声,劈手把挂饰夺回来,挂在自己脖子上。
已经憋了一下午的樱木在手里没了东西后顿时爆发了,不满的推了把流川,“狐狸!你不是这么小气吧?!你不是还有一个吗!不然把那个给我挂剑!”
“白痴!”
仙道盖上盒子,喜忧参半的看着推推搡搡的两个人。天真烂漫固然是好,但樱木有生之年恐怕都不可能得到骑士称号了。

流川看看塞满的箱子,再看了眼堆了一床的衣服,这么多衣服,别说是一个箱子,就是再给他三个箱子也未必可以装下。
他一时间有些想不通。明明住的这一个多月间自己只打开了一个箱子,就算加上仙道给自己做的礼服,也不过是多了三、四套的样子,那么现在床上这堆东西,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衣柜里的?
在一边装着看书,其实一直用余光偷窥的仙道转过轮椅,朝着面对一床衣服发愣的流川粲然一笑,“反正明天中午才搬过去,这些还是放着让鸣海明早再来收拾吧。”
流川默默拿起一条亚麻长裤,翻来翻去的看了两遍,没记错的话,他已经把两条相同的长裤放进箱子了,“这是什么时候做的?”
仙道把书抵在下颌上,“二十多天前吧。”
流川又拿起另一件丝质的衬衣,这件似乎也很眼熟,“这个做了几件?”
“一般是六件吧。”仙道不是很肯定。
流川叹口气,把衣服扔在仙道身上,转身朝门口走去。
仙道接住衣服,“你去哪?”
“去找箱子。”
卧室外很静。静到流川可以清晰地听到身侧轻微的关门声和压抑的呼吸声,流川藏在黑发下的眼眯起来,看着隔壁还没关紧的门,嘴角几不可见的撇了一下。
躲在门后的是镜吧,那个16岁的孩子。流川躺在湖边的草地上,想着16岁时的自己,那时候自己已经努力地练了11年的剑。离开村子和父亲到富丘镇还不到半年。然后在镇上听到关于湘北武学院传奇一般的悠久历史,之后的每一天自己都是以考入湘北武学院为目标而努力的磨练着剑术。
流川摸摸自己手上的剑茧,三年之后自己考入湘北武学院,然后遇到仙道彰。想到这个名字流川的嘴角就忍不住翘了起来,站起身拍拍粘在身上的草叶,慢悠悠的走向前庭去找老管家要箱子。
拎着箱子回到卧室时仙道已经把床上的衣服叠了一小半。流川把箱子放在床上空出来的地方,瞥了眼仙道叠好的衣服,似乎比自己叠的整齐。
“镜刚才来过。”仙道把叠好的衣服递给流川。
流川没接,拿了只箱子摆在仙道腿上,“然后呢。”
仙道把叠好的衣服放进箱子,“他不想留在这里。”
流川扯了件衣服坐在床边,瞥了眼仙道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对于这两个被送来的孩子他知道仙道肯定有自己的打算,再说这些孩子又不是送给自己的,完全没觉得自己有为此动脑子的必要。
“本来打算把镜和鸣海都留在这里。”仙道有些无奈的叹口气,“他们离开我身边,对两位殿下来说就再没什么用处了。先在这里安静的待几年,等鸣海再大些凭着仙道家这个背景找个小贵族结婚也是很容易的事。”
流川伸手把仙道腿上装满衣服的箱子盖好,放在地上用脚踢到一边,继续叠自己手边的衣服。
仙道拿着一件外衣摊在腿上,慢慢叠着,“至于镜,本来想等他魔法可以达到四级送他去魔法学校系统的学习魔法,学成之后天南海北不管去哪里都不必再看别人的脸色。但是他刚才过来哭着说要去伯爵府,他不想学魔法,他想和你学习剑术,做个像他父亲一样的骑士。”
流川把叠好的衣服,扔进箱子,“做骑士没什么不好。”
仙道翻弄着手里的衣服,“可是他还小,根本不明白平民骑士这条路有多曲折。”
虽然觉得有些麻烦,流川还是踢了踢皱着眉头的仙道,“既然你不放心,留在我身边好了。”

11
可以容纳万人的决斗场共有三层。虽然目前上层和下层已经挤满了人,还是有人不断拥向门口期望着里面的人能再腾出一点空间,好让自己挤进去。很快里面就有人喊了起来,“别挤了!再挤要死人了!”,于是外面的人发出一片哄笑,但是拥向门口的人却始终没有减少。
中层是三层中面积最大最好的一层。不但可以看清全场,还不用担心会被脱手的武器误伤,而且中层也是空位最多的一层。于是上层已经快被挤得喘不过气的人都在用艳羡的目光盯着那些宽大的皮椅,以及皮椅旁摆满水果和酒的桌子,可惜那些椅子是普通人只能看看的,每个座椅后的家徽都清晰明了的表明着这个位子的所有权。比如正北是王室的特席,然后分列两侧的是藤原、宇都宫、仙道、神这种历史悠久和王室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世家,即使已经大不如昔的如月家也在这一层有着席位。
现在离开场还有一些时候,这些权贵们到场的很少,多是些侍从穿梭其间摆放着自家大人喜欢的水果和酒。
牧秀衡很享受这种时候,在别人羡慕的眼光里酒似乎也变的好喝起来,“绅一的剑术似乎比治一还要高出一些。”
“应该吧。”坐在一边的牧修一给叔父添满酒,微笑着,“毕竟他开始还是和丰玉打了几场硬仗的。”
牧秀衡扫了眼仙道家的坐席,语气里透出些遗憾,“仙道家那位伯爵竟然没有来,我这次可是很期待见到他的。”
“他不太喜欢出现在这种人多的场合,不过您这次要在这里住很长一段时间,总是会见到的。”牧修一吃了颗树莓,看着被染红的手指心情有些不悦,语气却依旧轻快,“而且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连父王都很注意他,相信您也一定会喜欢他的。”
“希望如此。”牧秀衡看了眼自己的侄子,放下酒杯站起身,爽朗的笑着迎向自己哥哥,神奈川的国王牧崇衡。
流川踏进决斗场一层的铁门时本就没什么声音的空间顿时变的鸦雀无声。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谈的骑士都看向这边,目光中透着不屑、鄙夷、戏谑、嘲弄甚至还有敌意。本就走的不快的流川停下脚步,黑发下的眼神也凌厉起来,飞快的从所有人脸上扫过。
似乎没什么特别厉害的人,流川觉得有些无趣,慢悠悠的走向刚才微笑着朝自己招手的藤真。
第一次作为侍从跟在流川枫身后的镜手心里已经满是汗水。被一群表情不善的人这样盯着,就算知道这些人的视线并不在自己身上,腿还是不争气的打起了哆嗦。他有些害怕,虽然仙道平时的话也不多,但是遇到他不熟悉的场合总会出言提醒,详细的告诉他一些必要的礼仪和规则,在自己遇到故意的刁难时总是会微笑着出来解围。而流川,从早晨到现在只看了自己一眼,说了一句:“走吧。”。
“喂!”
突兀的一声喊,吓了心神不定的镜一大跳,但更吓人的是随着那一声从石柱后闪电般刺来的一剑。
流川放松的身体瞬间绷紧,敏捷的退后半步,侧身的同时手上的鸢盾自下而上斜拉出一道半弧,不仅挡开刺来的短剑还趁机砸向对方的下颌,已经抽出的阔剑带着银光劈向对方的左后方,
“哎!”对方叫了一声,短剑一沉,用护手险之又险的卡住鸢盾的边缘,顺势一翻,沿着盾牌的弧面滚到了另一侧。
镜张着嘴,已经紧张的发不出声了。从对方开始攻击他就想默念目前他所掌握的最高等级的魔法帮助流川,但是转眼之间,近在咫尺的金属撞击声,剑刃破空的风声和吹动衣摆的气旋就让他脑中一片空白。
流川嘁了一声,抡着鸢盾继续砸向对方的左肩。对方在落地后迅速的蹲下身,刚才空着的手里多出了一把匕首,反手刺向流川拿着盾的左臂。
流川半转身,继续挥剑斩向对方的左肩,“退后!”
已经完全被两人交手的速度和力度震慑住的镜呆了几息,看到流川再次瞥过来,已经带着寒意的视线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他想退,可是腿却完全不受控制,几次努力却连一步也没能挪动。
一只手适时的从背后伸过来,抓住羞愤难当希望自己立刻死去的镜,把他拉到墙边。
“真狠!”对方嘟囔着退了一大步,贴着石柱躲过这一下劈斩,随后一手扣住石柱上的凸起翻身而上,一团身子用脚尖扣住石柱中间的花饰,接着双腿用力一蹬石柱飞扑下来。
叵测的行动和陡然变快的速度让流川反应不及,硬是被对方穿过剑、盾之间的防守冲到怀里,急速回撤撞向对方腰间的剑柄也被对方用贴在肘上的匕首抵住。
对方在笑,右手的短剑毒蛇般的刺向流川的胸口。
靠着墙才能站住的镜已经闭上了眼。这样快的速度,这么近的距离!他完全想不出有什么方法可以躲避!
流川表情还是冷冷的。侧肩扭腰避开剑尖,让剑锋划过铠甲的弧面,在短促却令人牙龈发酸的金属摩擦声中一盾砸向对方的后背。
这一盾似乎还是没有完全击中对方,但紧接着的一剑已经斩向对方的肩膀。
“呸!”为了避开随后这一劈斩而直接趴在地上的男人吐了口唾沫,翻身看着已经指在胸前的剑尖轻松的吹了声口哨,“流川学弟,你这铠甲还真不赖阿!”
流川挑了下眉,已经停在胸前的剑又朝前送了一点。
“哎哎!”宫城用匕首拨开胸前的剑尖,侧翻后跃起,心疼的看着皮甲上的白痕,痛惜的摸了摸,“你这家伙!这可是用雪人王的甲皮做的,很贵的!”
站在镜身边看热闹的樱木哈哈大笑了几声,走过去一把勒住宫城的脖子,“小宫!你不行了嘛,几年不见连狐狸都打不过了!”
“什么打不过!暗杀是技术活,哪像你们这样,只知道傻乎乎的和别人硬拼!再说不是有那身铁皮,我肯定先把他捅透了!”宫城笑完才反应过来樱木刚才的称呼,立刻给背后的樱木一肘,“还有你!什么小宫,快叫学长!”
正在把剑插回鞘的流川撩着眼皮凉凉的看了一眼宫城,面无表情的开口,“你什么时候有过学长的样子?”
勾着宫城肩膀的樱木难得的附和着流川点点头,转脸扬着下巴指指镜,“你怎么带小狐狸来这了?”
流川想了想,觉得这种问题跟樱木根本解释不清楚,于是翻了个白眼代替了答案。
“臭狐狸!刚可是本天才伸出正义之手救了他!”樱木挥了下手里的剑,撞了下还在心疼自己皮甲的宫城,“还来不来,我们一起揍他!”
藤真适时的走过来插在三人中间,把手里的名单递给流川,对其他两人笑着说,“时间就要到了,省省力气一会出去打吧。”
流川看着手里的名单。自己的对手都是陌生的名字,岸本实理也不知道和哪个笨蛋是一组的。还有那个诸星大,竟然真的像仙道说的那样,不在比试的名单里。流川无聊的环顾了一下四周,如果可以和牧学长或者藤真学长交手就好了,就算是眼前这个笨蛋也行吧。
镜颤抖着站在一边,他注意到刚才那些神情不善的看着流川的人,这时候大多都移开了目光,有些甚至有意的朝角落里躲了躲。身体里的血在沸腾着,咆哮着,这就是他希望成为的人,让曾经羞辱过自己的人都知道他们错了,让他们再不敢看自己一眼。

从回来的路上就一直在鼓励自己的镜终于鼓足勇气走到流川面前,“流川阁下,我想开始练剑。”
正在解着马腹上皮带的流川直起腰,“今天?”
“如果今天不行……,如果您有空……。”镜知道自己不该退缩,但是一旦被流川冷冽的目光盯上,他的思维就像被冻结一样,忘了下来要说什么。
“可以。”流川解开皮带把马鞍放在一边,拍拍马背,“喂马,刷马,然后整理铠甲,如果在我练剑前完成就带着剑去湖边找我。”
镜的脸激动的泛着潮红,“我一定会准时去的!”
流川沉默着,脱下铠甲放在地上,默默地走向中庭。
正在卧室看书的仙道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一贯平静的目光里闪着一种罕见的兴奋,“回来了!”
流川狐疑的看着仙道点点头。
“花环呢?”仙道转动轮椅凑到流川腿边。
流川有些被仙道迫切的表情吓到,退了小半步反问,“什么花环?”
“难道你输了?”仙道的眉稍有些失望的垂下。
“当然赢了。”流川踢开仙道的轮椅,把脱下的棉甲扔在床上。
“优胜的骑士不是都会得到花环吗,然后骑士会把花环送给心爱的人。”
流川眨眨眼。自己获胜后确实被套了一个花环,樱木好像学着样把那个送给了赤木晴子,藤真学长是拆成花朵扔进了人群,牧学长好像是献给了王后。自己的比试结束的早,在场边等着最后几局结果时睡着了,被大获全胜的欢呼声惊醒后,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欢呼着冲下决斗场的人群团团围住,等他从一片混乱中挤出人群,脖子上的花环早不知道丢哪了。
“你又不是女人……。”流川自觉有点理亏,低声嘟囔了一句,低头解着衣扣。
“那就是给其他女人了?”仙道眼里的光暗淡下去,轻轻的叹了口气,把盖在腿上的薄毯拉了拉,转动轮椅去桌边拿了本书低头默默地看起来。
流川抿着唇,揣测着仙道是真的在意那个花环,还是闲得无聊在装模作样逗自己。换完衣服还是没得出结果,索性一撑窗台从窗户翻出了出去,过了十几息又从窗户翻回来,几步走到仙道身边,弯腰把刚从花园里折的月桂花枝别在仙道的衣襟上,“白痴,今天先给你这个,明天我一定把花环拿回来。”
仙道闻着渐渐散开的淡雅花香,眉开眼笑的看着流川,“你说的!”
看仙道这副样子知道自己又上了当的流川气不过的在他头上拍了一巴掌,打过之后推着轮椅坐在床边,把仙道的腿搬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慢慢捏着。
把玩着月桂花枝悠闲地欣赏着流川侧脸的仙道忽然开口,“镜今天还习惯吧?”
流川看了眼仙道,“他今天就想开始练剑。”然后搬过仙道另一条腿继续按捏着。
仙道这次是真的叹了口气,镜注意到的总是别人光鲜的一面,却很少去想这光鲜的背后别人付出了怎样的努力,这种急于求成的心态很可能会让他一生都一事无成。

12
出了艾维城的城门,流川低头看了眼手里有些变形的花环,然后轻声吐了口气。
今天的花环总算是保住了。不管是赢得花环的那五场比试,甚至是那些场不断重复的浴血厮杀,都不会比冲出群情激动的人群更让他觉得吃力和紧张。昨天他就因为一时疏忽,好不容易举着花环挤到出口,却被坐在下层看台的一位贵族小姐一把抓住花环,硬是从他手里拽走了一半。
想到昨天流川的下颌紧绷起来。那半个花环最后还是被自己带了回去,仙道接在手里时笑的很开心,那笑容里怎么看都透着几分意料之中的幸灾乐祸。
“流川阁下虽然可以拔剑挡住敌人的利刃,却阻拦不了一位少女的爱慕之心,哈哈哈哈哈。”那笑声怎么听都带着调笑的味道,然后仙道把快散架的花环拨弄的散了架,插在一个小花瓶里,放在自己床头。
流川的嘴角动了动,再次摆弄了一下手里的花环,心情愉悦的磕了下马腹。漂亮的栗色战马晃了晃头,轻快的小跑起来,很快把跟在身后的樱木和镜甩出一段距离。
“狡猾的狐狸!让你跑,让你得意,让你一会摔下马!”樱木盯着流川的背影,眼红的小声诅咒着。他本打算拿到这三天的所有优胜,然后以此表达对晴子小姐无比忠诚的爱意,却在最后一天断送在了牧绅一剑下。
镜隐约的听到了樱木的话,不屑的瞥了他一眼,一磕马腹,打算甩下樱木跟上流川。
对于镜想丢下自己樱木倒也没多大反应,只是嘴里哈的喊了一声,白色的战马长嘶了一声,转眼间就超过了镜一个马身。樱木侧着身子一脸的得色,对冷着脸的镜挤挤眼,“喂!小狐狸,你真想学剑术的话我可以教你啊,肯定比狐狸教的好!”
“还不是输了!”镜跟在樱木身后,声音不大却恰好可以让对方听到。
我又不是输给狐狸!这个小家伙不只样子像狐狸,心也一样坏,总揭自己的短处。樱木心里觉得有些委屈,有些不服气,却又觉得和小孩子争辩这些有损自己的形象,于是夹紧马腹努力追赶前面的流川。
“仙道为什么要搬家?上次去的地方不是挺好吗?”樱木追上流川,回头看了眼已经被突起的山石挡住的城墙,转过头继续问流川,“还有多远才到?都进山了!他干吗不在东城区买座房子,洋平也在那边!”
“快到了。”流川有些后悔一时心软把这家伙捡回家,一路上都不能清静。
看见依着山脚建造的前温泉行宫即使天真如樱木也忍不住感叹着,“啊!这里好大!”,感叹完又勒住马,指着大门正中的券心石上雕刻着的纹章,“那个是什么?麻雀吗?”
“吵死了!”流川不耐烦的抬起腿,踢在樱木的马屁股上。
在几乎算得上寂静的山林间樱木暴躁的声音听起来分外的嘹亮,所以本来在书房整理药剂和配方的仙道饶有兴趣的迎了出来,在空荡荡的中庭笑眯眯的看着两人一路上磕磕绊绊的到了眼前。
流川先把花环扔在仙道怀里这才跳下马,解下腰上的佩剑递给镜,也不理已经把兴趣转移到周围雕塑上的樱木推着仙道朝大厅走去,“这段日子,樱木要住在这里。”
“他住这?”仙道看了眼还在后面对着两排巨大石雕感叹的樱木,“为什么?”
“他没钱了。”流川瞥了一眼张大了嘴站在石雕下比划着巨大石剑的樱木,“最后的一个半银币刚才也买成肉饼吃掉了。”
仙道到不介意多养几个人,只是不想周围这么吵,而且仙道很肯定这家伙会打扰到自己和流川的正常生活,“借钱给他不行吗。”
流川把仙道推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几口,“他又还不起,”
终于走进大厅的樱木耳尖的听到了最后一句,“谁说本天才还不起!欠洋平的钱我已经还了一部分,不信你去问。”
流川撇了下嘴。虽然他也不清楚有多少人借钱给樱木,但就凭他那种从没考虑和计划过,有多少花多少的习惯,想从那几百金币里节省出钱来还账基本是不可能的。本来靠骑士那几百个金币的薪金,在帝都省吃俭用的生活到是够了,但有些宴会和舞会总是要出席的,为此不得不添置些体面的衣服。再加上凡是晴子会出现的宴会樱木都会想着办法溜进去,如此一来杂七杂八的算下来樱木的花销顿时差了老大一截,每次到月底都是靠借钱和混饭生活。
樱木把仙道朝一边推了推,抓起桌上的酒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一口气喝完,呼了口气,“我说仙道啊,你家就算不富裕,有客人来也该上些好点的酒。”
仙道有些愕然樱木从哪里得出自己不富裕的结果,虽然这酒不是自己准备的,但这可是陛下窖藏在酒窖的酒,怎么也要比市面上能见的酒高好几个档次。
在樱木带着些同情的目光下,仙道拿过酒罐闻了闻,绝对是产于神和台,并且窖藏了三年以上的上等葡萄酒,于是眉尾抬高,“那么樱木学弟,什么酒才算好酒?”
樱木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大口,很正经的问仙道,“当然是黑麦酒啊!你这种酒这么酸?放坏了!”
“明天我会准备的,先去吃晚餐吧。”仙道的眉尾垂了垂,自己手里这半杯酒的价值应该就能换十大壶黑麦酒吧……,果然早该料到是樱木口味的问题。不过暂时没时间计较这些,这两位骑士晚上还有活动,自己要在天黑之前把这俩个人喂饱,洗好,送去王宫。
樱木围着布巾光着脚丫子一溜小跑的冲进浴室。说这是浴室确实有些对不起如此奢华的构造,六排并列的扇形拱支撑起了宽阔的弧形四壁,用灰色和黑色板石拼接的房间里只有若干个腾着热气的池子。没有穹顶的遮拦,躺在任何一个池中都可以毫无阻碍的看到美丽的天空,而此时穹顶上的云朵正被半落的太阳染上美丽的橙红。
樱木扇了扇迎面而来的水汽,毫不犹豫的向房间中那两个模糊的人影奔去,奔到池边终于看清了离自己最近的,只露出一个头的身影。漆黑的长发松松的在脑后挽起,一些碎发粘着水,一缕缕的蜿蜒着贴在粉粉白白的一段皮肤上。
“啊!流……流川……”樱木叫了一声,蹲下身子双臂抱在胸前面红耳赤的喊起来,“你……你竟然有女人!还……还……”
“哎?”挽发的“女人”顺势仰着头,挥挥手,勾着唇角笑起来,“我很像女人吗?”
樱木揉揉眼睛,“怎……怎么是你!”
“难道你真希望是个女人。”仙道笑着翻个身,趴在池边打量着和自己只隔几步的樱木,眼中的笑意越发的重了。
“你和这笨蛋很谈得来阿。”流川皱皱眉睁开眼,瞟了眼樱木,指指另一边的池子,“去那边洗干净再下来。”
“你什么意思!本天才很脏吗?”
樱木手叉着腰站起来,两步跨到池边跳了下来。
咚!的一声后,水花四溅。
仙道放下挡着脸的手臂,看着阴沉着脸正在抹去脸上水渍的流川感叹着,“你们俩的交流方式果然是我永远也到达不了的境界阿。”
水哗的响了一声,流川已经站直了身子,狭长斜挑的凤眼盯着正在绑紧腰上布巾的樱木。
樱木围紧了布巾,对着流川扬扬下巴,“看什么!来呀!”
仙道不动声色的看着向一起靠近的两人,一边划拉着池水,一边慢悠悠的笑着,“今天的舞会金平公主殿下肯定会到场,那个诸星大作为侍从大概也会去吧。还有晴子,特意让我替她准备了今天用的香粉,也不知道合不合意。”

“去跳支舞?”藤真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搭在流川肩上,“那个穿淡蓝色裙子的女孩子怎么样?从舞会开始她就一直在看你。”
“不要。”流川抖了下肩,但是并没甩掉藤真的手。
藤真顺着流川的视线看过去,很容易的找到了一个引人注目的身影。一头微卷的栗色长发结成一根松松的辫子,在末端用水红色的丝带系着,身上穿着同色掐着金棕色宽边的收腰长裙,裙摆比帝都贵妇喜欢的款式窄了许多,却很好的显现出了穿着者身材的高挑和曼妙。就这样简简单单,没有珠宝和鲜花,却让人忍不住会多看几眼。
藤真低声的笑起来,“你这样很容易让人误解的。”
“误解什么?”
藤真忍着笑,压低了声,“你在看金平殿下,而且目光热烈。”
流川愣了下,甩开藤真的手嘟囔了句,“白痴。”
“喂!你们怎么躲在这里!”彩子拉着晴子的手摇曳的从另一边走过来,“都没人请我们跳舞吗?”那视线从两人脸上扫过,明显已经做好了分配。
藤真一向是体贴女孩子的,自然明白这眼神里的意思,微笑着对彩子伸出手,“和彩子小姐共舞,那是我的荣幸!”
流川本来想装作没看见,却没顶住彩子不断瞪过来的视线,终于也伸出了手。
藤真拉着彩子转了个圈,瞟着离自己不远的那一对。冷着脸的流川和红着脸低着头的晴子,还有站在不远处带着一脸急躁和郁闷的樱木。
还好这段曲子已经开始了一会,并没过多久已是曲终,把彩子送到晴子身边,藤真又眼底带着调笑的意味朝着流川身边凑过去。
“藤真阁下,流川阁下。”
藤真还在思索这似曾相识的柔软声音是谁,就看到对面的流川目光冷冽了起来,顿时猜出身后来的是谁。
藤真微笑着转过身,握着金平步美伸过来的手恭敬的行礼,“金平殿下。”
“其实我也很想和流川阁下跳支舞呢。”金平微微侧着头,带着笑意的视线从藤真身上移到流川身上,“不过这会让帝都的女孩子都记恨我吧?”
“在女孩子伤心之前,我才是先被殿下伤了心的那一个吧。”藤真微笑着执起金平的手再次躬身,“可以邀请您跳一支舞吗?”
看着两人滑入旋转的人群流川才松了口气,朝角落再次退了两步。
“流川阁下很注意我?”
流川转身看着已经站在自己背后的诸星大心里有些凛然。即使自己刚才因为金平步美的出现有些分神,在不知不觉被人靠近还是让流川觉得自己输了一筹,“和我比试!”
诸星大的眼底浮上些惊讶和笑意,“流川阁下,我只是一个侍从,怎么可以挑战骑士大人呢。”

13
仙道在皇家图书馆的休息室里听到了两个消息。两个即使在帝都算得上是大消息的消息:赤木家的晴子小姐在今早进入祈愿室,开始为期三天的受戒,受戒完成后将成为生命女神的第573位女性司祭;流川枫男爵作为刚结束的庆典比试中唯一一个获得全胜的骑士被陛下亲自任命为帝都守备官。

仙道愣愣的想着:其实很多事,事先都是有些预兆的,只是自己没有过多的去想背后的含义。比如晴子会特意拜托自己制作昨晚用的香粉;比如昨晚镜的眼神总带着好奇时不时瞥眼他和流川;比如昨晚流川和樱木之间罕见的沉默;比如陛下在庆典上说过的话:这次比试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两个消息虽然让仙道慌乱了会,但并没维持多久。最先决定的还是去神殿劝阻晴子,一旦三天的受戒完成,就一生不能再踏出神殿半步,他不希望晴子这样度过自己的一生。
马车已经在赶往生命女神神殿的路上,马车里仙道在皱着眉苦苦的思索:自己怎样才能进入神殿,怎样做才能让晴子自愿的从祈愿室里走出来?

由常绿的植物自然生长而成的神殿外墙已经出现在视线中,还是没想出什么借口的仙道无力的敲了敲车厢,让马车慢了下来。完全没有头绪!在他对自己人生并不算多的构想中从来没有和自己看着张大的妹妹争夺爱人这一项,也从没有过任何书籍和人向他提供或谈起过相关的记载和事情,以供他推演所有可能产生的后果。

马车最终还是停了下来,就在神殿前。

仙道没有下车,只是靠近车窗看向窗外,目力所及是那些常年环绕着神殿的,四季不变的绿色植物,想到晴子以后的人生很可能就是永远的待在这里,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似乎想起了一些幼年的记忆,没有什么具体的事情,只是些模模糊的身影和并不清晰的声音,却有着异常温暖的感触。

“仙道?”

是彩子的声音,仙道想着。接着车门被拉开,彩子那张明艳的脸庞毫无征兆的出现在眼前。

彩子看着神色黯然的仙道,眼睛里涌动着无奈和淡淡的哀伤。对于这件事,她完全没有责备仙道和流川的意思,只是有些同情晴子,那么多男人为什么偏偏会喜欢上流川,樱木不也挺好吗。

那个夏天,在罕有人知的小村庄里,她甚至是先于两个男孩,意识到了两人之间感情的剧变,之后的日子惊慌过、担心过,最后也就释然了。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两个人从学院走到血与火的战场,再走到这里,始终温柔而坚定的爱着对方的两人,让她除了艳羡和祝福似乎再也产生不出其他的想法了。

“想来说声对不起?”彩子瞪着仙道,“流川可比你勇敢多了,听完晴子的告白只说了两个字:抱歉。”

仙道勉强的笑了下,“恐怕流川也没想到是这种后果。”

“知道是这种后果那家伙也不会接受!”彩子干脆跳上车,在尾部的座椅上坐下,“而且不要小看女人对感情的敏锐,你以为晴子真的一无所知?再说她也不是因为流川拒绝才想要做司祭的,早在两年前她就有了做司祭的念头,也和我谈过很多次。她只是想在自己做司祭之前,可以对流川表白,告诉对方自己曾经爱过他。”

“如果流川接受她,她也许就不会当司祭了吧。”

“如果?!哪来那么多如果!就算没有你,流川也未必就会喜欢上晴子,不是吗。”彩子由衷的想在仙道的脑袋上狠狠地敲几下,“总之你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实在闲的无聊还是想想怎么应付樱木吧,昨晚晴子告白的时候他也在。”

镜坐在行宫门前的台阶上用匕首一下下的戳着面前的砂土。金属和砂石的摩擦声让他心里安定了不少,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被留在酒馆外的自己只听到缨木那声嚎叫和木头的碎裂声,接着流川以及快的速度退出酒馆,接着樱木从门里扑向流川,瞬间耳中就是一阵拳脚击中身体的沉闷声音,再一眨眼流川已经一脚踹倒樱木翻身上马,丢下一句简短的:你回去。

先是传来清脆急促的马蹄声,接着漆黑的马车出现在宽阔的山路上,镜跳起来,奔向马车,“大人!”


“你怎么在这?”已经知道两人在下城区打了一场的仙道靠在车窗边,看着镜煞白的脸心想:恐怕这孩子被吓坏了。


镜扒着车窗,目光里透着急切和担忧,“樱木和流川阁下打了起来,然后他们骑着马出了城不知去了哪里。大人,你快去找找他们……”


仙道哦了一声,打开车门,招手示意镜上来,安抚的拍拍他的肩,“不用管他们。你还没吃饭?回去先吃些东西再去休息吧,我想流川今天不会再需要你跟着他了。”


仙道简单的吃了些甜点,回卧室小憩一会,睡醒后看了会书,记录了前几天的一些想法,吃过晚餐,让厨房准备了新鲜的面包、冷肉和鹅莓,点上一盏灯在大厅,一边看书一边等待自己熟悉的脚步声。


流川很累,仙道听着由远及近在走廊上不断回响的脚步声想着。合上书,倒了一大杯蜂蜜酒,等着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大厅,从昏暗的门口中走到光线明亮的桌前。

流川的下唇破了,颧骨上也有一块青红,仙道皱起眉,看来两人这次都没怎么留手,“樱木呢?”

流川端起酒杯,一口气把酒灌下肚子,这才长出了口气。在桌边坐下,右手随便在餐巾上蹭了蹭,拉过餐盘,“扔在溪边了。”

仙道点点头,把空了的酒杯倒满,然后撑着脑袋看流川大口大口地吃着面包和冷肉。

喝完第三杯酒流川才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你去睡吧。”

仙道把腿上盖着的毯子叠了叠递给站起来的流川,“他的情绪怎么样?好些了吗?”

流川哼了声,把毯子搭在肩上,端起剩下了一半肉和面包,“就那样,对一个白痴你还抱着什么希望。”

“带些酒过去吧,”仙道笑了笑,看着流川虽然冷冽却已经显出疲惫的眼睛,“酒窖最后一排的酒比较烈。”

樱木在喝酒。一声不吭的,抱着流川带来酒桶,像喝水一样咕嘟咕嘟的已经灌下去了大半桶。同时被带来的餐盘还是摆在原地,食物一点都没少。

又困又累,站在一边已经看着他喝了很久酒的流川终于没了耐心,挑起眉狠狠的踢了脚闷头灌酒的樱木。

“你到底想怎样?!”

“我不想看见你!”樱木背过身,把脑袋塞进抱在怀里的酒桶,嗡嗡的回音中夹杂着哽咽声,“我知道这不怪你……,可是我好难受,心里好难受……,为什么我就不行呢……,呜呜……呜呜……。”

仙道躺在床上看着形状模糊的帐顶。即便关了窗子,樱木如同受伤野兽一样的哀嚎声还是那么清晰。仙道翻了下身,好久没有下雨了,很想听雨打在窗户和树叶上的沙沙声。

 

仙道支着下颌,对着膝盖上打开的书发着呆。这事算是过去了吗?樱木从昨天早晨就失踪了,藤真、三井都说没有他的消息,流川嘟囔了句:白痴聪明着呢,就再也没什么表示,自己是不是该打探一下消息?

“整理和抄写这些东西真的是在浪费你的才华和生命。”

“高头首席!”仙道挺直了背脊,脸上摆出面对宫廷首席魔导师该有的尊重,“您要找白泉馆长?”

高头力摇摇头,顺手推着轮椅朝着王宫走去,“陛下在休息室等你。我正好有些事情想和你商量,就顺便过来传下话。”

“那真是麻烦高头首席了。”

高头推着仙道走出一截路才开口,“你的混合魔法我研究了很久,觉得非常有价值,也已经让座下的弟子开始尝试,但是有些理论方面的东西还是不够详尽,希望你可以来讲解一下完整的构架。”

“讲混合魔法的原理和构架?”仙道的眉尾稍稍挑起,“要我讲原理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希望不仅是宫廷魔法师可以学习,而是让想想学的魔法师都可以来学。”

“都来学?”高头的脚步慢了下来,“你打算魔法共享?”

“是啊,共享。”仙道点点头,“魔法本身就是很多人不断潜心研究和共享才有了如今的繁荣,想要这种繁荣继续那就不要把魔法局限在固定的人群中,这样才能不断地互相汲取和前进。”

高头沉吟着,他觉得仙道说的有道理,但是仙道提出的要求实在不是他点头同意就能做准的,“这件事事关重大,我要先向陛下请示。”

仙道微笑着嗯了一声,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高头力答不答应他根本不在意,对于混合魔法的具体原理和架构他早已经做了详细的记录,在离开学院的时候留在了田岗院长的书桌上。但是混合魔法并没有被推广,甚至在自己使用前没有传出任何相关的消息,应该是院长和自己一样对这种魔法的巨大破坏力有着深深的警惕。想起常常按着胃皱着眉,不顾魔法师形象对自己咆哮的田岗院长,仙道无声的笑了起来,自己当年似乎做了不少让院长胃疼的坏事。

高头走了几步又回过身,看着已经上了台阶的仙道,这么好的魔法师怎么就是田岗的学生,如果早些发现收在自己的座下该是如何美妙的事情。

听见车轮的滚动声牧崇衡抬起头,虽然没有笑容,脸上的线条却柔和了许多,“越野家的孩子说你想和我私下谈谈?”

“是的。陛下,”仙道推动轮椅让自己更靠近牧崇衡,“关于任命流川枫为帝都守备官这件事,您是不是可以再考虑一下。”

“需要考虑吗?流川男爵正直勇敢,武技超群,从绅一和藤真男爵送来的战报看,遇事也一向决断有度,冷静沉着。”牧崇衡笑了起来,端起桌上的酒壶倒了一杯酒,“这些都非常符合做守备官的条件。”

“是,陛下。但是他的性格过于执著和认真,恐怕很快就会得罪很多人。”

牧崇衡看着仙道的眼中露出几分赞赏,敢来这里说出这句话,恐怕内心担心的并不是流川枫得罪人,而是自己真实的态度吧,“得罪人吗?既然是我任命的,自然会给他相应的权利和保护。”

牧崇衡走到窗边,看着有些萧条的庭院,“帝都的守备官这么多年就是那几个家伙,不但年纪大了,而且在这里呆的连一点骑士的气度和魄力也没了。”牧崇衡叹了口气,神色凝重起来,看着窗外枝叶繁茂的毛榉树,“国家就像一棵树,不砍掉枯死老朽的树枝和斜生的枝桠,怎么能够长久和挺拔?”

仙道看了几眼窗外的树,点点头,“陛下说的是。”

牧崇衡回身拍了拍仙道的肩,声音中带着笑意,“仙道家少有你这么懒散的孩子,既然你不想在宫廷里任职,就抽些时间帮帮他好了”

“是,陛下。”

“今天有些累了,你退下吧。”

“是,陛下。”

休息室里又安静了下来,牧崇衡揉揉眉心走回桌旁,那里除了内侍官分拣之后送来的各郡公函还有厚厚一叠战报等着他看。


14
走出王宫前牧秀衡拉了拉深紫色的薄呢披风,心里想着晚些的时候是不是该再加上一件短毛的披肩。从内心讲他并不怎么喜欢来帝都艾维,这里的冬天虽然算不上寒冷,却总是在刮风。这里的春天也不那么让人愉快,短短的几十天里,一多半的时间都在下雨。

离开这里快三十年了,自己似乎已经习惯了翔阳郡四季如春的温暖气候,经久不谢的花木和新鲜的水果,还有腰肢柔软皮肤娇嫩的美女。和自己的城堡相比,眼前一览无余的王宫园林让他觉得乏味,看上去不怎么鲜嫩的绿地、左右对称的灌木丛和乔木不时在风里发出怪异且尖锐的呼啸声,这声音已经让他好几夜没睡个安稳觉了。

还有看上去并不怎么安全的护城河,这让他更加想念自己的城堡。随后又想起让自己必须滞留在这里过冬的原因:自己侄子的婚礼。说什么为了两国的情谊,让丰玉的公主自己选择丈夫,简直是不知所谓。

不过在他看来,那个女人根本没有做决定的打算,刚才王兄召集近臣和自己去也是商量这件事,自己提了几个无关痛痒的建议,不过最后的决定恐怕会是在冬幕节前指婚,在节日的最后一天完婚。既然最后是这样的结果,现在又何必浪费这么多时间?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牧秀衡在去庭院的东边转转还是在西边转转的问题上犹豫了一下。住进王宫已经近两个月了,却没在任何场合遇到过那位天才的前大魔法师,进入初冬后并不惬意的多风天气迫使以仙道为中心的聚会转移到了图书馆的休息室,那么自己要去会一会这个年轻人吗?

牧秀衡裹紧披风笑了下,自己会是一个这么沉不住气的人吗?那么就去西边吧,他行事风雅的侄子牧修一应该正陪着女人们在开满鲜花的温暖暖房里喝茶。

暖房里果然在举行茶会,对于牧秀衡公爵的到来不管是牧修一还是几位贵妇都表示了欢迎和极高的热情,谈话的中心也从牧修一刚买的小马转移到了谈论翔阳郡的风景、物产和习俗。

室内温润和暖的温度让牧秀衡满意的舒展开身体。惬意的啜了口杯里的红茶,细腻美妙的香气和恰到好处的温度,再加上空气中萦绕着糕点的甜腻,让他整个人都懒散起来。自己穿着一身轻软长袍的漂亮侄子则微笑着,慢慢品尝着面前一块涂了厚厚树莓果酱和糖霜的松糕,透亮灵动的眼睛不时透过玻璃上的淡淡水汽看向远处。

暖房离水流湍急的护城河不过十五码,护城河外就是王宫前广场和横贯广场的时序大道,现在宽阔的时序大道上正有十多个人骑着马缓缓的行进着。那十多个人牧秀衡当然不会都认识,但他却认识走在最前面的三个人:帝都最引人注目的新贵流川枫男爵和与他很有几分相似的侍从镜千弥,还有藤原公爵家的长子藤原东晴。牧秀衡一边感慨着年轻人果然是沉不住气的,一边微笑着放下茶杯,挑起一颗酒酿的梅子。深紫色的果肉在蜂蜜和晨露酒的浸泡下饱满而诱人,在嘴里化开的酒香和甜中带酸的味道让他顿时精神了不少。

“流川阁下应该已经熟悉这些日常事务了吧?”藤原东晴作为流川枫的指导者很郑重的询问着面前这个表情冷冽的年轻骑士。

“熟悉了。”

“那从今天开始,阁下就单独带队巡视吧,午餐后安部子爵会来接替你。”藤原微笑着再次提醒流川巡视交接的时间。藤原是自己提出担当流川指导者这一要求的,他这样做并不只是因为表弟仙道彰的关系,不管仙道和流川的关系在私底下流传的如何扑朔,他还是很欣赏流川这个人的。他当然看得出流川脸上虽然冷淡对自己的态度却是非常尊敬的,也不难理解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待遇,只是连日的相处让他有些意外流川对待别人并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冰冷和不近人情。

“明白了,谢谢阁下!”流川躬身向藤原东晴行礼道谢之后把缰绳带向左侧,开始自己首次的带队巡视。

藤原看着流川走远的身影笑了笑,也拨转马头,朝着城外自家的府邸而去。

守备官的所谓日常事务看上去相当简单,不过是骑着马在东、西、北这三座城门之间来回巡视,流川虽然不明白这种事务为什么需要专程指导,却依旧很认真的跟在藤原冬晴身后在城里转了十天,并且熟记了经过的路线和藤原提醒需要特别注意的地点。

艾维城禁武。除了城中的守卫、骑士团的在职团长和骑士,凡身带尺寸超过10寸以上武器的人一经发现立刻会遭到抓捕,而对这些人的制裁则全权交由抓获这些人的守备官,同时守备官还负责城内的秩序和纷争的判定和裁决。

在这十天里私带武器的人流川一个也没遇到,就连唯一遇到的纷争也不过是下城区的熟食店外几个顾客和店主发生了争执。结果是流川掂了掂顾客手里的肉当场裁定熟食店的老板立刻退还顾客的银币,并且将已售出的熟肉当作处罚赔偿给顾客。

当然这样转了十天也并不是全无好处的。至少聪明的栗色战马和流川一样记住了巡视的路线,不需指示就熟练的沿着昨天的路线轻快的走起来,而流川也自觉地闭上眼睛,以一种碰运气的心态开始巡视艾维城。

“流川阁下!小心!”

镜虽然看到从小巷子里跑出来的少年,等他出声提醒走在最前面的流川还是稍显晚了些,少年就在他眼前冲到了马蹄前。

流川睁开眼,看着自己抓着腰带,提在半空的少年。

“放开我!”少年因为被提在半空而涨红了脸,努力的晃动身体用力的挣扎着,圆圆的眼睛狠狠的瞪着这个使自己丢脸的人。

“你不知道看路吗?”

镜的责问并没得到回答,只是引得少年更加拼命的挣扎,而且挣扎已经有些向踢打的方向发展。

流川挑挑眉松开手。少年一落地就转身蹿进小巷,转眼间穿着褐色亚麻短袍的身影就消失在不知延伸到那里的巷道间。

流川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镜,你先回去,我做完交接还要去见个人,不需要你再跟着了。”

镜目送着流川转过街角,才带着些迟疑的拨转了马头,不过他的目的地并不是东城门,而是上城区。

流川穿出小巷,走上行人稀少的第一大道才拿出刚才少年塞进自己手心的纸条,看了一遍后哼了声,揣进腰上的小袋子里。

艾维城很大,流川也不是个没事就喜欢到处乱转的人,所以对着简单的地图指示,转入犹如迷宫的巷道后还是有点傻眼。即使拿着便条上的地图再三对照,还是花费了不少时间才找到那个隐藏在杂货, 店店旁,仅有两扇门那么宽的店面的‘黑店’。

黑店的门大敞着,背阴的房间有些昏暗和阴冷,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正午的时分,在一条笔直的大道上,载货的马车,喀喀喀喀的载着隐士,渐渐远走……。”

坐在桌子上唱歌的水户看见门口的流川高兴的挥了几下手,正蹲在地上摸着自己肚子叹气的高宫热切的看着流川眼也不眨的问洋平,“他真的会把樱木那家伙带走吗?”

“什么事?”流川没有下马,只是靠近门口明知故问的问水户。

“请你来和我们一起庆祝樱木这小子失恋。”水户嘿嘿的笑着。

“我没……失……恋!”一只手从水户的背后伸过来,抓住水户的长袍拉扯着。

“喂!喂!放手。”水户轻而易举的抓住樱木的手甩到一边,“这可是我最好的衣服,撕破了你赔不起的。”

流川终于下了马,走进门里看了眼趴在桌上的樱木,“还有呢?”

“真不是我不够朋友。”水户痛惜的抖了抖长袍,解下腰上的袋子扔在桌上。袋子挺大,扔在桌上却没发出一点声响,水户脸上浮起懒洋洋的苦笑,用两根指头夹了袋子倒了倒,“这家伙不但吃的多,还喝的多,就这么几天已经要把我们一个月的伙食费消耗掉了。所以拜托你!把他带走吧!”

高宫的小眼睛盯着流川,目光中透出看到一只烧鹅般的热切,“如果再请我们吃顿饭就更好了!”

对于请吃饭流川没什么异议,怎么说这些家伙也照顾了这白痴十多天,于是走过去把半醉的樱木拽起来扛在肩上,“去哪?”

“去金鹿吧!”大楠摸了摸肚子,因为樱木这个肚子里已经两天没有见过肉了,“这种时候金鹿酒馆里的清炖鹿肉和烤鹌鹑可是无上的美味!”

金鹿酒馆?流川觉得这十天的街真的白遛了,转眼又一个自己不知在何处的地方出现了……。

15
金鹿并不是酒馆的名字。这间年代久远的酒馆甚至没有招牌,只是在酒馆灰褐色的石墙上钉着一个铜质鹿头,现在这尊硕大的雄鹿脑袋就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芒。

走在最前面的高宫抽动了几下鼻子,叹息般的“啊……!”了一声,瞬间圆滚滚的身体爆发出与身材完全不符的敏捷,只是几个弹跳就消失在酒馆深褐色的门后。

水户拖拖拉拉的走在一行人的最后。此刻他正带着玩味的笑容欣赏流川像提兔子一样把软趴趴的樱木提下马,不过这种玩味的笑容并没保持多久就被流川袍服上银质领章的反光击溃了。自己怎么会犯这种错……,也不知道这一路上被多少人注意到了。

水户加快脚步走到流川面前,直接伸手去解流川身上那件深蓝色嵌银边和近卫同样款式袍服的扣搭,“来!吃饭前先把这个脱掉。”

流川手里揪着樱木的腰带,扬起眉,眼睛盯着水户的手,“为什么?”

又一个失误,水户想着:冒然的对流川枫动手动脚可是会被痛揍的。于是收回手,小心翼翼的陪着笑,“你知道,这种小店很少有机会招待你们这些贵族大人,你穿这身进去会让这些庶民非常紧张,一紧张就容易出错,也许做出来的食物就会不那么好吃了。”

流川眨眨眼。他当然不会信这种话,更不会被这种理由说服,但水户并不是个会无故提出奇怪要求的人,所以迟疑了几息后还是把外袍脱了下来。

流川的妥协让水户松了口气,连忙殷勤的伸手去接流川脱掉的外袍,仔细叠好后谨慎的抱在怀里,随后很有眼色的替流川推开酒馆深褐色的木门。

虽然过了午餐的时间,酒馆里竟然还有不少人。飘荡在空气中的食物香味、诸多香辛料浓郁而独特的气味和时高时低吵吵闹闹的说话声、笑声混杂在一起,让这个略显老旧和昏暗的空间显得极为舒适和安逸。

一个矮胖的中年人正靠在柜台上和高宫说话,看到推门进来的水户圆润脸庞上的小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一边走过来一边很大声的招呼着,“洋平!你们可有段日子没来了!难道是赚了一大笔,所以去别的地方快活了?”

大楠瞥了眼已经被流川扔在门口空桌上的樱木,自觉的把真相咽回了肚子。

“当然不是。”洋平笑眯眯的搓搓手指,“最近手头有点紧。你知道的,这段时间城里到处都增加了巡逻的人手,我们的生意少了很多。”

中年人脸上露出了解的笑容,转身回到柜台,从柜台上摆着的大酒桶里接了两大壶新鲜的黑莓酒端过来‘咚’的一声放在桌上,“就在昨天,一个魔法师和铁男在这动手了,铁男竟然没占到什么便宜,所以很多家伙都在猜那个魔法师和你相比哪个更厉害。”

显然其他几个人对水户和那个魔法师相比谁更厉害的话题没什么兴趣,野间和高宫已经自己跑去找杯子,准备享用久违的黑莓酒。

“我可不擅长和人动手。”水户摊开手,露出一个颇为无辜的笑容,对这种得不到实质性好处,只会带来麻烦的问题他从来是能躲就躲的。

从坐下就沉默着的流川突然半侧过身子,问拿了杯子回来的野间,“这里是黑市?”

流川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站在水户身边的中年人听清。

中年人挂在圆润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僵硬,小眼睛警惕的盯着流川,“洋平,这个人是你朋友?”

水户向站在身边的大楠打了个眼色,大楠领会了这一眼的含义,笑嘻嘻的伸开胳膊搭在中年人的肩上,半拉半抱的将其拽向后面的厨房,“饿死了,先给我找些吃的,有没有午餐剩下的馅饼?”

水户目送着中年人被大楠拉走,苦恼的抓抓头。或许来这里吃饭并不是个好主意。

“好吧,是我不对,可是你要理解,让一个没被抓住过的罪犯对守备官说我带你去黑市转转总是有些奇怪。”水户拉开凳子懒洋洋的坐下,“这一带确实是黑市,但是这里也有艾维城最好吃的食物。”

“所以才让我把那个脱掉。”流川用下巴指了下被水户放在凳子上的袍服,现在他知道了仙道的表哥为什么会特别提出做自己的指导者,同样是在城中巡视,在藤原的指导下竟然巧妙地避开了这些容易出事的地方。

“当然!”水户给自己倒了杯酒,又拿过一只空杯子倒上酒推到流川面前,“如果被这里的人知道我认识守备官,恐怕以后的生意会冷清很多。”

流川有些疑惑的看着水户,做这种黑市的生意不是应该认识越多的贵族越方便吗?

水户明白流川的迷惑,嘴角勾起一个近似于嘲弄的笑容,“我的生意比较特殊。啊!吃的终于来了,饿死了!”

最先端来的是猪肉馅饼和炖煮鹿肉。馅饼的外皮被烘烤的焦黄干脆,动物油脂特有的焦糊香味让人充满食欲。

但最吸引人的还是炖煮的鹿肉。半熟的甜豆角和煮羊角豆垫在盘底,上面堆满了腾着热气被浇上深紫红色浓稠汤汁的肉块。

高宫热情的把一块馅饼送到流川面前的盘子里,“你尝尝这个!”

流川抿了下嘴。虽然不太习惯高宫的举动,出于礼貌流川并没有拒绝高宫的好意,但事实表明,一个贪食者的殷勤总是别有目的的,所以当流川还在解决盘子里那块馅饼,盛放鹿肉的大盘子里就只剩下一些汤汁和几个豆角了。

水户捂着嘴,闷笑着拍着桌子,这些家伙似乎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动用自己的脑子。笑归笑,水户还是很有良心和责任心的,所以当他看到流川的眼睛和眉峰都逐渐挑起时,很大方的把自己盘子里的鹿肉分了一些给流川。

樱木是在烤鹌鹑上桌的时候醒来的,虽然不能算完全清醒,抢食物的动作却一点都不受影响。这次流川很好的改正了上次的错误,放下吃了一半的乳酪焗土豆,自己动手抢到了两只肥嘟嘟的去骨鹌鹑、一些被煎的金黄的小洋葱和一小堆不认识的绿叶菜。

流川切开鹌鹑焦黄细嫩的外皮。鹌鹑鼓鼓的腹腔里填满了多汁的牛肉、玉米、豌豆和菌类,切下一块填进嘴里,真的是比以往吃过的鹌鹑都要美味。

最后端上来的是一篮面包和水果。高宫抓过深褐色的硬面包,用刀子仔细的切成厚厚的面包片,扔进盛过鹿肉的盘子里。

酒馆的门‘吱’地一声被推开,几个人安静地走了进来。经过水户他们这桌时为首的人突然站住,盯着流川看了几眼后笑着开口,“这不是帝都的新贵吗,怎么不在伯爵府待着?出来和这些人鬼混不怕你的饲主生气吗?”

正在吃小洋葱的流川抬起头。

正在抢着用面包蘸盘子里汤汁的高宫、大楠和野间则看着水户,动不动手从来都是水户来决定的。

水户继续切割着自己的战利品:烤鹌鹑,不动声色地留意着流川的反应。

反应最奇怪的是樱木。不知是不是因为还没有完全清醒,樱木不但没有因为流川被讽刺而窃喜,反而是用一种苦苦思索的表情盯着挑衅的男人。

流川抬头看了眼说话的人,有些眼熟,但也仅仅是有些眼熟而已,所以不是什么厉害的角色,于是低下头,继续吃盘子里的小洋葱。

水户放下刀叉,从篮子里拿了只硬面包切了一片递给流川,“这个也很不错。”

流川接过面包片。面包很硬,入口有些粗糙,但是很有嚼劲,咀嚼一会谷物的香甜味就浓郁起来,这里的食物真的很好吃,可以带仙道来品尝一下。

被无视的男人笑容不变,语言却更加轻佻起来,“不过是靠老头的面子才混了个伯爵,你还是快些换个饲主吧,什么天才魔法师,连自己……”

“啊!”

樱木很突然叫了一声,扔掉了手里的凉馅饼,撑着桌子飞身而起,一脚将那个挑衅的男人踹倒在地,“是那个家伙!”

“在职及军职者之间禁止私斗。”流川的目光凌厉起来。扫视着已经抽出武器把樱木围住的几个人,决定还是行使一下自己作为守备官的职责。虽然不确定职务,但仅凭可以携带武器总会在这个范围内。要一次抓这么多人,还不能打成重伤,而且其中还包括樱木,似乎很有意思。

“这是那个什么副团长!”樱木闪开砍来的一剑,抢上一步一拳击在离自己最近的男人肋下,顺利夺下对方手里的战槌,“就是那个和咱们打架,抓了又被放掉的家伙!”

是那个叫原田准的人。流川的目光冷了下去,握住剑柄认真地问坐在身边的水户,“你说过这里可以随便打架?”

“只要你袋子里的金币足够赔偿砸坏的东西。”水户摸摸下巴,那件事的始末他也听说过,“还有,尽量不要死人。”

流川解下腰上的钱袋扔在桌上,“这些够吗?”

水户掂了掂钱袋,手里神奇的多了根法杖,脸上浮起懒洋洋的笑容,“足够了!”

 

用黑色岩石堆砌的壁炉里手臂粗的木柴在火焰中不时发出劈劈啪啪的响声。流川歪着头伸着长腿靠坐在壁炉边的软椅上,手里抱着一只扁圆的藤筐,筐里盛着半筐秋天从后山上采来的山核桃。

“别睡着了!”仙道挑了块较大的核桃皮砸在已经又朝下滑了一截的流川的脑门上,“剥完这些核桃晚上才有好吃的核桃派。”

流川坐起一点,捡起那块掉在软椅上的核桃皮扔进壁炉里,挪挪长腿,揉完眼睛白了眼仙道,“我又没想吃。”

“这种核桃虽然不起眼,但真的很好吃!”仙道笑眯眯的晃着白色陶盆里的核桃仁,“小时候,母亲在闲暇的时候就会用这个做核桃派给我吃。”

流川垂下眼帘低低的哦了一声,坐直身子,伸脚勾着轮椅把仙道拉到身边,一边啪啪的捏着小核桃一边含糊的嘟囔着,“想吃自己剥,别想着我会帮你。”

藤真走进暖融融的大厅,看着促膝坐在一起剥核桃的仙道和流川,悠扬的吹了一声口哨。

仙道抬起头,有些诧异,“这种天气你怎么想得起来看我们?”

“樱木呢?”藤真一边解着披风,一边关心一下自己团里寄宿在这里的食客。

“早晨就出去了?”仙道不太肯定的看向流川。

流川点点头,打着哈欠继续捏筐子里的核桃。

“找你有点事。”藤真走到离仙道一码的地方站住。

流川抬起眼皮,视线在藤真的脸上扫过,站起身,“我去准备些茶点。”

仙道停下剥核桃的手,“什么事?”

藤真没有出声,只是拿出一封信递给仙道。

仙道接在手里仔细辨认了一下火漆上的印鉴,扬扬眉,“这么私密的信件,你确定希望我看?”

藤真勾着胯上的腰带,踢了脚轮椅,“让你看就看呗,哪那么多废话!”

仙道打开信,很快的看完,抬头看着藤真,挤挤眼睛揶揄的笑起来,“没看出来,牧的情书竟然写的这么热烈。”

藤真从仙道手里抽回信,团成一团扔进火里,看着信件完全烧成灰烬才转身坐在软椅上认真的看着仙道,“你就只看到这些?”

仙道叹了口气,拨弄着陶盆里的核桃仁,“你想去见他?”

藤真端起流川丢下的藤筐,慢慢地捏着核桃,低低的嗯了一声。

“既然想见何必还来问我?”

“不知道,就是想听听你的建议。”藤真把捏碎的核桃放在仙道手里,苦笑着,“因为内心总觉得有些不安。”

“建议啊。”仙道慢慢地剥着核桃皮,“如果三殿下还是不打算继承王位,你就该像我一样,不要和任何一个牧家的人有过多接触。”

藤真手里的核桃‘啪’一声被捏的粉碎。

“你们之间的事,你其实已经想的很明白了吧。”仙道微微挑起嘴角,把手里剥好的核桃仁扔进陶盆,“留下吃晚饭吧,饭后甜点是好吃的核桃派。”


16
仙道曾经期盼的雨在迟了十多天后下了起来。早晨的时候只是蒙蒙的浮在空气里的水汽,落在脸上带着一丝潮意,快中午时终于变成淅淅沥沥的雨滴,落在艾维城干燥许久的屋顶和街巷。
一手抱着厚实的柔软毛毯,一手提着藤编篮子的鸣海走进图书馆。先是扫了眼仙道的膝盖,果然和自己预料中的一样,阴冷的图书馆里自家大人还是盖着去年那条旧毯子,于是鸣海的不满更加强烈起来,嘟起嘴拖长了音叫了声,“大人!”。
正在缮写目录的仙道抬起头,看着双手占满一脸愤愤的鸣海不觉露出笑容,“又是越野带你来的?”
“当然,自从你们搬走都不来看我,也不让我去你们那里!”鸣海瞪了眼仙道,放下篮子,把新毯子塞在他怀里,伸手把旧毯子揭掉,“去年不是都说了嘛,让换条新的,你当时可是很认真的答应我说肯定换的!”
“爱操心的女人老的很快的!”仙道搓搓冰凉的手,展开新毯子盖在腿上嘿嘿的笑着。这件事他确实记着,也和流川在下城区的集市上找过,只是没找到合意的而已。
“大人,知道篮子里是什么吗?”鸣海故作惋惜的叹息着挽起刚放下的篮子,做出要走的姿态,“是你去年吵着要吃的核桃派。还说今年做给你你一定高兴呢,既然嫌我多事,那我还是带回去吧。”
“没有!就知道小葵最会疼人了,像想你这么美丽的女孩子就算再操心也不会老的!”仙道的眼里闪着光,口腔里迅速分泌出了大量的唾液。前天虽然很勤奋的剥了半天核桃,但是做成那种填了满满核桃碎的派,也不过巴掌大的五个。甚至流川都省出了自己的一份,也没让仙道吃过瘾。
鸣海眼里露出带了些得意和狡黠的笑意,嘴里哼了声,把篮子放在仙道腿上,“呐,都给你。”
仙道从篮子里拿出块还温热的核桃派,狠狠的咬了两大口,解了馋才问叠着旧毯子的鸣海,“宏明还经常去看你?”
“没有经常,今天是前几天就约好的,特意带我来给您送核桃派。”鸣海把叠好的毯子抱在怀里,白了眼仙道。虽然她听话的留在了侯爵府,但是心里还是有些不满仙道既然带了镜过去,为什么不带自己。
“那,喜欢宏明吗?”仙道嚼着核桃派,嘴里含混不清的问。
“也没有……特别喜欢。”鸣海脸腾的红了起来,有些羞赧的垂下眼帘,磕磕巴巴的否定着。
仙道眼里多了几分笑意揉揉鸣海的脑袋,“那你是在这等宏明一会来接你,还是让我送你回去?”
“大人现在就走?”
“恩,手头的手卷也没什么急需缮写的,这种天气正好去接流川。”仙道又从篮子里拿出一块派,边啃着边戏谑的看着咬着嘴唇略显犹豫的鸣海,“所以,你要跟谁走?”
撑着脑袋的手晃了又晃,终于失去平衡,随着砰地一声闷响,流川的脑袋重重的磕在面前厚厚的法典上。从睡梦中惊醒的流川揉揉额头,盯着面前的法典眨了好几下眼睛之后终于想起自己睡着之前是在干什么,于是偷偷的揪着袖子,有些心虚的擦掉滴在羊皮纸上的口水。
早晨我已经巡视过了,这种天气外出的人也不多,大家就待在公署熟悉一下公文和法典吧。酒井侯爵轻巧的几句话就将守备官今天的巡视日常改为了室内活动,接替酒井侯爵的流川也只能在遵循部署,留在房间里面对厚厚的法典和一叠空白的公文。
该死的公文。流川带着些嫌恶的把手边的纸页收拢在一起。抓一个有贵族身份的人为什么需要填这么多东西?即便在法典上已经找到相应的刑罚,还要把那长长的一段文字抄写下来。好不容易填完了这些盖上自己的印鉴,还要送交王宫由陛下做最后的确认之后才能生效。而抓一个没什么身份的人只需要挥一下手。
“大人的马车在外面等着,问您要不要一起回去。”镜低声说完,咬着嘴唇低下头。
是在笑自己吧。流川用手指挠挠脸颊,虽然谈不上有什么不好意思,但是自己确实缺乏当一个指导者的自觉,“怎么不叫醒我?”
镜抬头看了眼流川,又低下头。他还没有自信能躲开流川毫不留手的攻击。
流川也醒悟过来,没继续等镜的回答,“已经过了接替的时间?”
“是。”
“走吧。”流川站起身接过镜递来的斗篷,活动了下有些扭到的脖子。也不知道仙道怎么在图书馆这样日复一日的阅读、抄写,还总是一副很有乐趣的样子。
马车就停在公署的门口。仙道趴在车窗上伸手接着雨水玩的正开心,看到走出公署的流川忙甩掉手上的水,冲两人招招手。
等流川和镜坐下,仙道心情愉悦的开口,“有没有吃午餐?”
“没。”流川靠在软软的座椅上,觉得又有了些困意。
“那在外面吃?”
流川无所谓的点点头。
“西斜巷!”仙道敲敲车厢。
很快马车轻快地跑了起来,穿过雨幕转向第三大道。进入下城区马车自然的慢了下来,已经闭上眼的流川先是听到一声马的嘶鸣,接着车门被猛然拉开,一个兜帽遮住脸的人招呼也不打就直接跳上了马车。
流川的第一反应是抬脚,不过这一脚还是没能踹下去,因为跳上马车的人及时掀掉了遮住脸的兜帽。
“太好了!捎我去绿堡!”三井脱下斗篷,把流川朝一边推推挤着坐在座椅上。
“不顺路。”仙道想也不想的一口回绝。
“别这样啊!我已经在路边等了半天了,也没见一辆载客的马车,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也要讲点情面嘛!”三井一通话说完看仙道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也不纠缠,只是笑嘻嘻的转向流川,伸手搭在他的肩上故意的摇晃着,“你说是吧!”
流川被三井晃的难受,瞥了眼了仙道,“载他去吧。”
“看!还是流川知道疼人。”三井看流川开口,笑的越发得意,揽住流川的肩膀,“到了地方三哥请你喝酒。”
流川对喝酒没什么兴趣,不过他对前天和水户去吃饭吃出一段意外很有兴趣,今天又听到陌生的名字不觉就留意起来,“除了酒还有什么?”
仙道的眼睛眨了下。绿堡是什么地方他当然知道,不过想着流川不好打听这些琐碎的事,所以也懒得阻止三井胡说八道,却没想到流川竟然好奇了。
三井本来也是随口一说,并没想着不大开口的流川竟然会顺着自己的话问下去,于是挑着眉瞥了眼仙道。对面这位表情虽然还是带了淡淡的笑意,但三井也不是笨人,知道真等到仙道脸上那三分笑意没了,就不是自己笑笑可以了事了,索性把问题推了出去,“至于还有什么,长于帝都的仙道大人应该更清楚,你问他好了。”
仙道显然不愿接这个话题,似笑非笑的挑着嘴角,“你能喝起那里的酒?”
三井被仙道戳到了短处,露出带点讨好的笑容,“反正不是抢的。”
看那带着几分猥琐的神情仙道也明白三井袋子里的金币肯定不是什么正经来路,怎么说都是被田岗院长一起吼过的,也就趁机提醒一句,“你知道田岗老头的脾气,别让他失望。”
“当然!”这次三井的表情也变的郑重起来。
流川听两人越说越远,忍不住踢了脚轮椅。
流川的不满三井可以视而不见,但是仙道不能,所以最终仙道用种带了些幽怨的眼睛看了眼三井,然后尴尬的冲着流川笑笑,“是家妓院。”

轻薄的呢料已经被水浸透,帽兜的边沿软软的贴在额头上,在接近王宫前的广场时藤真尝试着抖了抖斗篷上的雨水,但是显然并没起到什么效果。
藤真松开手,哈出一口淡淡的雾气,忽然就想起了三年前。也是在这个季节,他们奔逃在阴雨绵绵的海南平原上,过着只有今天的日子。在危机四伏中自己却总是有着昂扬的斗志和强烈的希望,但是现在在安逸的帝都,自己却越来越觉得不安和迷茫。
桥头负责守卫的两队近卫正在交接,其中一个近卫官看了眼勒住马的藤真友善的笑了下,随意的摆摆手示意放下吊桥放行。
藤真踏上石阶脱下滴着水的斗篷。从拴马的木栏到王子们居住的王宫侧厅,这段长路让他半湿的斗篷完全湿透了,看来一会回去的时候需要借牧一件斗篷。
空旷的长廊很安静,显然另外两位殿下下雨天也没有留在自己的房间里。牧绅一的房间在二楼,虽然来过几次的藤真并不需要有人带路,心里还是有些奇怪自己在侧厅走了这么久,怎么会连侍女都没看到。
牧绅一房间的门敞开着,一个穿着白色窄袖长袍的侍女正站在桌边整理花瓶里的花,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转过身。看清来的是藤真后露出可爱的笑容,放下手中的金色石斛行礼,“藤真阁下,您是来找三殿下的吗?本来他要在这里等您的,但是殿下淋了雨,所以去了一楼的浴室。殿下还特意吩咐等您来了,让我带您过去。”
“不用,我自己过去。”藤真温和的笑了笑,这种天气淋了雨确实很需要在热水里好好泡泡。
藤真把湿透了的斗篷扔在外室的地上。走进水气四溢的内室前,他依稀记起牧似乎说过这里并不常用。
腾腾的热气和水雾随着藤真的移动缓缓的流动着,水雾缭绕的内室看什么都是隐隐约约的,但晃动的身影还是很明确的指出了该去的方向。
藤真停住脚步,雾气中的身影如果是牧绅一怎么看也太过纤细了?
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哗哗的水声,在藤真停下后浴池中的人反而走了过来。
池水荡漾着,从雾气里走出来的女子湿漉漉的栗色长发垂在浑圆高耸的胸前,看到藤真后同色的漂亮眼睛既未显出羞涩,也没变的惊慌。
‘当啷啷啷’
在一连串金属掉落在地面上的回声中夹杂着女人的呼叫,“来人啊!快来人啊!有人闯进公主殿下的浴室了!”
身后尖厉的女声让藤真的头皮一阵发麻。在杂乱的呼叫声和沉重的脚步声中藤真看到金平步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朝着池边走了两步,拉过一件深绿色的袍子遮在胸前。
七八个侍女迅速的拿着布巾和裙袍从门外冲进来。藤真已经从愕然中清醒过来,迅速的背过身,听着身后布料的细碎声音,心沉到了谷底。
“藤真男爵?”带队冲进来的近卫有些迟疑的抽出剑,用剑指着藤真。
藤真看了眼问他话的人。这无疑是个圈套,而且设圈套的人知道自己和牧绅一的关系,所以才会设计这样一个简单直接却很有效的圈套。藤真有些艰难的咽了口唾沫,王宫里有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只是这一点就让藤真从心里感到一阵寒意。
“请您放下武器。”
藤真默默地把剑连同剑鞘从腰带上解下来,扔在地上。
对方用脚把藤真的剑拨到一边,剑尖依然指向藤真的胸口,“请问您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藤真地视线落在自己被踢远的剑上,轻轻地摇了摇头。


17
虽然下了大半天的雨,流川还是在山坡上和镜做着剑术练习,对于即便是练习也总是全力以赴的流川来说,陪一个握剑不到三个月的少年练习确实是件很无趣的事。在把大部分的心思用在控制自己的速度和力量上后,流川还分出了一点点心思追忆了一下自己剑术练习的对手,虽然并不情愿,他还是得承认当年有樱木作自己的练习对手是一件十分幸运的事。

镜刚才进攻时的反手突刺姿势似乎有些别扭?还是应该再看一次。流川格挡开镜劈下的一剑,右脚退后半步,暴露出自己左侧的身体,把注意力集中在镜的肩臂上,然后在眼尾的余光里看到越野的马车疾驰而去。

越野出现在这里并不稀奇,但是只逗留这么短的时间就离开却是从来没有的事。近乎于本能的,流川把头侧过去一些,在中庭寻找仙道的身影。

仙道果然在中庭,在凝重的铅灰色云层和宏伟雕塑的映衬下仙道的身影看上去很单薄,像一片轻飘的,随时会被周围阴影吞没的落叶。

“啊!”

镜失声惊呼着退了几步,那种接近死亡的寒冷让他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直到身后传来重物落进水里的‘扑通’声才有些回过神。看看自己抖个不停的右手,再看向流川,阔剑上的银芒已经消失了。刚才那一瞬他甚至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剑已经脱手飞了出去,一条吋余的裂痕从自己脚前延伸到斜后方。

“今天就到这里!”流川冷着脸,手心握着一把汗,自己刚刚走神差点要了这孩子的命。

在确认了镜并没有受伤后,流川匆匆的走下山坡。雨虽然停了,山风却更加凛冽,从山顶呼啸着拂过山林,冲下山坳,卷起仙道漆黑的长发和轻薄的衣摆。听见惊呼声的仙道转过轮椅,扬起头,看着快步走来的流川愣了一瞬,然后挑起嘴角。

果然有事情发生。流川看着仙道挺直的背脊心狠狠地疼了一下,比如今经受的所有伤痛都来得剧烈。在湘北武学院的湖畔、在海南平原被丰玉的骑士团追袭、在计划佯攻萨克城的夜晚、在翡翠之野的清晨,每次面临危险时仙道的表情或许是笑的、或许是悲哀的、或许是平静的,但都会像现在这样挺直背脊。

流川走到仙道对面弯下腰,双手按在轮椅的扶手上,用自己冰凉的额头抵在仙道同样冰凉的额头上,“出了什么事?”

仙道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开始叙述,因为这种事根本是瞒不住的,“藤真未经召见和通报私自进入王宫侧厅,在一楼浴室偷窥金平公主沐浴,被侍女撞见。现在人已经由近卫关押了。”

流川直起腰俯视着仙道,“未经召见藤真学长去王宫干什么?”

“藤真是去见牧的。”仙道的视线越过流川的肩膀,看着天空中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前天他带着牧的信来找我,就是询问该不该赴今天这趟约会的。”

“信呢?有信就可以算是召见。”流川记得误闯的罪责要小很多。

仙道苦笑着,“藤真烧掉了,而且就算那封信还在,藤真也绝不会拿出来。那是一封牧约藤真密会的情书。这是一个死局,不说出实情藤真轻则刺目重则绞首,说出来实情不过是再搭上一个牧绅一。”

“那封信是伪造的?”流川很快想到症结所在,以牧的精明和缜密,就算写信约藤真也不会做的这么直白。

“不确定。笔迹确实是牧的,上面还有他的私印。”仙道握住流川和自己一样冰凉的手,勉强笑笑,“你先回去吧,我在这里再呆会。”

“以为你还是团长吗?”流川撇了下嘴,伸手钳住仙道的下颌摇了摇,“跟我回去吃饭,我饿了。”

越野迎上走进大厅的牧绅一和神急切地问,“情况怎么样?”

“叔父和那群丰玉的骑士觉得这件事关乎两国王室的尊严,应该尽快裁决。”牧绅一取下兜帽,露出面色苍白的脸,“两位王兄觉得应该先查明事情的始末再作决定。父王似乎更倾向于叔父的建议。”

“藤真那边呢?”越野的目光转向牧绅一身侧的神宗一郎。

“他什么都不肯说,”神看了眼脸色阴沉的牧绅一,“不管我问什么他都一声不吭,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不止不肯对你说。”越野有些气馁的退回到壁炉旁,“听说他从近卫冲进浴室到被带走都没说过一句话。”

看来藤真应该已经想清楚了所有利害,所以他才会选择了沉默。仙道地视线扫过所有人,勉强保持着轻松表情的神、表情阴郁的三井、眼底透着焦灼的牧、在壁炉附近不住来回走动的越野、还有不是很清楚状况,视线和自己一样在每个人脸上来回扫视的樱木。

没有人出声,但是大部分人的视线都瞟向了坐在软椅旁的仙道,就连斜靠在软椅上的流川也瞥了眼仙道。

仙道的视线环场一周,落在了窝在软椅上抱着流川手指玩的小不点身上。

三井苦笑着耸了下肩,挪到流川身边,瞄了一眼在压低声说话的牧绅一和越野,凑近流川的耳边小声问,“仙道嗓子不舒服?”

“你自己去问。”用手戳着猫肚子玩的流川揉揉耳朵,用手肘把三井推开。

“冷静?!我为什么不能问?”牧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越野拉住牧的手臂,又低声说了句话。

“根本就是他们想合起来对付我!”牧嚯的站起身,“不然藤真那么大一个人进入侧厅竟然没一个人看到?!近卫呢?侍女呢?”

“难道藤真不是去找你的?”一直沉默着的仙道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牧转过头,嘴角不悦的朝下弯了弯,“他回来这么久根本没有私下联系过我。”

“或者你约了他?”

流川瞥了眼仙道,发现仙道也正在看自己,于是眨眨眼又低头继续挠小不点的肚子。

“没有约!”牧皱皱眉,仙道意义不明的询问让他有些烦躁,“就算约他也不会选择今天,今天的狩猎是早在上旬就和叔父约好的。”

果然和上次陷害流川的目的同出一辙,如果能伤到牧就最好,如果不行也可以砍掉牧的助力。仙道看着流川抿紧的嘴唇,已经大约知道该从那个方面去调查这件事了,只要有时间自己肯定可以揭穿对方,但是对方会给自己时间吗?


樱木屏住呼吸慢慢地蹲下身子,猫着腰挪到台阶下,再小心的翻过灌木丛。

晚上的短暂集会樱木虽然并没有深刻的领悟到事件背后有多复杂,但他却敏锐的注意到仙道和流川的几次对视,虽然并没察觉到其中的含义,却自觉的认为自己有必要弄清楚这两个人对大家隐瞒了什么。于是在所有人都离开后,樱木毫不脸红的留在了伯爵府。

樱木伏低身体趴在灌木丛后等着仙道和流川出来。今天的两人明显就不正常,话少的像哑巴的流川在泡温泉的时候竟然说了那多话:回来的路上买的面包很好吃、镜的握力不够,打算以后把砍树和劈木材的活都交给他、还有经常会问的,仙道的腿有没有感觉。

直到脚步声几乎听不见了樱木才翻出灌木丛,顺着墙角摸上长廊,数到第10扇窗子。这可是离两人卧室最近的一间空房,樱木为了今晚的监视行动,趁没人注意的时候特意拔掉了窗子的插销。

轻轻一推,窗子果然开了,樱木对着空气得意的咧着嘴笑了下,一撑窗台轻巧的翻进了房间。又静静的等了一会这才小心的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

昏暗的走廊上有细细的一道光,看来流川并没有把门关紧。樱木小心的溜出房间,趴在两人卧室的门边由门缝向里张望。

房间里流川刚把仙道放在床上,“看书吗?”

“嗯,麻烦你,右手那一摞第三本。”

流川离开床侧走向书桌,那里是樱木看不到的地方。樱木有点着急,小心的把门缝推开一点,于是拿了书,正在点蜡烛的流川又出现在视线里。

流川把书递给仙道,把烛台摆在床头,又拿了两个垫子垫在仙道背后,然后又走向书桌方向。

樱木努力地抻着脖子,还是看不见。于是樱木屏住呼吸,又小心的把门缝再推开一点,竟然还是看不见?!

门猛地被拉开,流川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半蹲在地上一脸急切的樱木,很想一脚踏下去,“偷窥够了没,白痴。”

“你……你说什……什么……偷窥!”樱木跳起来,面红耳赤的辩解,“本天才……是什么身份!会偷窥你!本天才不过是出来撒尿而已。”

噗!房内传来仙道隐忍的闷笑声。

流川重重的摔上门。这么烂的借口……,回头看看正抱了书抹着笑出来的眼泪的仙道心想:原来白痴有时候也是有用处的。

“过来。”

仙道放下书,冲着流川招招手,等流川走到身边一把拉进怀里,“听了樱木的话,我忽然有个想法。”

仙道嗅着流川身上淡淡的香味,低低的笑了声,“因为女子的身份不同量刑的差别很大。看到未婚贵族女子的身体最重的刑罚是流刑,看到王室女子的身体最轻的刑罚是刺目,最重的是绞首。”

流川眼睛一亮,有些明白过来。

“明早我就去送相关的典籍呈报陛下。”仙道低头吻了下流川脑袋上的发旋,“丰玉是选帝体制,金平步美只能算是贵族女子,她目前也没选定要嫁给那位皇子。如果陛下现在裁决,对藤真最重的刑罚不过是流刑;如果等金平步美和某位殿下完婚再裁决,最少也会给我们留出十多天的时间!”


18
牧崇衡的脸上露出一些淡淡的笑意,在诸人的注目下拍拍插了几片树叶的两册羊皮手卷,“这是仙道伯爵早上送来的。”

站在台阶下的十多个人虽然神色各异,却相当默契的没人对那两册手卷表示出兴趣。不管是和仙道打过交道的,如丰玉的诸位骑士和两位王子;还是和仙道没打过交道的,如牧秀衡亲王和酒井侯爵,谁都知道仙道彰挑这种时候送来两册手卷,绝对不是为了让陛下在等待时消遣用的。

牧崇衡的视线从自己的兄弟和儿子脸上扫过,仰头哈哈大笑了几声,这才向离自己最近牧治一招招手,继而把卷册递过去,“插着树叶的那几页好好看看。”

在卷册从正厅里的诸人手里转过一圈后,前一天就不冷不热的争论在这天的午后彻底变成一滩死水。

当然,这天的午后对仙道来说也是与以往不同的。今天来图书馆休息室参加茶会的贵妇比前几天多了不少,有几位为了保护皮肤只在风和日丽才出门的贵妇竟然也打破了习惯,在如此萧瑟的天气里出现在古朴阴冷的图书馆。

“您早上去看过她了吗?”池波子爵夫人拽拽肩上雪白的猞猁皮披肩亲昵的问坐在自己另一侧的秋山伯爵夫人。

“昨晚就去了。”伯爵夫人啜了口暖暖的红茶,笑容清淡的开口,“金平殿下看上去憔悴了很多。”

“那么……,”池波子爵夫人小心的用眼角溜了一下坐在角落闭目休息的仙道,身体倾向伯爵夫人,刻意压低了声音,“您觉不觉得金平殿下的反应有些太大了,而且听说对于藤真阁下,陛下也是一副很难决断的样子。”

“记得上次吗,藤原公爵夫人筹备的晚宴。”伯爵夫人的笑容增加了几分,甚至顾不上顾忌在眼角出现的细纹。

“你是说他们一起跳舞的事?我记得金平殿下还曾经主动邀过藤真男爵跳舞。”半路插话进来的田沼子爵夫人说完后,寻求证明似的把头转向自己的朋友伊达女爵。

“而且还不止一次。”一直面容平静的女爵点头,表情也逐渐生动起来,用细长的手指卷着垂在胸前的头发,“我还听说因为殿下曾经有意邀流川阁下共舞,所以现在藤真男爵和流川男爵都不怎么来往了。”

“难道说……,天啊!”

低低的感叹和惊呼在图书馆的休息室里响起。因为意外的发现让这次事件的走向在贵妇们的闲谈中越发的倾向于宫闱秘闻,先是演变出藤真对公主恋心炙热,却被公主拒绝,情难自己之下偷进王宫偷窥公主。

但在贵妇们对金平公主接受慰问和安抚时沉默以对的态度进行了细细的讨论后,慢慢衍生出了另一个故事:藤真与金平公主两人一见倾心,却被命运无情捉弄,面对现实的重重阻碍两人也想把爱意永埋心底,但终究是敌不过内心的火热,当两人终于大胆的冲破世俗,首次幽会却悲情的被侍女撞破。

随后几位贵妇又对藤真怎么会不被人发现直闯浴室提出了质疑,继而得出王子中有人心生嫉妒,又偶然得知了两人约会的消息,于是顺势陷害了俊美多情的藤真男爵。心生嫉妒的人选三位王子自然是人人有份,一个也没逃脱,每位都被贵妇们赋予一段相当刻骨铭心、纠结万分的过往。

显然在贵妇之间第二个故事更加的让人兴奋,金平步美郁郁的表情在去觐见过的贵妇眼中已经丰富到不可理喻,举手投足间都被看出缠绵的情思,更别提眉目流转时的哀愁更被解读出十二分的失落和悲戚。

仓田子爵夫人面带淡淡的哀婉,在心底构思完这段凄美惊险的爱情,用抓在手里的柔软亚麻手绢粘着盈于眼睫的眼泪,以吟唱长诗般高贵而优雅的声音悲叹了声,“真的太感人了!”

原来还可以这样?!难得被贵妇无视一次的仙道面色如常的睁开眼,把前几天做药剂时的失败品放在桌上,无声的顺着无人注意的边角溜出了休息室。

自己也算是旁观了大部分贵妇们作为证据提出的‘重要事件’,却怎么也无法从这些细微的扬眉转目、轻哼浅笑中推测出这样旖旎叵测的情感纠葛。仙道的嘴角再一次翘起来,藤真和流川交恶?而且是因为金平殿下那次说想要和流川共舞?

回宅邸的途中,仙道一直沉浸在一种颇为微妙的感慨中,虽然从不自负,却也没像今天这样自卑过。女人在爱情方面的想象力绝对是可以媲美,不,是远远高于自己在战略上的创造力的!

但现实有时确实是比人的想象更加精彩的,不然仙道就不会在进大厅后听到三井以一种很兴奋的语调,大声的宣布另一个让人始料未及的消息:彩子和宫城订婚了。

大厅中另一个听到这个消息的人反应极其冷淡,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让三井那张因为激动和兴奋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在瞳孔里停了一息,又闭上眼歪到一边,凉凉的问,“关你什么事?”

“你难道不惊讶?!”三井把流川朝里推推,硬挤在流川的脚边,挑起一边眉毛做思索状,“彩子怎么会喜欢宫城,彩子对他不是一直呼来喝去嘛,也没给过什么好脸色,怎么会喜欢上他呢?”

“吵死了。”流川已经整个倒在软榻上,拿了靠垫捂在脑袋上。

你以为只有男人会欺负自己喜欢的女孩?其实女孩里也不乏有这种兴趣的人存在。当然这句话是晚上仙道躺在床上对流川说的。此时此刻仙道只是在大厅的门口痛苦的挣扎着,他不确定已经听了一个下午爱恨奇情的自己,还有没有耐心和毅力继续听男人编造另一个毫不精彩的爱情故事。


然而不管表面如何平静,内里暗潮如何汹涌,每天的生活还是有条不紊的继续着,流川在担心之余还有守备官的事务要忙,仙道每天还是早出晚归的去皇家图书馆‘抄书’。每个人都知道藤真还是被关在王宫地下的阴冷石室里,但除了和越野进行了两次短暂的交谈外,仙道所能做的依然是按照习惯,做着和之前的一月没有任何不同的事。

当越野在事发后第三次步入伯爵府的大厅时脸上带着明显的喜色,虽然并不清楚仙道让他收集的这些零碎消息有什么用,心底却总觉得是扭转局势的关键。

大厅里炉火正旺,仙道一个人抱着本厚厚的书册坐在窗前的阳光下假寐。

越野一边掏着记录了辛苦成果的纸页,一边随意的问仙道,“怎么就你一个?流川呢?”

“昨晚樱木来蹭饭,结果因为一道炖鹿肉就……那样了。”仙道接过纸页无奈的摊手,时至今日他已经明白两人打闹的原因了,就只是因为两人手痒,想打而已,“然后两人约定今天去后山打猎,看谁收获的猎物最多。”

“你说流川是和樱木一起去打猎的?”越野有些难以置信的瞪着仙道问。

“是啊。”仙道看向窗外。阳光和煦、风也并不猛烈,山林间的空气应该非常清新,在后山打猎应该是件相当适时和愉快的活动。

“你知道吗?流川在帝都闯祸的频率,比你当年还要高。他就任守备官后你知道我暗地里压下了多少要求面呈陛下的抗议书?唯一比流川更让我头疼的就是樱木,但是你知道吗?”越野用力的揉搓着眉心,以一种近似于痛苦呻吟的声音控诉着,“比樱木更头疼的就是他们俩个一同出现。”

“大人不好了!”就像是为了证明越野说的话,管家惊慌的颤音夹杂在纷乱急促的脚步声中,从大厅外传来。

人不多,只有三个,但是被流川和樱木搀扶着的人足够让越野后悔到把自己的舌头煮熟了吞下去。

仙道的目光扫过流川和樱木,这才对被两人搀扶的人躬身行礼,“二殿下这是怎么了?”

牧修一抬起受伤的腿,无奈的笑笑,“一个人散心去后山打猎,结果反被当作了猎物!”

“是你们射伤了殿下?”越野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摆放自己的五官了,藤真已经被关了,他可不想流川和樱木被加上故意射伤殿下而被关起来。。

流川一把捂住走上一步急于说话的樱木的嘴,“是我!”

仙道也难得声色俱厉的看着流川,“流川,还不快向修一殿下道歉!”

“非常抱歉。”流川本就觉得是把人错认为猎物的自己做错了,所以声音里虽然听不出什么感情,姿态却是很认真地。

牧修一真要找借口对付流川和樱木,根本不必拖着伤腿来自己这里。早已想清楚个中关系的仙道换上一副笑脸,“既然来了,还是让我给殿下简单处理一下伤口吧。”

牧修一自然不会拒绝,也不多话,就这样跛着腿跟仙道去了药剂室。

仙道笑着把要用的器具和药剂搜罗到手边,“我实在没办法相信殿下您会被他们射伤。”

牧修一笑着指指自己的腿,表示箭伤还在。心里想着这代价确实大了些,本来想着可以躲过去的,就以自己受到惊吓需要休息做借口,却没料到那两箭的速度竟然那么快,根本不能完全躲过。

“殿下不觉得回王宫治疗更好吗,我这里可没有治愈魔法师,可能会留疤的。”仙道剪着牧修一已经被血染红了一半的裤管,抬眉一笑,“难道我这里有殿下一心想见的人?”

“当然。”牧修一也不避讳,挑着眉大大方方地承认。

仙道把几滴透明的液体滴在伤口上,又拿过一瓶深绿色的药膏仔细的涂抹着,“镜吗?想见他不用殿下您亲自来吧。”

牧修一捡过柔软的亚麻布卷递给仙道,“你知道,二殿下这个地位其实颇为尴尬的,要找几个忠心的手下可不容易,怎么舍得那么轻易的送来给你的龙骑士练剑。”

“见他很简单,但是希望殿下答应我不管他的回答是什么都不要难为他。”

“你以为他会选你这边?”牧修一看着仙道修长的手指灵巧的打着最后的结。

仙道擦了擦手,站起身微微一笑,“但是肯定不是您那边。”

牧修一扶着桌子站起来,也回以淡淡的一笑,“希望最后的结果不是让大家都失望。”


19
“我说……,流川。”仙道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的更加随意和轻松,推着椅轮凑向坐在窗台上,正对着黄昏前的橙黄色光线擦剑的流川身前。

流川沉默着,把手里的剑抬起一点,头向右侧偏了偏,对着剑脊哈了口气。

这个姿势让他的眼尾看上去更加的狭长和上挑,让仙道觉得有点危险,又透出些妩媚。

他不高兴……,也许这时候谈这个很不合适,但是话已经出了口,就这样收回的话只怕结果会更惨。仙道的犹豫只是瞬间,虽然觉得舌头在嘴里已经搅成一团,还是硬着头皮保持着轻松地笑容,“想去试试诸星大的剑术吗?”

流川的眼珠终于转向仙道,手里的剑也跟着转了个方向,在暖暖的橙红中带出一片冷光,贴在仙道的肩上。他已经忍了很久,不管是小心翼翼的窥视,还是现在这种以揣度的语气和自己说话的口吻,今天的仙道都让他心头火起。

现在挂在脸上的表情也让人生气,流川微微压低手腕,剑身离开肩膀,贴在仙道的脖子上。明明刚才还脸上带着忧虑的和彩子在庭院里那么认真的商量着什么,到了面对自己时却是一副如此虚伪做作的表情。

冰冷的剑脊让仙道忍不住缩了下脖子,可惜这个动作并没博得流川的同情,剑不但没收回,反而贴的更紧。仙道苦笑着伸长脖子,如果还有其他人选他是绝不想让流川去做这件事的,但不想过份引人注意这点首先排除了魔法师。

以他的观察和最近收集到的零散消息得出的结论并不乐观。诸星大的剑术或许相当高明,甚至不是他以前以为的比帝都大多数骑士都高,而是帝都这些养尊处优的骑士大人罕有能和其比肩的。即使放宽了条件,他也只能勉强找出了五个在武技上也许可以配合计划的人:藤真、牧治一、牧绅一、樱木和流川。

而现实是藤真被关起来了,牧绅一不方便出手,怎么想都和陷害藤真脱不了干系的牧治一更不可能会帮他。至于樱木……,这个不可预测和把握的男人注定是和这种需要按照要求行事的计划性格不合的,于是在综合了各方面的条件,能够真正胜任的人选竟然可悲的只有流川一个。

仙道的沉思又惹恼了流川,虽然读不出仙道脑海中瞬息间闪过了多少念头,但那个结果却清清楚楚的,仙道有事瞒着自己,而且打算继续瞒下去。

“金平殿下有个很特别的习惯,只喜欢在山野中生长的鲜花,”仙道摸出一块奇怪的三角形木片,试图递给流川,“所以诸星大每天都会在太阳没升起之前去王宫后的山谷采一捧野花回来,路上会经过一片杂木林,宫城会在那里协助……。”

“答错了。”流川动了下手腕,冰凉的剑脊‘啪’一声,轻拍在仙道的脖子上。

仙道有些懵,少见的眨巴着眼睛,还在反应刚才发生的事情,自己被流川打了?

流川的嘴角动了动,配合着微冷的目光,让整个表情带上了一些嘲讽的味道。

“我知道让你和宫城一起去有违你的骑士准则。”仙道的手空虚的握了一下,“如果我还是魔法师……,我更愿意自己去。”仙道垂下视线,声音也随之低了下去,虽然他可以想出更好的词来美化这种行为,但事实上这只是一次居心叵测的偷袭。

“啪”

这一次绝对不是轻轻的拍了一下,仙道觉得被剑脊拍过的皮肤开始发热。

“你觉得我是在意这个?”流川动了下手腕,希望这个笨蛋不用自己再给他来这么一下的机会。

仙道低垂的眼帘颤了一下,重新抬起来。是太阳又浮出了地平,还是流川的双眼吸收了所有的光线?为什么自己在这双眼的注视下所有的想法都无处遁形。

仙道苦笑着把脸侧向一边,一些头发从肩上滑下来,把很多表情遮在了阴影里,“我从女官那里听到了一些消息,有人看到诸星大的左肩和左臂上各有一个非常显眼的伤口,约有两吋大小的圆柱形对穿的伤口。从女官形容的排列看,我觉得那是曾被什么动物把肩膀整个咬住留下的伤。齿尖之间的距离甚至有5吋,”仙道抬手比划了一下长度,“就目前所知最大的魔兽,死亡雪域的雪人王和隐雾沼泽的剧毒飞蛇的齿痕与之相比都小的像一个幼儿。”

“你怀疑是,”即使是流川此时也不得不迟疑了一下,“龙?”

仙道缓慢的点了下头,作为这一代和龙作战次数最多的两人,只怕没人比他们更了解一个可以从龙口中脱逃的人最少该具备什么样的能力。

“你对我没信心?”流川的眼睛眯了起来。

幽深的暗蓝沉到了地平,挤压掉了最后一抹淡淡的灰白。仙道勉强维持在脸上的笑容随着这抹灰白的消失一起沉入黑夜。

他不是对流川没信心,他比这世界上的任何人,甚至比流川自己都有信心,但是在心底他还是隐隐的有着一丝胆怯,甚至是恐惧。被保存在皇家图书馆,被记载在神奈川事纪的手卷上,被称为天才的绝响的那一天是他从来绝口不提的。成堆的尸体也许会在梦里消失,但流川的身体在怀里渐渐变冷时的绝望和无助,却鲜明固执的留在记忆的深处。

风从敞开的窗户涌进来,白色的亚麻窗帘被卷起,裹住了流川,只露出头顶的几缕随风舞动的黑发。那一瞬间,流川觉得自己看到的是张死人的脸,惨白、僵硬,连眼睛都没有了生气。

“仙道!”流川手足无措的扔掉剑,跳下窗台。

仙道想指着自己的脖子说句玩笑话,却发现自己无力到连动一下嘴角的劲也没有。

“笨蛋……。”流川揽住仙道的肩膀,用力的把他颤抖着的身体拥进怀里。


暗杀是个技术活。流川缩回脑袋,蹲在树后想起宫城说的话,这点他现在很承认,最少刚刚自己为了找一个合适的藏身地在这树林里没少转悠。

确定诸星大已经穿过了杂木林流川才站起身,开始仔细检查自己的衣着,腰上的皮带是否系紧,固定皮甲的皮绳是否牢固,衣袖上的扣子是否扣好,最后是剑。仙道说的对,这是个难缠的对手,穿过树林时的步幅稳定,动作协调,很好的保持着自己的节奏。而且相当警惕,连最细微的声音也不放过,在头转向一侧时,剑尖会习惯的转向反方向。

流川走向山谷。湿润清新的空气让人愉悦,清晨的山林美的不似人间,星星点点的花缀在深浅不一的绿地上,从山坡延伸到山谷,淡淡的像轻纱一样的薄雾从谷底升起,为群山披上一层淡淡的青蓝。

缓慢穿行在山谷的诸星大在专注的挑选着花朵,直到他听见轻盈而有规律的脚步声。他转过身看到正在走下山坡的流川有些诧异,但这并不影响他的反应,在左手握住剑柄之后他冲着流川笑了笑,“我以为你是一位骑士。”

流川本能的竖起剑。剑身猛烈的震了一下然后歪向一边,虽然努力地保持住了平衡,身体还是在粘了露水的草皮上滑出一截。流川慢慢的吐出一口气,脚尖小幅度的转向内侧,觉得身体里的每一个器官都在欢呼着,很久没有遇到这么让人感到爽快又充满危险的对手了。

诸星大并没有继续追击,反而退回原地。在很有把握的一击失利后他只能再次和流川拉开距离,比卓越的剑术更让他惊讶的是流川超乎常人的本能。

而且,诸星大察觉刚才的危险不但没有让对方小心翼翼反而起到了反效果,那双黑眼睛里写满了跃跃欲试的兴奋,手脚配合移动的速度却越来越缓慢,胁迫的自己竟然只能同样的放慢速度。自己就像被蛇盯住的青蛙?诸星大在心里苦笑着,不能再被动下去了,缓慢的沉下肩,把剑尖上挑,重心也由脚跟放到足尖。

剑在空中撞在一起又迅速分开,在身体交错的瞬间流川用剑柄击中了诸星大。也许是因为脚下的草太湿滑,诸星大踉跄了两步后,整个人向左侧倒去。

这是个机会,流川急速的转身打算贴近对方。

诸星大似乎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以一种看上去全无防备的姿势倒向地面,这种不协调让流川硬是止住了下劈的剑势,朝后退了一大步。果然在伏地的瞬间,诸星的剑换到了右手,反手刺向流川。可惜流川已经开始后退了,尖细的剑锋刺入了流川的右腿,但是并不深。

诸星大弃剑,前滚,背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他就知道流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诸星大转过身,保持着半蹲的姿势。

剑就掉落在脚前不远处,现在他处于有力不能使的窘境中,这把剑太轻、太细让他只能把力量控制在合适的范围内。刚才的突袭只是在流川的腿上开了个小洞,却换来背上的一道重伤。没有合适的武器,自己似乎只能被对手狠狠地戏弄一番了,最后是倒在对方的剑下还是流尽了血体力不支而死?

不管怎样一定要活下去,还有那么多事情等着自己,可是真的可以吗?诸星大并不愉快地笑了下,一撑地面,在侧滚的同时握住了剑柄。

喘息声、金属的撞击声,时快时慢的在山谷中响起,雾已经散去,山林间不时传来几声悦耳的鸟鸣。

诸星大急促的呼吸着,狭窄的剑身上已经有了细细的裂纹,也许再和对方的剑撞击几次就会断掉了。

“给你!”随着流川有点干哑的声音,一个银质的瓶子扔到了诸星大的脚前。

流川显然也不轻松。对方是在拼命,他却要做到必要的留手,所以也算是抵消了对方武器不趁手的劣势。虽然还是不够尽兴,但对方的武器已经到极限了。

流川不悦的撇撇嘴,摸出仙道给的那块用魔石粉末描画的怪里怪气的三角形木块,在诸星大有些茫然的视线下含糊地念着完全是死记硬背下来的一段咒文。

转眼间流川的身影在伯爵宅邸的大厅里显现出来,还没从空间移动的眩晕中缓过来,已经被人拖向壁炉旁的软榻,彩子清亮又带着些嗔怪的声音在身边响起,“看,还是受伤了吧!所以说我必须留在这儿。”


20
萧瑟了一旬的枯枝已经泛起暗暗地绿色,再过不久就该进入雨季了吧!感慨完之后流川自己都有些疑惑,怎么会想到这些?山间的风已经渐渐的有些暖意,扬起他的头发,吹动身边车窗上的纱帘。腿上的伤口还有点疼,不过这并没有影响到他的好心情。

两个人一起离家的时间并不多。自从做了守备官自己是要按着时间去公署报到的,仙道则惬意的多,经常是什么时候睡醒了什么时候去图书馆。车窗的纱帘再次卷起,露出仙道的睡脸。浓黑的眉自然地舒展着,嘴角有着一些弧度,细密的眼睫投下的阴影随着纱帘的摆动变换着浓淡。也许是在做一个好梦,流川偏着头想,眼底不自觉地就多了一些柔和。

于是流川在这个心情不错的早晨听着身边辚辚的车轮声,心底自然的涌起一些微妙的感觉,一个简单的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愿望突然就这么跳了出来:想这样一直一直走下去。

镜跟在流川身后,视线在他带着些笑意的嘴角停顿了一息,又迅速转开。该死!镜有意的放松了缰绳,让自己和流川之间的距离拉的更开,他可以想象自己苍白的脸上一定浮起了可疑的红晕。

如果没看到昨晚那一幕就好了,镜咬着嘴唇想。在送给仙道之前他多少还是被强迫着学了一些关于那种事的技巧,一个男人和另一个男人的欢爱,那是他甚至想起来就会作呕的经历。但是昨晚只是在朦胧的夜色里看到一点侧影,只是一个浅浅的吻,却让他浑身发烫,整个人都战栗起来,那样噬心刻骨的潮热甚至比那次的媚药都来的激烈。

马蹄声和车轮声混杂在一起,在已经有了些暖意的风中飘散,快乐和不快乐的人在继续行进。进了东门,到了岔路口,流川勒住马,目送着马车走出了一段路后,才转上第二大道。

马车在桥前停了一会仙道才慢慢醒过来。怎么就睡着了呢?仙道打着哈欠忽然就想起流川刚回来的样子,腿上和左臂还流着血,脚下还有些虚浮,但是眼睛已经在寻找自己,找到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怎么办,只是才刚刚分开,忽然就好想他。伸手挑起纱帘,看着巍峨的王宫仙道的眼里浮起一些笑意和水色,信已经送出,时间已经快到了,理清这些事情后自己一定要说服流川,不管是撒谎也好,耍赖也好,一定要和他一起窝在家里度过整个冬幕节。

仙道用力的揉揉自己的脸,推开车门,出现在近卫面前的又是那位总是一脸平静,眼里带着些浅笑的仙道伯爵。

现在仙道身处皇家图书馆的深处,这里的手卷都是那么古老,古老到第一代的图书馆馆长都没有把这些手札登记造册。顺手抽出一卷,慢慢的翻看着这些发黄的古老文字,这个似乎记载着一场大灾难。死亡的使者穿越过冰与火的国度,他卷起怒浪踏波而来,他在伊塔伦开始旅行,一路上歌唱舞蹈,路上洒满生灵的眼泪。

仙道挠挠脖子,因为太过古老,地名完全对应不起来,只能判断大约是东海沿岸。伊塔伦,仙道轻声念着这个陌生的地名继续翻着纸页,直到巨大的书架后响起窸窣的衣料摩擦声。

“金平殿下!”仙道合上手札,礼貌的躬身微笑,即便一会就要撕破脸,应有的礼貌还是要保持的。

“仙道阁下!”金平步美笑的很矜持,仙道那封奇怪的信让她非常不安,本来完全可以置之不理的,但是那段‘殿下对爱情有着非凡的领悟,使我这个深陷其中的人想要聆听殿下的内心。’总是让她觉得自己的秘密已经被仙道发现。

“很多夫人都很喜欢您和藤真阁下的传奇故事。”仙道笑着挑起话头,朝着不动声色的金平步美靠近一点,“虽然很多都是些可爱的谣言,但也不乏有些真实在里面。”

金平步美沉默着,这种浅显的陷阱她是不会踩的。

仙道无奈的哎了一声,他也料到这不会是场轻松的交谈,于是自顾自的继续说下去,“其实您不过是不想嫁给殿下们罢了,何必参与到这种继承的斗争中呢,藤真的死活对您无关紧要,更不会对您产生什么实质上的好处。”

金平步美修长的眉挑起。他知道的很多,也说的很对,可是这些是非对错对她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殿下们给了您什么条件?”仙道脸上的笑一点点地收敛了起来,“不管殿下们给了您什么条件我都能给您更好的条件!”

“我要走了。”金平步美提起裙角,想离开这里,仙道深邃的眼睛让她觉得危险。

“这样吧,我们谈谈其他的事情。”仙道看着金平步美的背影,用很轻的声音问,“您令人尊敬的侍从还好吧?听说他今早受了点伤。”

金平步美霍然转身,琥珀色的眼眸一眨不眨的盯着仙道。

“您喜欢他吧,或者说您爱他吧。”仙道迎着金平步美腾起怒火的眼眸微微一笑,“那么在您的心里他的命是不是该比藤真的更重要一些,虽然他只是您在海边捡到的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但是您救活了他、收留了他,并且让他做了您的侍从,带着他离开丰玉来到艾……。”

“说说你的条件?”金平打断仙道的话。

“我可以让您和您的爱人离开这里。”

“真的?”金平步美轻盈的走向仙道,刚才还填满怒火的眼眸里露出淡雅的笑意。

“亲爱的殿下,我可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仙道的手指极快的在自己雕刻精美到过分花哨的轮椅上拨弄了几下,一团金红色的火焰凭空出现,静静的悬浮在两人中间,“虽然我不再是一个魔法师,但仍然是一个很优秀的符文师。”

“我知道您精通剑术,也知道您的裙摆里经常会藏着一对刺剑,而且现在您肯定很想把它们刺进我的心脏。”仙道低声地笑起来,嘴角翘成最完美的角度,也是最能激怒对方的笑容,“我想善待每一位像您这样的美人,也非常爱惜这些承载了历史和知识的手札,所以我恳请您先回到自己的寝室,再次考虑我的建议。”


脸上痒痒的,稍微恢复了些精神的仙道困倦的动了动眼皮,是小不点还是流川和小不点呢?

“很累?”

是流川的声音,仙道闭着眼伸出手臂,他想要一个拥抱,然后他得到了。流川有力的手臂探到他背后,随后身体一轻,整个人被抱了起来。

感觉到流川抱着自己已经走出大厅仙道才懒懒地睁开眼,“去哪?”

“温泉。”

仙道又闭上眼,安心的把头靠在流川胸前,“晚餐吃过了吗?”

“嗯。”

“今天公署有很多事?”

仙道感到流川犹豫了一下,接着听到头顶传来淡淡的一声:“没有。”流川似乎想隐瞒什么,在被睡意完全夺走意识前仙道模糊的想。

流川把仙道抱到浴室后意外的发现仙道已经睡着了,而且是睡的很沉的那种。流川脱掉衣服,对着满脸倦色的仙道端详了一会,勾着嘴角把仙道扒光,走了几步又退回来围了条布巾在仙道腰上。他可没忘今天温泉不是只有自己和仙道,那个和他一起回来的红毛猴子已经先跑来泡温泉了。

浴室里除了雾气、哗哗的撩水声,还有樱木的歌声。

“……美丽的姑娘,她有像夜莺一样的歌喉,啊,美丽的姑娘,她的眼睛像天空的星辰,照亮我……”

显然樱木没有夜莺一样的歌喉,这首歌被他唱的完全不知道本来该是什么调子。流川皱着眉,抱着仙道沿着台阶走进水里,把仙道放在往常躺着的台子上。

哗哗的一阵水声,隔壁的池子边上伸出樱木的红脑袋,好奇的看了几眼睡死的仙道,“他被你打晕了?”

流川翻了翻白眼,一句白痴都到了嘴边又想起下午樱木确实帮了自己一点点忙,于是忍了忍,开始专心按摩仙道的腿。

没有得到回应的樱木感到有些寂寞,隔了池子看着流川轻手轻脚的样子,自然更加不满起来,干脆跳进这边的池子,凑到流川身边继续嘲笑,“狐狸你没吃饭吗?”

“走开。”流川冷眼横过去,带着些不耐,果然刚才就不该容忍这个家伙。

“闪开,本天才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按摩!”樱木伸手把流川攉到一边,伸了左手抓住仙道的脚腕,右手学着流川的样子一脸得意地捏在仙道的膝窝。

被流川一番折腾都没醒的仙道猛然睁开眼,疼!真的很疼!

“狐狸本天才比你强吧!”樱木扭头挑着眼得意的瞥了眼流川,手指向下移了一点再次用力一捏。

仙道只觉得关节下一酸,那种感觉让他的眼泪都差点掉了下来,下一刻脚踝已经挣脱樱木的左手,落在水里溅起了一片水花。

“啊!你个臭仙道!”樱木抹着脸上的水,不甘心的伸手又去抓仙道的另一条腿,“本天才是看你可怜,你竟然敢……”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流川,一把把樱木推开,冷冷淡淡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你刚才腿动了?!”

仙道迟疑着回忆了一下,点点头。虽然说不出具体是怎样的,但刚才确实是靠自己把腿从樱木的魔掌里救了出来。

流川一撑池边,翻身上了池子朝门口冲去。

“哎!你去哪?”仙道对着流川已经快消失在水汽中的背影喊。

“去找彩子姐。”

仙道张着嘴,想说明天去也行啊,就算现在去也把我先弄出去……,不过恐怕流川已经听不见了。

仙道叹了口气把眼珠转向樱木。

“看到了吧,这就是本天才的能力!哈哈哈哈……”樱木在大笑,胸膛像雄鸡一样挺着,张扬的脸上闪着兴奋的红光。

之后发生的事情在第二天造成了巨大的轰动。表面上看仙道伯爵也许再过不久就可以站起来的消息远没有银龙飞过艾维上空来的震撼,但是送往伯爵府的请柬却骤然间增多了,每天都有厚厚一摞堆在仙道的书桌上。


21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早晨。被来去匆匆的银龙搅的鸡飞狗跳的下城区恢复了平静,上城区来往于各个贵族府邸打听了一晚也没得到确实消息的侍从也可以回家补个觉,睡梦里每个人都可以是幸福的。

一直宁静的隐藏在山坳中的伯爵宅邸里,仙道从噩梦中醒过来。腰以下是麻的,这跟腿昨晚突然有了些感觉没有一点关系,只是被流川搭过来的腿压的失去了知觉。仙道把流川的腿从自己腰上挪开,把散开的被子掖紧,他知道流川昨晚睡的不踏实,反反复复的坐起来几次,呆呆的坐一会就会伸手去捏自己的腿。

真的可以不用坐轮椅了?也许是流川的反应过大反而让仙道没什么实感,眯着眼看着头顶深蓝色床幔上的流苏,最少昨晚彩子是这样说的,虽然恢复起来会比较慢,也会有些痛苦,但是肯定会好起来的。

如果是流川希望的,仙道转过头。流川就在眼前,闭着眼睛,脸半埋在枕头里,听了会流川浅浅的呼吸声仙道忽然笑起来,“我会好起来的。”

在被挪动腿的时候就醒了的流川僵直着身子没动,脸却一点点的红起来,睡死的自己竟然压了仙道一晚,平时自己睡觉明明很安分。

仙道支起脑袋冲着装睡的流川吹气,吹的流川的眼皮和睫毛都抖个不停,忽然就起了戏弄的心,头又向流川凑了凑,“流川,你果然是对我这样很不满?”

已经装不下去的流川没明白仙道话里的意思,睁开眼,莫名其妙的眨眨。

仙道笑着,缩在被里的手从流川胸前滑到肚脐处停下,慢慢地划了几圈,又继续朝下探。

流川醒悟过来,抓住仙道想要闯祸的手。

仙道伸着脖子挤过去,舔舐着流川的喉结,含糊不清的说,“很久没做了!”

流川一手推开仙道的脑袋,另一只手努力的阻挡着仙道到处乱摸的手,“今天有重要的事!”

“哎?”仙道停下动作,仰着头和流川拉开一段距离一本正经的打量了一会,忽然噗的笑了,“每天骑着马逛街也算重要的事?”

流川从床上弹起来,把仙道压在身下,伸手挑着仙道腰上的软肉使劲地掐了几把。

“哎!轻点!轻点!别掐阿!”

“哎!流川!流川!我错了!”

“流川!哎!我错了还不行吗!”

终于气喘吁吁的仙道捉到了流川的手,用力拉到身下压住,“我又不是犯人,你掐我的时候就不能轻点嘛?”

“活该!”流川懒懒的嘟囔了一声,用下巴磕磕仙道的背,“放手。”

“不放!”话音未落就感到流川的身体紧绷起来,仙道忙补充着,“放也可以,掐了我这么多下,总要给点好处吧。”

“好处吗?”

仙道听到身体上方流川的声音微微扬起,然后上半身被猛地拉起,流川的鼻息喷在耳轮上,“那是什么?”

“什么?”

流川的手轻易的挣脱了仙道的束缚,捏着仙道的下颌把他的脸转上窗台的方向,“小不点叼的那个。”

“大约是……,”仙道眯着眼,已经从窗台上跳下的小布点嘴里叼着一个软软的东西,“老鼠?”

小不点跳上床,把嘴里的东西放在两人身前,是一只刚出生的小猫。

“小……不点的孩子?”仙道把小东西小心的拎起来,放在掌心。

“死了?”流川趴在仙道肩上,用手指戳戳仙道手心这个眼都没睁开的粉色的小东西。

“还没,不过很危险。”仙道感受着手心里小小肉团微弱的呼吸,苦笑着看看小不点,你以为我是什么?兽医吗?而且你就不能找个其他的时间来么?

“你可以治好它吧!”流川翻身下床,套上长袍,“需要什么我去拿。”

“嗯……不用这么麻烦。”仙道微笑着伸开手臂,“你抱我去药剂室好了。”


本来这可以是很愉快的一天。早晨和流川厮磨了很久,晚上回来小猫的状况也非常好,现在就睡在自己手边的厚绒垫上,当然这些都是在越野出现之前。

“仙道!你怎么不阻止流川!”

几乎是绝无仅有的,越野第一次在仙道面前表现的先声夺人,人还没有出现在仙道眼前,声音已经从走廊里带着回音传了过来。

“什么啊?”仙道莫名其妙的看着冲到自己眼前的越野,“阻止什么?”越野的嘴唇发青,脸颊也浮着不健康的青紫色,这家伙到底是从哪里一口跑过来的?

“你还不知道?我……”越野痛苦的捂着肋下,无力地摆摆手,等不及自己把气喘匀拖起轮椅就朝外走,“先跟我……走,路上再告诉你……详情!”

仙道无奈的耸耸肩,虽然很想问清是怎么回事,但越野急促的呼吸声让他不得不担心,越野如果继续说话会不会直接窒息而死。

“昨晚下城区面包师松本久治十二岁的小女儿被几个贵族强行带走,他的大女儿去公署报案被赶了出来,在哭着回家的路上遇到准备回家的流川和来找他玩的樱木,然后流川和樱木强行闯入森永子爵在城外的私邸,救出小女孩并且当场抓获四人。”

仙道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流川做的很对,我不觉得需要阻止,有些家伙是该教训教训了。”

“下午流川带着人把当时逃脱的另外七名贵族抓获。”越野苦笑着,“而且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公文,要把这个案子提上廷议。”

烛火在风中晃了一下,流川抬头看了一眼进来的两人,继续埋头抄写。

“这次的事情不能上廷议!”

“因为牵扯到贵族?”流川看了眼仙道和跟在他身后的越野,只是向酒井侯爵提出要把这件事提上廷议,二十多页详细记录抓回来那十一个贵族家世的纸页就突然出现在自己桌上。名冢侯爵的侄子和次子、南波伯爵家的继承人、森永子爵等等。

“你先听我说流川!”

流川站起身。十一个人中有九个都是骑士,这种人也配称为骑士?他昨晚没把事情告诉仙道是觉得仙道太累了,为了这件事下午越野已经来过,不过只说到因为牵扯太多人不能随便动手之后就被他赶出了公署。他想到越野也许会去找仙道来说服自己,但他没想到仙道真的来了,而且是来劝阻自己。

仙道伸手想去拉住流川,流川的眼神冷下来,抓住仙道的手腕,“原田准那次说对方是女俘,而且因为战事的压力算是特例所以被无罪释放了,这次呢?你们这些贵族又会找出什么理由开解自己的罪责?”

“不是这个原因,流川你先听……”

“够了!”流川甩开仙道的手,拿起桌上差不多填好的一叠公文,走出门前冷冷的盯着两人,“你们俩个都不要跟过来!”

“要不要……我去把他追回来?”越野言不由衷的看着仙道。

“不用了。”仙道揉揉被捏疼的手腕,略加思索后看向越野,“劝阻不了他的,你立刻去一趟下城区。”


马车在月光下穿行着,咔哒咔哒的马蹄声在寂静中传的很远。从出了城就闭上眼假寐的仙道叹了口气,为什么就不能明天来呢?今天烦心的事已够多了!

仙道又等了会,认命的扳动轮椅上的几块符文板,朝着车顶淡淡的说:“我不是很喜欢别人站在我头顶,既然有话想说就下来吧,现在没人能听到我们在说什么。”

“所以你更喜欢威胁女人?”

马车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身影和风一起钻进车厢,风呼的一声从车窗吹了出去,人落在仙道对面的座椅上。

“诸星大,对你来说她是个可爱的女人,”仙道撑着下巴苦笑着,“对我们来说可是很凶狠的敌人。”

诸星大沉默着,握着剑柄的手不觉又加了几分力道,他很清楚眼前这个人远不是看上去这么温和无害,手上沾染的血远比自己还多。

“你知道最新的战报吗?”仙道坐直了身体,说服诸星大是很重要的一环,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战线已经被压到昆兰尼附近,那已经是海南平原的边缘,你该知道这预示着什么吧。”

仙道看诸星并没有接话的意思笑了笑继续说,“你也知道明面上是联姻,其实丰玉私下是有条件的:想用联姻换回三角要塞,陛下开始会答应联姻也是担心丰玉会为了夺回三角要塞不顾一切,造成战事再次吃紧。但是多亏了金平殿下一直不愿意在三位殿下中选一位作丈夫,所以这个条件一直拖到现在,我想你在殿下身边应该多次听到丰玉的骑士催促她快点成婚吧。”

“你想说现在和丰玉联不联姻已经并不重要了?”诸星大虽然并不清楚昆兰尼的具体位置,但也大概猜出了仙道想说的意思。

“是的,殿下现在非但不再重要,反而成为一个累赘。一个敌国的女人和一个要塞,你觉得在陛下眼里哪个更重要?”

“你说这些就是想让她逃走,不但能解救藤真,还能保住你们抢到手的三角要塞。”诸星大毫不客气地点破仙道的意图。

“最少开始陛下还是愿意归还三角要塞的。如果她早些对你死心,随便选一位殿下结婚现在也没有这么多事了。就像你说的,她现在逃走我们会得到你说的那两个好处,但是她不逃走结果也未必就能改变。你知道在王宫里要一个女人死是多么容易,”仙道看着沉默不语的诸星大,“所以现在走,最少她可以活命。”

诸星大的手握着剑,盯着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不停的蛊惑着自己的人。

“虽然不想逼你们,”仙道转头看向车窗外浓浓的黑暗,“但你们的时间并不多!这个建议在冬慕节之前才有效,只要在此之前你们做好离开的决定尽可以来找我。”


22
镜端着一盆热水在门外犹豫了一瞬,又朝门边蹭蹭,伸腿用脚尖推开了门。房间里流川已经脱掉外衣,正在抖着木床上一块颜色陈旧的毯子。

镜把水盆放在架子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流川,“今晚真的不回去吗?”

“嗯!”流川丢下毯子,看了眼用带着些嫌恶表情看着毯子的镜,至少他不想这件没结束之前回去。

第一次面对仙道,自己心里竟然有着一些恨意。虽然这种恨意并不是针对仙道,但在心里却不能否认仙道确实是属于这群人中的一个。

“大人会担心的。”镜从随身的袋子里拿出个两个银质的瓶子,打开塞子闻了闻,又把其中一个放回袋子。

流川放下布巾,看着镜从瓶子里递了几滴液体在床的周围。

镜看懂了流川眼里的疑问,低声解释着,“这是驱虫的药水,大人总让我带些在身边,说在您久待的地方都要撒上一些。”

流川走到床边坐下,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还是摆了摆手,“你去休息吧。”

熄灭了蜡烛后房间暗了下去,流川脱掉靴子倒在床上。浆洗过的枕头和床单带着些阳光的味道,流川闭上眼拉过毯子。毯子有些硬,多次清洗后结了许多小而硬的毛球蹭在脖子上非常难受。

流川在黑暗中翻了下身,把毯子推到胸前,自己被仙道惯坏了,之前不管哪种环境,盖着什么他都能睡着的。

流川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头有点晕,嘴里也泛着一种带着腥味的苦涩。也许做梦了,感觉自己睡得并不久,却总觉得周围很吵。

有人冲过来,低着头看着自己,嘴张的很大在着急的说着什么,声音传到耳朵里却是一片嗡嗡声。

流川扶着头坐起来努力的睁大眼,眼前的人似乎是镜,视线中整个房间像蒙了一层雾,带着些怪异的扭曲。

“大人!大人!你终于醒了!”

这么明显的异样让流川立刻感觉到不妙,挣扎着站起身。

“大人,松本出事了!”镜一手扶住流川还有些不稳的身体,一手把衣服递过来,“昨晚羊肠街起火了,据说火是从松本家的面包店烧起来的,几乎牵连了整条街,火势很大烧到早晨才扑灭。”

“为什么不叫醒我?!”

“叫了,叫不醒。”

流川赶到羊肠街时,废墟里不少地方还冒着青烟。

半条街没有了。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哭,更多的人表情是呆滞的,抱着被子或几件衣服赤脚蜷缩在废墟边上,七八个身穿守备制服的男子在火场里来回走动着,不时拿手里的长枪翻开倒塌的墙壁和焦黑的木头。

一个穿队长制服的人从废墟里走出来,走向站在废墟边上打着哈欠的安藤子爵,现在这个时间是安藤子爵例行巡视。

流川开始在人群中寻找,他的期望不高,他根本不敢想可以看到松本一家人都能安然无恙,只要有一个,只要有一个还活着他就觉得心里会好受些。

事实也确实如他预料,总是一脸专心的在做面包的松本、富态的总是带着笑的松本夫人、体态稍微有些丰腴的大女儿和有着像苹果一样红润小脸的小女儿,这些人他一个都没看到,也是啊,一群拿着武器的人要对付这些身边只有厨刀的人怎么会有意外。

一群围在四周看热闹的人在看到流川出现后都停止了议论,每个人都知道这不是意外。流川慢慢退出人群,他知道周围的人都在小心的避开他,除了一个人,那个人就站在他身后。
流川转过头,站在他身后的人是越野。

越野默默地用眼神示意流川先跟他走,一直走到视线开阔的街心花园才放松下来,在打量了一下四周后顺势靠在花园的石台上。

“你们早就知道会这样!是不是!”流川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声音,他没有理由去责怪仙道或者越野,甚至连凶手他都没理由去责怪。

“流川!”流川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越野想现在在这里的人应该是仙道,而不是自己,“不用担心,他们都没事,在事发之前松本一家已经被送出城了。”

流川的拳头松开又握紧,“我那时候如果听你们的……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恐怕没什么改变,”越野叹了口气,“就算你告诉他们不会把这件事提上廷议他们也不会把这么明显地把柄留下。流川,”越野犹豫了一下,站直了身体看着流川,“虽然仙道不让我给你灌输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有些话我还是要说。你坚持正义是没错,只是在帝都正义从来没这么单纯。比如松本这件事,就算这一次你保护了他们并且陛下也对森永他们进行了处罚,但你想过以后吗?你坚持了你的正义,但是松本他们的结果可能会更惨,那些被处罚的贵族确实不能把你怎样却可以找出一百种方法让松本一家人生不如死。流川,现在和在战场上一样,你冲锋的时候也要顾及那些在你身后的兵士,不然你不但不是在帮助他们,反而是在害他们。”

流川动了下脚,他知道越野的话其实并没说完,其实自己做的事影响的最多的恐怕是仙道吧。

“流川!”越野叫住准备离开的流川,“你去公署请一天假,仙道说有很重要的事需要你去办。”

大厅里仙道正在用一个样式古怪的银勺喂小猫喝奶,看到流川进来露出和往日一样平和的笑容,“我们该给它起个名字。”

流川慢慢地走过去,站在桌前低头看着仙道,他有很多话想说,一时间却又不知该从哪里说起。这是很糟的一天,又似乎是一个新的开始,很多东西在脑子里乱成一团却又让他跃跃欲试。

“叫least吧!”仙道用指腹轻轻的揉着小猫的肚子,并没理会流川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下去。

“为什么?”

“least是一个已经消失的文明留下的一些文字,意思似乎是最小的。它应该是这窝小猫里最小的,所以叫这个很适合。”

“我是问你为什么把自己都不信的东西托付给我。”

“流川,我没有不信。”仙道把小猫放回垫子,再用一小块柔软的皮毛盖起来,然后注视着流川轻声说,“只是我知道自己做不到。但有些人是为了理想和信仰活着的,比如藤真,比如你。”

流川低下头,用指尖碰碰还没睁眼的小猫小小的脑袋,渐渐的眼中浮起一些笑意,“什么理想和信仰,只是我们比较傻罢了。”

“我们一定要这么鬼鬼祟祟的藏在这里?”仙道缩在房屋的阴影里苦笑着问脚边那个用披风把自己完全裹住的黑影。

黑影动了动,从兜帽下露出一点下颌,“不然怎么办?你这副样子一出现在路上立刻就会被人认出来!”

仙道没法否认这点,只能默默地待在角落里,胡思乱想了一阵又想起一件事,“洋平,你真的用魔法弄了一个通往城外的通道?”

“当然不是,”一直把自己藏在阴影里的水户洋平抬起头,用看笨蛋一样的目光看着仙道,“那么大的魔法波动你以为那些宫廷魔法师会察觉不到?何况还有结界!我是从城里一点点挖到结界边上,然后在最顶端再用魔法弄了个洞。”

仙道在心里模拟了一下,摇着头否定着,“这样还是有被发现的危险。”

“别忘了我必须做这么危险的事还不是因为你!”水户有种探出手,指着仙道鼻子大骂两声的冲动,是谁让越野来找他让他把松本一家送到安全的地方,又是谁在天亮之后又让流川枫去把他弄回帝都,还交代给他一个更加离谱的活!而且要在三天内完成!

“你又不是没干过,据我所知这种和贵族作对的事你可没少做!”

“我平时也就是折腾一下那些小贵族,这次可是偷运王室成员,藤真不过看了一眼就去了半条命,我这次的事要是被抖出去……。”水户已经说不下去了,扭过头把披风裹紧顺着墙角坐下,沉默了一会又探头出去看了看寂静的街巷,有些怀疑的问仙道,“你说他们会不会不来了?”

“希望会来。”

“告诉你,就算这趟生意没做成,钱也一分不能少!”

“你说了很多次了!”

这次两个人终于都无话可说了,安静了很久仙道又开口,“还是说点什么,不然真无聊。”

“嘘!有人来了!”水户缩回头最后一次问仙道,“你真的相信他们会离开,而不是另一个陷阱?”

仙道笑了笑,“我只是相信他们互相爱着对方。”

水户深深的看了眼仙道,拉上兜帽,重新把自己的脸完全隐藏起来。

仙道也可以看清走近的两人了,确实是诸星大和金平步美,但是从他的身姿看却和之前有着微妙的不同。

“就是他吗?”诸星大刻意地把声音压的很低。

“嗯!他会带你们出去,并且送你们到安全的地方。”

诸星大朝着跟在身后的金平点点头,转向一直隐藏在阴影中的水户,“走吧!”

诸星大拉着金平步美的手跟在水户的身后走了两步又转过头对着仙道微微躬身,“为了感谢你的帮助,最后送你一句话:小心东方。”


23
“还是在这里舒服!你不知道城里的气氛,简直太影响心情了!”

“所以你就理所当然地不去王宫打听消息了?喂!樱木,你那样硬折过去是不行的,树枝会断的,哎!”

“小三,这是你弄断的!”

“仙道不是去王宫了嘛,有消息他会带回来的。而且事情显然不是表面说的这样,不然也不会拒绝所有人去探望。神,你说会不会是什么新的疫病?”

“该死的!越野,闭上你的乌鸦嘴!过节的时候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流川抬头看了眼坐在窗边神色恬静默默编结着春之环的神,再扫一眼身边这几个呱噪的编结者,又继续低头努力的编着自己手里的圆环。

仙道不在,他只好接过做主人的义务,放弃睡觉的时间来招待这些不请自来的人。万幸在节日的妆点上平民和贵族甚至是王室都是没有任何差别的,所以这几个赖在这里,打扰自己睡觉的家伙总算是起到了一点作用。

在冬幕节的前一天王宫里传出了不好的消息:金平殿下忽染急病。之后生命女神的大司祭,圣域的大主教,宫廷的药剂师,一群人在王宫里进进出出,热闹非凡。

王宫中的压抑气氛必然也影响到整个上城区,就算心里再把这件事不当回事,表面上也都是一幅紧张的样子。位高权重的大人们,每天按着顺序,按时的去王宫里等候消息。

现在全城各处都妆点上了彩带和用刚发出嫩芽的柔软树枝编结的春之环,但以艾维河为分界点,一边笼罩在一片寂静中,一边却是充满了节日的欢歌笑语。

被仙道指使过的几个人都有这种认知,这次金平步美的病是和仙道脱不了干系的,奈何面对各种询问和试探仙道都是轻描淡写的一笑置之。

无奈的几个人聚在一起,互相交换探查的信息:都是在各种地方听到的有关金平殿下和三位殿下的行踪和传言。只有神比其他人多出一样:近一月间帝都各位大主教的行踪。

消息是汇总在一起了,但几个人却没得出什么结果。

在节日的第二天越野终于按耐不住,悄悄地来问仙道:是不是他偷偷的在金平步美的饮食里动了手脚。也不怪他有这种猜想,毕竟他提供给仙道的消息可是事无巨细地记录了金平步美的日常生活和习惯。

结果不但没有从仙道那里得到希望中的消息,反而被耻笑说:你是不是在宫里待的太久,所以被贵妇们熏陶的思维不正常了。

直到节日的第四天,皇家图书馆的馆长忽然派人来接了窝在家里过节的仙道匆匆去了王宫,丢下这群赖在这里不走的人。

天黑透的时候仙道才慢悠悠的回来,倒是很理解这群人等待的心情,视线扫过几人很痛快地说,“金平殿下病逝了。”

一厅的人都有些呆滞。

“病逝?!怎么可能?”三井嘴里嘟囔着,怀疑的眼神却一刻也没从仙道身上挪开。

“什么都别问我!我会被召唤去是因为需要我在年纪上记录一下这件事。”仙道脱掉外袍,对着周围一圈的怀疑目光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他被传唤去确实是做这件事的,在空荡荡的图书馆里,在今年的年纪首页写下:神奈川历717年初春,丰玉国金平步美殿下因远离故国思郁成疾,偶染寒症病逝,时年23岁。

流川看着和越野他们说话的仙道心里忽然就有揪住这心口不一的家伙暴打一顿的欲望。不让自己说出曾经在他的指派下和诸星大交过手,也不说他六天前彻夜未归是去了那里。就算说不让他们知道整件事是为了保护他们,被这样瞒着心里到底还是很不舒服。

还有在他追问时仙道还故作神秘的扯出一套诡辩的理论:秘密这种东西最好是自己都遗忘掉才算得上是秘密,一旦说出口,也许很快就是人尽皆知了。


牧治一站在窗前俯视着楼下的庭院,五个人站在那里,确切的说是四个人站着,一个人坐着轮椅。不出意外自己的弟弟牧绅一果然没有出现。

“真的就这样放掉藤真?”牧修一坐在阳光充足的窗边,抬头看着牧治一的侧脸,想从对方的淡漠表情里寻觅到更多的情绪,比如不满或恼怒。

“我们还能怎么办?父王既然都让侍女出来作证说是自己指错了路,因为事情闹大,害怕被追究才没有说出真相,明显是打算放过藤真。”牧治一指指外面,“藤真出来了!”

“出来就出来吧,难道我还会去迎接他?”牧修一嘴上说的不屑一顾,身体还是向窗户靠了靠。

在不见天日的地牢里关了十多天藤真的身影看上去依旧挺拔,牧修一目视着他和神、越野、流川、三井一一拥抱,最后才走到仙道面前,两个人先说了几句话,然后才紧紧的拥抱在一起。

“看吧,就说还是他捣的鬼。我说过我们一直对他太温柔了!”牧修一靠回椅子,他现在的心情与其说是愤怒倒不如说是不甘,这样的人为什么不愿意站在自己这边?

“是你太温柔吧。”牧治一转头看了牧修一,眼底闪过一丝揶揄的笑意。

牧修一有些看不透牧治一看自己的眼神,随即想起不久前自己才以受伤做借口单独见过一次仙道,难道这件事已经被牧治一知道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处。谁都知道没有人接应,就凭两个人想要不被人发觉的逃出艾维是不可能的,但父王摆明是不想追究这件事了,”牧治一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上一杯茶,“不但保住了三角要塞,还让丰玉的家伙狠狠地丢了一次面子,这可比你那个制造她和藤真之间的秘密情事,再以此为借口把她送回丰玉要来得快速和有效。再说你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件事是仙道主导的吗?”

“除了他还有谁?我还以为他真的准备在他那伯爵府里窝一辈子。”牧修一确实没什么证据,何况就算有证据在现在这种状况下拿出来也会被父王无视掉吧,“他只是比我们更卑劣!还有那个白痴女人,竟然会和她那个侍从私奔!”

“也没什么惊讶的,父王不是说过吗,很多一起出生入死过的人之间的关系和兄弟一样亲密。”

“兄弟?”牧修一重复了一遍后噗的笑出声来,用手指指了指自己和牧治一,“像我们这种兄弟吗?”


流川闭着眼蹙着眉,放任坐骑自在的小跑着。什么这是预示着春天的开始,是万物复苏的象征,是值得庆祝和歌颂的伟大节日。即便仙道说的再好听,睡眠严重不足才是他对冬幕节,或者说是对帝都的冬幕节最大的感受。

因为节日期间取消宵禁,喝酒闹事的事件陡然多了起来,快换值的时候不凑巧又遇到几个无聊的家伙为了抢夺一个女人发生争斗,处理完都到这种时候了。流川迷迷糊糊的想:什么破贵族,只是一群更加不讲理的家伙而已。

有车轮的辚辚声从前方传来。流川本能地把马带向路边,马轻嘶了一声,不怎么情愿的放慢了速度。流川打了个哈欠睁开眼,不知那里的宴会刚结束,几辆马车正迎面而来,没有关上的车窗里不时有女人的笑声传出来。

第一辆马车驶过,第二辆……,流川随意的扫了一眼,却看到张很熟悉的脸。虽然只是一晃而过,那个人无疑是藤真,带着几分醉意,带着几分虚假的笑意,还有一些绝然。下意识的就调转马头跟上去,举起手示意停车。

马车停了下来,车里车外的人默默相对,谁也没有出声。车里的人很迷茫,不明白俊美的守备官为什么拦住自己的马车,车外的流川同样说不清楚自己拦车的理由。

“流川!”最先开口的是藤真,笑着把头探到窗口,“这么晚还在巡视?”

流川摇摇头,“正要回去,你去哪?”

“去……另一个宴会。”

流川迟疑了一瞬,虽然很想回去睡觉,但是藤真的样子绝对不正常,就这样放着不管总是会不放心的,索性跳下马把缰绳挂在马车的灯柱上,“我陪你去。”

“不用,你又不喜欢参加宴会!”藤真心里暖暖的,流川眼里透着的关切却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打算做的事。

“既然流川阁下也有兴趣,那可真是荣幸呢。”坐在藤真对面的女人笑起来。

“可是,他真的很不适合……。”

藤真有些着急,想去拉住已经被流川打开的车门,却被身边的女人拉住胳膊,“这种宴会可是难得可以请到流川阁下呢,藤真阁下不要这样扫大家的兴嘛!”

流川已经跨上了车。车厢里有淡淡的暖暖的香气萦绕着,左边的座位上坐着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右边是藤真和一个女人,流川猫着腰走到藤真旁边。

藤真没有动,用眼神示意流川下车。

流川抬脚踢了踢藤真。

藤真身边的女人看藤真没有动的意思主动向一边挪了挪,让出中间的位置给流川。

马车又动了起来,对面的三个人先是小声地窃窃私语了一阵又开始和藤真闲谈起来,那里的布料很好,哪位夫人和哪位贵族关系暧昧。

这么无聊的事……,流川揉了揉眼睛,决定顺从自己的生理需要:睡觉。

本来藤真还指望流川可以自己察觉到,现在看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只能放弃自己还想在学弟面前保留的最后一点尊严,“你回去!这个宴会不适合你去。”

“什么?”流川侧过头,终于察觉到藤真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浮着一种异样的红潮,“你怎么了?”

对面的一个女人笑起来,视线从流川的脸上游移到腰部,“流川阁下自己要求上车,竟然不知道要去哪?”

流川身边的女人探过身子,隔着流川伸手在藤真的脸颊上轻柔的摩挲着,“流川阁下不用担心藤真阁下,很快就要到了!”

虽然还是不太明白她们话里的意思,但是流川还是能看出这些女人眼神里的含义,那是很直白的欲望。

不管要去哪里,总之不是什么好地方,必须快点离开。流川揽住藤真的腰,一脚踹开车门,在女人的惊呼和尖叫声中夹着藤真跳出马车,另一只手顺势拔剑,斩断挂在灯柱上的缰绳。

一起的几辆马车停下来,有些人下了车,朝这边跑过来。

“放开我……。”藤真低着头,他不敢看流川,他害怕那双透亮的眼睛现在正带着鄙夷盯着自己。

“跟我走,或者被我打晕带走。”流川把剑插回剑鞘,不知是不是因为刚才用力身体竟然有些发烫,呼吸似乎也急促起来,总之感觉很怪。


24
仙道听着走廊里拖拉的脚步声疑惑的偏了偏头。三井、樱木还有越野,这些家伙以庆祝藤真顺利脱险为借口,把藤真缠的在这里留住了三天,直到昨天以三井和樱木为首的白食两人组才心满意足地离开。终于找回清净的仙道既不想有人打扰,也想不出这些家伙还能找得出什么理由继续来打扰他的清净。

脚步声渐近,然后虚掩的门被大力推开。

仙道眼睁睁看着流川半拖着藤真歪歪扭扭的进了房间,冲到软椅旁,把藤真塞进柔软的座椅,然后大步走向自己。

“好难受!”流川的声音沙哑,靠近了不难发现时常白皙到有些病态的脸上染了一层异样的殷红。

房间里很静,即使隔了段距离也能听到流川粗重的呼吸声。发烧了?仙道心里刚刚浮起的这个念头很快被流川眼睛中濡湿的水光否定,与其说是发烧似乎是动情更来的准确。

仙道皱着眉拉过流川的衣摆嗅了嗅,外衣上还留着一丝淡淡的甜腻香气,虽然已经很淡仙道还是勉强能分辨出其中的某些植物和香料。这种香料深得帝都那些美丽女爵的喜爱,总是被添加在催情的药剂里,以缓和药剂中那股浓郁的膻味。

该死!仙道几乎可以算是瞪了眼从被塞进椅子就一动不动的藤真,甚至都不用想也知道流川不管是在哪里闻到这种熏香,都和藤真是脱不了干系的。

“去拿那边柜子里的瓶子!那个绿色的珐琅瓶子!”仙道对流川说完这些自己去桌边倒了两杯水,接过流川拿过来的瓶子,拧开盖子滴了几滴雪割草和银莲花的混合物,又晃了晃杯子递给流川,“喝完去床上休息。”

藤真缩在软椅里,看了眼端着剩下的一杯水却迟迟不愿拿过来解救自己的仙道挣扎着站起身,“我们出去说。”

一口气喝完水的流川已经倒在床上,身体的燥热正在慢慢消退,因为不适暂时被驱赶走的睡意又跑了回来。也许他们两人要谈的事情很重要,流川有一瞬间这么想着,但下一瞬他还是决定睡觉,如果仙道觉得自己该知道,自然会说,如果仙道不想自己知道,那就不知道好了。

顺利的说服了自己的流川安心地打了个哈欠,卷起被子翻了个身,几息后就陷入了沉睡。

“你们去哪了?”仙道的口气并不好,一想到藤真竟然带着流川去参与那些女爵为了猎艳筹办的晚宴心里就别扭起来,自己费了那么大的精神,把藤真弄出来可不是想让他带着流川去充当那些女爵的情人寻欢作乐的。

“本来要去和泉女爵的宅邸。”藤真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慢慢的啜着杯子里的液体,虽然一向觉得辩解只是在给自己找借口,藤真还是想解释一下,“和流川是在路上遇到的,我并没想带他去。”

“你……”仙道沉默了许久才继续说,“你这种姿态是做给谁看?牧还是他的兄弟或者是陛下?”

“希望是全部。我啊还有很多要做的事,可不想就这样做他们兄弟争夺王位的牺牲品。”藤真在阴影里坐下,把杯子放在脚边。虽然这些天仙道并没和他就这次的事情作过任何交谈,但身处地牢时外界十多天的种种反应已经足够让他理清王室这些上位者之间的关系。或者说那封信也罢,传言也罢,都是得到陛下默许的,既然是这样自己反倒没有之前那么担心了。

“对牧很失望?”

“也算不上失望,其实这次去见他就是决心要结束掉这段感情的。我在他身边站的够久了,也该学着走自己的路了。现在这样也不错……,只是过程有些凄惨。”

仙道克制住自己想要回头去看藤真的行为。他不想参与两人感情上的事。

又是一阵沉默,仙道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来冲淡这种尴尬的沉默,于是抛出在心里盘旋了很久的一个疑问,“你有作过什么让陛下厌恶的事?或者隐瞒过什么事情吗?”

这是整件事里他始终猜不透的一点。就算为了保住三角要塞需要牺牲一个贵族也没必要牺牲掉藤真这样优秀的人,除非藤真作过什么让牧秀衡不能忍受的事。

“除了和牧的事情外应该没有了吧?”藤真枕着自己的膝盖思索了一会,不太确定的反问仙道,“隐瞒你可以施放禁咒以上等级的魔法算不算?”

“当然算!”仙道有些恍然,又有些感动,“你真是!白白浪费我的一番苦心。”

藤真哼了一声,“你果然是故意说那些话的。”

“也不算全是故意的……,”仙道没有继续说下去,轻声的叹了口气摸摸自己的脸颊,“总觉得那一耳光白挨了,你打人手很重的。”

“你摸错地方了,可见打的还不够狠!”

两人忽然在黑暗中低声笑起来,也不知是谁先笑出声的,也不知是谁先停止的。

“我今晚是一时冲动,以后不会再做这种事了。”藤真伸了个懒腰从地上站起来,“好困!我去睡了,继续睡前天的房间,可以吧?”

仙道点点头,目送着藤真沿着走廊走向曾经睡过的房间,看着他打开房门,消失在门后。
他们终于还是结束了,仙道带着一些伤感回到房里。淡淡的星光透过大开的窗户照进来在床上撒下一点点灰白,侧躺在床上的流川蜷在被子里,整个脑袋陷在软软的枕头里。

似乎是听到了椅轮的滚动声,蜷在被子里的流川翻了个身。

“醒了?”仙道试探地问那团阴影,“要不要喝些水。”

流川嗯了一声,闭着眼睛坐起身,虽然并没有全醒,却不妨碍他理解仙道的话。

仙道去桌边又兑了杯水端给流川。

流川眯着眼一口气喝完,顺手把杯子放在床边的矮柜上,“藤真学长呢?”

“去休息了。”

“哦。”流川伸出手半拖半抱的把仙道拉上床,然后自己朝旁边一滚让出地方给仙道,又抽了一截被子把仙道盖住,拉被子的手也就顺势留在了仙道的肩上,脑袋也跟着靠过来,“睡了。”


虽然从心里觉得流川做的事没什么大不了,但一贯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行为准则的仙道第二天一早还是派人去了趟和泉女爵的宅邸,除了送上一枚漂亮的宝石胸针和特别调制的香粉还附着一份用流川名义写的相当堂皇的致歉信。

信当然不是流川写的,充其量是他抄了一遍,并且在抄写的时候还不忘翻几个白眼给致歉信的原作者,在一边憋笑的仙道。

于是第二天稍晚的时候,流川在贵族女子间的称呼已经从冷峻的流川男爵变成了纯情的流川男爵,并且更多的得到了贵族女子以及贵族女子父亲的青睐。

流川现在当然已经清楚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对于其他人躲躲闪闪的眼神和不无取笑的闲谈他根本懒得去理,倒是在上城区多次遇到忽然失控的马车和因为丢了块手帕就来拜托守备官寻找失物这种莫名其妙的事件更让他头疼。

关于流川的乌龙事件在上流社会流传了两天,并且呈现出某种会一直流传下去的征兆时陛下的一个决定解救了他。

牧崇衡终于决定在冬幕节结束之后送丰玉的骑士和他们公主的遗骸归国了,并且由牧绅一作为特使前去三角要塞,为没有照顾好金平殿下一事向丰玉致歉。

仙道当然知道那所谓的棺木里其实连金平步美的一根头发都没有,牧绅一这个特使说是去致歉,重点完全是以金平步美逃走这件事作为借口,想办法取消两国之前的协议。

当然上述这些都不是流川会在意的,现在他比较在意的是彩子和宫城的结婚礼物。虽然由陛下亲自确定在冬幕节最后一天举行并且还没确定最后人选的婚礼因为金平殿下的病逝不复存在了,但彩子的婚礼却适时地补上了这个空缺。

“送一幢上城区的房子?”这是流川仔细想过才郑重提出的。

他记得彩子喜欢养花,在家乡彩子朝着阳面的窗台上总是开满了各式各样的花。在流川的心里彩子揍人的扇子、爽朗的笑声和总是洋溢着春天气息的窗台是自己少年时代较少的温暖回忆之一。

而彩子现在租住的地方在下城区,房东是一个独居的老婆婆,小小的阁楼很安静,倒也说不上不好,只是除了正午基本就没有见到阳光的时候,这也是下城区大部分房屋的特点。

“不行。”仙道想都没想就断然否决了,房子这种意义特殊的物品是能随便送的吗……。

“为什么?”流川难得的契而不舍。

“因为宫城是男人。”仙道其实是有些怀疑流川能否正确领会他所说的意思。

流川也确实没辜负仙道的怀疑,黑亮的眼睛眨了又眨,里面还是那三个字:为什么?

仙道按按眉心,拉过流川的手,抱着怀疑的态度开始给流川解释男人的面子到底是一种怎样的东西。


25
下雨天真是个睡觉的好日子,流川蜷在轻软的毯子里听着沙沙的雨声迷迷糊糊的想。终于到来的雨季让艾维城里趁着节日四处游荡的人骤然减少,守备的事务也相应的少了许多,已经被节日的繁忙折腾的头脑发胀的流川终于盼来了第一个假日。

流川坚持的闭着眼,虽然已经完全清醒心里却总觉得在难得的假日睁开眼就亏待了自己,如果不是要照顾仙道,他一点都不怀疑这两天假日他会完全的与床为伴,一睡不醒。

不过流川这种坚持并没持续下去。连续的几声细弱叫声让作为饲主之一的他不得不翻个身,寻找那个声源,最近和仙道一起在学走路的least。

小不点继承了很多雄性动物都有的缺点,在把叼回家的病弱小猫交给两位饲主就放心的去继续自己快活的风流生活,再也无暇顾及。

黑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Least正跌跌撞撞的滚作一团,促使它滚作一团的原因是在地面上轻轻抖动游移着的一条银色的绸带。绸带的另一头握在闲到无聊的藤真男爵手里。

藤真抖着手里的绸带来回的在least眼前移动着。看着腿脚软软的绒绒小毛团努力地走向绸带却歪歪扭扭的去了另一边,试图再次尝试又摔倒在地,滚了一圈后不满的发出咪呜咪呜的叫声简直要笑出声了。

“你真无聊!”流川走过来,先是一脚踩住绸带,这才弯腰把least捞起来。皱皱眉不屑翻了个白眼,带着小猫又窝回了软椅,虽然他也没少这样逗弄least,但是自家的孩子只能自己欺负不是么。

没了逗乐目标的藤真无趣的瘫在椅子上,开始想这个节日会不会有些太长,同样具有意义的秋日祭只有七天,而冬幕节竟然长达三十天。

于是中午藤真在仙道伯爵家的餐桌上提出了这个疑问。

正在把胡萝卜和秋葵从盛放烤鹿肉的盘子里挑出来的流川抬头看了眼藤真,继续埋头用叉子扒开鹿肉,看看下面还有没有隐藏的更加隐蔽的蔬菜。

“你以前不是这么挑食的。”仙道伸长胳膊用自己的叉子把蔬菜又拨回去。

“味道太怪。”流川用叉子架住仙道的叉子算是稍作让步,“不要胡萝卜。”

“喂!我在说话!”藤真虽然也觉得自己这问题无聊了些,但作为主人这样无视客人也做得太过分了!

“秋日祭因为要忙着收获所以不能长时间庆祝,冬幕节大家无事可做,很多人都和你一样闲到无聊,所以找个借口让你们以为自己有事可做。”仙道小小的叹了口气,“不过马上你们就不会觉得无聊了,陛下最终还是决定祭典舞会照样举办,连续十天不眠不休的舞会也不知要跳破多少双鞋子。而且第一天,也就是今晚,你!还有你!”仙道用下颌指了指坐在自己两侧的人,“都要去参加。”

“不去,我要睡觉。”流川眼都不抬的努力切着盘子里的肉。

“帝都的祭典舞会还是要去看看的。”仙道放下刀叉,用餐巾粘了下嘴角,“下午皇家魔法师会在王宫前的广场上立起巨大的石柱。当夜晚降临的时候会升起覆盖整个王宫前广场的结界隔绝雨水,十六颗巨大的魔法宝石在结界的穹顶上按照十六颗主星的运转移动,如果遇到一个晴好的夜晚,映衬着夜空的星光,那样的景色简直让人终生难忘。”仙道想起自己年少的时候,忍不住微笑起来,“连续十天,全城的人都可以在夜晚的广场上跳舞,享受着陛下赐予的美酒和食物,一直跳到天亮。白天会有从各地赶来的乐师在广场中间的台子上轮流演奏,卓越的舞者会随着乐曲跳舞,并随着不同的乐曲随时改变舞步,每年为了这十天而赶赴帝都的乐师和舞者数不胜数。”

流川低垂着的眼睫颤了几颤,慢慢抬起头直视着仙道,“这样的舞会每年都会举办吗?我们在海南平原上奋战、生死难测的时候也会?”


夜幕降临后王宫前的广场亮起一盏盏橘黄色的魔法灯,再加上十六颗颜色各异的巨大魔法石和映射着淡淡光芒,像水晶罩一样的结界,整个广场虽不如白日那样明亮,却更加的如梦似幻。
当然还有在这光影中摇曳起舞的人群也给这幅画面添姿不少。艾维城的贵族们终于可以放下伪装的悲哀,拿出以为要在箱底度过整个春天的新装。

华丽的轻便马车川流不息。广场周围停满了马车,后来的贵妇们不得不披起斗篷,她们并不在乎脚上精致的绸缎舞鞋会沾上水迹,反正在几支舞之后,这双鞋就会被磨破了。

流川最后还是来了,直挺挺的站在广场的一角,但是脸色冷到让一贯大胆的女爵们都不愿意直接看他一眼。如果不是他的身边有着最近在帝都又变的相当引人注目的仙道伯爵和风姿俊美到让女人也嫉妒的藤真男爵,还有那些从战场上回来,因为染上血腥味而显得特别和让人安心的骑士们,这里几乎是要成为和整个欢庆的场面完全隔绝的世界。

“仙道怎么惹到他了?”越野靠着石柱,借着阴影的遮掩偷偷打量着一边的状况,小声的问藤真。

“不是仙道惹到的,他只是对于某些事……,觉得不公平吧。”藤真无可奈何的耸了下肩,有一些事情是他从来不会去想的,因为想了也没有答案,更多的只是在自寻烦恼。

越野显然还是不怎么明白,却明智的没有再去问,很应景的转变了话题,“彩子过来了,宫城那家伙真有福气,啊!难道她打算邀请流川跳舞?”

藤真笑着摇摇头,转过头,果然彩子是来邀请流川的,并且顺利牵走了一直站在这里散发寒气的冰山。

“我也去跳支舞。”藤真整理了一下领口的花边,拍了下越野的肩微微一笑,优雅的走向广场的另一角。

“嗯,祝你愉快!”越野拉过椅子坐下为自己倒了杯酒。他怎么会忽略掉呢,正朝这边走来的牧绅一殿下,嗯,目标是仙道。

当然看到牧绅一走过来的人不单是藤真和越野,不少人已经开始注意这边的动态,带着舞伴随着乐曲向这边移动。反观被周围视线笼罩的两人却表现的无比悠闲,仙道甚至还特意为牧绅一倒了杯酒。

“藤真就要离开帝都了,在节日结束之前。”

牧绅一的第一句话让仙道微微震惊了几息,这算是牧也终于放手的表示吗?

“我只是醒悟了。”牧绅一迎上仙道带着些探寻意味的眼神淡淡的笑着。

仙道看着牧绅一摇晃着手里的酒杯,杯中的液体在白日的阳光下会是美丽的紫红色,现在却是像干涸的血一样浓稠粘滞的黑紫色。

“不坐上那个位子,我什么也保护不了。”牧绅一的声音和他的表情有着极大的反差,低沉的嗓音生硬的把字句挤压在唇边。

“那么……,祝您愉快!”仙道回应了一个淡淡的微笑,举起杯,两只酒杯的边沿轻轻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又转瞬间消失在动人的乐曲中。

当晚,躺在床上看书的仙道忽然放下书,侧过身枕着手臂问流川,“如果我做了和他们一样的选择,你会怎么?”

“我们像现在一样?”流川勉强把眼睛撑开一条缝。

“当然。”仙道伸手揉揉流川柔软的头发。

流川毫不犹豫地闭上眼,“找到你,把你打到清醒。”

仙道把书放到一边,低声的笑起来。

“怎么?”流川睁开眼,他有些烦躁,虽然说不上原因,却总觉得今天的仙道有哪里怪怪的。

仙道探过头含着流川的耳垂含糊地说着,“你真不讲理。”

流川慢慢的闭上眼,感受着仙道温热的舌尖在耳垂上游移,“仙道。”他低声念着他的名字,手沿着他的脖颈向上,感受着从指缝间滑过的长发,他想吻他,很想。

所以他翻身把仙道压在身下,把唇贴上去,吞吐着彼此的鼻息。用舌尖描绘着他的唇,用鼻尖去磨蹭他的鼻尖,让裸露的皮肤紧紧的贴在一起,去汲取他的温度。

这是一种饥渴,就像食欲一样吧?流川迷迷糊糊的想着。

仙道感觉流川的动作越来越慢直至停滞,脑袋一点点的滑到自己肩窝,仙道伸手揽住流川的腰。流川恐怕睡着了,虽然有些重,但是他在自己怀里。


26
牧绅一特意透露的消息以极快的速度变成牧王陛下的一纸任命。舞会的第三天旁晚,藤真男爵将接任翔阳执政官一职的消息已经传开,虽然那时候藤真男爵本人都尚未见到那一卷精致的羊皮纸。

执政官也算是位高权重了,但是翔阳的执政官却没多少人愿意去做,而且每一届执政官的任期都短的让人惨不忍睹,究其原因就是那里还有一个远远比执政官更有权势的人:牧王陛下的弟弟,亲王牧秀衡。

尽管任命书上写的很清楚,这次的破格提拔是为了嘉奖藤真男爵在误闯金平殿下浴室的事件中为了维护一位女士而表现出的高尚人格,以及在受到不公待遇时也丝毫没有减少的对陛下的忠诚。但大部分人都觉得这是陛下在玩明升暗降的把戏,说是一方长官,去了翔阳郡也不过是亲王殿下的玩具。

藤真拿到那一卷光洁的任命书时表情淡然。展开柔软的羊皮纸卷,仔细看完,对着信使恭敬的行礼:谢谢阁下。然后微笑着收起任命书转身离开。

当然藤真的前途是怎样的并没有多少人会关心,即使那些贵妇们伤心感怀的也仅是帝都的舞会里又将减少一位优雅可人的骑士。而关心他前途的人,比如牧修一殿下自然早已经派了人去了翔阳,带着简单扼要的密函。

一直蛰伏在自己的宅邸和图书馆的仙道这次很意外的有了动作,他动用了一些不明显的小关系,希望可以借这次任命把流川、樱木这些不是很适合待在帝都的人送走。

当然,结果并不怎么理想,樱木倒是被准许作为辅佐人员一起前往翔阳郡,流川的名字则被带着玩味笑意的陛下很直接的划掉。

镜轻声讲述着这件事时流川正站在腾着薄薄雾气的溪水边练习劈斩,默默的完成下劈500次的练习,把手里的剑扔给镜,回身捡起另一把没开刃的练习剑,朝着镜招招手。

镜是个机敏的孩子,跟在流川身边这么久,多少可以感受到听完消息的流川心情急转直下。他立起剑刃,小心谨慎的试探着刺向流川的左肩。流川没有像往常那样避让,而是直接挥剑迎了上去,剑身撞在一起,声音短促而沉闷。

手里的剑被轻易的压回来,冰凉的剑脊贴在镜的脸颊上,然后停住。他想转头看下流川的表情,头却被剑脊强制的压向一侧,眼尾的余光仅能看到流川握剑的手,手指修长有力,虎口有明显的剑茧。

“不要多事,”镜清晰的听到流川没有起伏的声音,剑身上的力量陡然增大,他再也无法保持身体的平衡,嗵嗵嗵的退了几步,跌坐在地上。他抬起头,俯视着自己的流川咄咄的目光带着凛冽,甚至是比刚才的剑锋更冷的寒气,“否则就离开这里!”

那一瞬他觉得在流川的眼里看到了很明显的厌恶,然后流川垂下眼帘,把剑随手扔在地上转身走了。

流川沉着脸慢慢的走回中庭,虽然他的表情看上去变化不大,可是内心却风起云涌。

以镜的立场和地位可以知道的东西虽说比自己会多些,却也达不到连这种事情都知道的地步,所以是谁指使或者暗示他来告诉自己这些,几乎是不言而喻的事情,而这也是他当初出言接手镜时就知道的。

但是仙道不一样。他恼怒仙道在经历了这么多事后,竟然还是把自己和樱木同样对待,自己就这样不能被依赖?

不过他的这种恼怒也就持续到他走上台阶。在暮色中看到那个艰难,却依然坚持的在两根巨大花岗岩立柱之间蹒跚移动的身影心顿时软了。

在手终于又摸到门厅另一侧的立柱后仙道长出了口气,用手指抹了下微微见汗的额头。虽说自己现在双腿已经有了感觉,也可以站起来控制着两条腿向前挪动挪动,但是那实在称不上是在走路。

仙道勾起嘴角捏捏自己的腿,原来走路是这么艰难的一件事,或者说曾经可以自由自在的行走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彩子姐说过,慢慢来就好。”

有力的手扶在仙道的腰上,把他带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仙道侧过头,脸颊贴上流川的脸颊,自己的暖暖的,流川的凉凉的。熟悉、喜欢的气息紧紧实实的把自己包裹起来。嘴角一暖一凉,余光所及是流川微微颤抖的眼睫。

流川……,喜欢的两个字含在唇齿间,对方柔软甜蜜的舌尖在嘴角缱绻着,却在仙道想要加深和索取时灵巧的避开。

“这算什么?”仙道抓住扶腰侧的手低声的笑着,声音里带着轻微的喘息,“惩罚吗?”

“你也可以这样理解。”流川把头埋在仙道的颈间,相当用力的吸吮着。

看来是知道了呢。仙道苦笑着享受流川的惩罚,对这件事的后果也不是全无设想,只是谁来告诉他,为什么流川现在越发的知道怎么欺负自己了?


决定即刻离开帝都的藤真事前并没有告诉任何人,所以来送行的人除了仙道,就只有和樱木混熟的水户的那些朋友,水户声称为了不暴露自己‘隐秘’的行踪,义正言辞的躲在小黑店里睡觉。流川因为当值并没有来,仙道觉得这样也不错,免得流川表达不出情绪自己遭殃。那家伙虽然表面看上去似乎无动于衷,心里肯定比自己还要不舍。

“还留在艾维的这些人还需要你多费些心。”

“这个当然。”

“这雨也不知道要下到什么。”

“是啊!不过久住这里的人都习惯了,雨中在帝都漫游也是一种享受。”

“那是你能享受的起的吗?”

藤真显然也不是很适应这种情绪,没话找话的和自己消磨时间,等着樱木那边告别。仙道淡淡的笑了没有接话,两人之间突然就沉默下来。

难得腼腆一次的樱木和来送行的高宫他们最后还是吵闹了起来,仙道零碎的听到几句,似乎是在抱怨对方准备的食物太少,而且也没有肉。仙道微笑着转过头,察觉藤真也在看着那边打打闹闹的几个人,俊美的侧脸看上去带着些艳羡而向往。

仙道又转回头,看着已经用头槌教训了大楠,正和高宫他们撕扯在一起的樱木。这种简单的欢乐是他们想拥有,却很难拥有的。

许久藤真咳嗽了一声,“珍重!”

“会的。”

藤真展开打在臂弯的斗篷披在肩上,“还有,彩子和宫城的婚礼我不能参加了,替我说一声抱歉。”

“人不去可以,礼物呢?”仙道想起流川最开始打算送的礼物,忍不住打趣藤真。

“到时候三井会替我们送去。”藤真鄙夷的撇撇嘴,“又不是送给你,你至于这么惦记吗?”

看着藤真洋溢着淡淡笑意的深琥珀色瞳孔,仙道忍不住又摸了摸脸颊。怎么都觉得自己白挨那一巴掌相当吃亏,受了疼却没达到预期的效果。

“一巴掌而已,至于让你这么在意吗?”藤真察觉到仙道的想法,把脸凑过去带着些挑衅的意思,“不然让你打回来?”

仙道看看藤真看上去很细嫩的脸颊,又以一种相当自恋的深情目光看着自己的手掌,很哀婉的叹息了一声,“先欠着吧,而且打人会手疼。”

藤真失声笑了出来。很难得看到仙道会用这种装腔作势的贵族腔调说话,笑够了在帝都雄浑坚实的城墙上用力拍了拍,展开手臂弯腰紧紧的拥抱了一下仙道,转头对樱木说,“时间不早了,走吧!”

看着冲进雨幕的两骑,仙道很诚挚的低声念着古老的祝福,“露修妲在上,愿您照亮他们的路途!”

几乎是一走城门洞,大楠、高宫他们就招呼也不打的蹿进了街巷间。仙道看着忽然间显得空荡荡的街道心里微哂,却也理解他们的想法,就算有着共同的朋友,他们始终是对自己怀有戒心的。但是最少也该照顾一下自己,把自己送上马车总不会少块肉吧?

不过仙道立刻就知道高宫他们为什么消失的那么快,因为自己马车旁站着一个非常熟悉的身影。

“谢谢你为他所做的一切!”牧站在绵绵的雨幕里看着回转的仙道。

仙道摇摇头,他并不想牧绅一领他的情,“鹰不该这样被折断双翼。”

牧绅一走过来,把仙道推上马车,“那流川呢?”

仙道揩着眉心的雨水笑起来,“龙不会被这样折断双翼。”

牧绅一的眼里闪着幽光,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仙道慢慢地说,“我送你回去?”

“还是不要了,”仙道的笑容淡下去,伸手握住车门的把手,“和您一起的话,这段路对我来说太远了。”


27
冬幕节的最后一天天奇迹般的晴了,被细雨浸淫了二十多天的植物争先恐后的舒展开枝叶,和帝都的居民一起享受久违的阳光。

睡到自然醒的流川推开窗户时就这样呆住了,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至少对于流川来说是的。昨天还满眼是雾蒙蒙的一片,睡醒之后忽然像换了一个世界,不知藏身何处的鸟在婉转的鸣叫着,湛蓝的天空下庭院的树冠是泛着荧光的绿,远处的山是深沉的青,风掠过树梢、草尖,从窗外吹进来,扬起他的发梢,带着让人舒爽的温度。

流川眨眨眼,是自己真的眼花了还是迎面而来的风真的带着淡淡的绿?

“很美吧!”仙道懒洋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接着是环上他肩膀的手臂和整个人的重量,“呐,流川,快看那边!”

流川循着仙道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高大的丝萝树下微微团着身的小不点蓄势待发的和一只抱着橡子的松鼠对峙,虽然相较于瞪着圆眼睛时不时啃啃橡子的松鼠悠闲的动作看,这种对峙似乎是自家白痴的猫单方面发起的。

小不点伏着身体又向前移动一点,然后猛扑出去。受惊的松鼠丢下橡子,敏捷的跳上树,黄褐色的身影闪了两三下后消失在融融的绿叶间。

“笨蛋。”流川看着仰望了一会树干,又开始快乐的拨弄橡子的小不点眼里透出一丝揶揄,用手肘撞撞背后的人,“像你一样,尽干些无聊的事。”

“无聊吗?”仙道笑起来,用手指拂过流川耳边柔软光滑的发梢,“可是无聊的我很喜欢这个国家呢。流川你呢,你喜欢吗?”

“当然!”流川看着随风在树梢跃动的阳光,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或许这个国家并不尽如人意,可是有父母,有仙道,还有那么多他重视的人和值得他尊敬的人,所以怎么能不喜欢呢?!

仙道看着流川的侧脸,那嘴角的笑意,看着远处的温柔目光,就像春回的大地,让自己的心也随之剧烈地跳动起来,然后身体就随着心动了。

“什么时间了?”流川伸手挡住仙道贴过来的嘴唇,他可没忘掉今天是什么日子。

闲散惯了的仙道从来对时间不是很在意的,继续的用嘴唇摩擦着流川的手指不太肯定的回答,“下午吧?”

“下午?!怎么不早点叫醒我?”流川眯着眼盯着仙道,瞬间春去冬来。

“你难得休息,想让你多睡会。而且时间还很充裕。”仙道不甘心的环住流川,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了谁!还有为什么这家伙的情趣只会在惩罚自己的时候才会出现,平时也多一点该多好!

“快点换衣服!”流川总算是还记得仙道的好,只是把趴在肩上的累赘拦腰抱起,压在床上,“还有,礼物到底是什么?!”

“礼物啊!”仙道拖长了音,故作神秘的笑着,“这可是个秘密,你拿什么来换?”

之后虽然没多少人看到仙道和流川送给彩子和宫城的礼物,但每个参加婚礼的人都看到了流川用来交换秘密的代价:仙道饱满额头上那个微微鼓起的包。

越野走入圣堂时典礼已经开始。在主教阴阳顿挫的吟咏声中他先打量了一下四周,用鲜花装饰的圣坛上穿着白色礼服的彩子和红色礼服的宫城相对而立,齐整的长椅上坐着前来观礼的人。

越野嘴角朝下勾了勾,和他预想的一样,来参加婚礼的人并不多。他小小的叹息了一声,眼尾的余光中闪过坐在圣堂一角的流川和歪着头似睡非睡的仙道,于是顺着墙角不动声色的溜了过去,坐在两人身后拍拍仙道的肩。等仙道转过头先看到的自然是额上那个还有些红肿的包,几乎不用想也能肯定那是谁的杰作。

越野忍着笑指着仙道的额头,眼睛却瞟着正在认真听着主教咏唱圣典的流川,“谁干的?下手真够狠的!”

越野虽然压低了声音,周围还是有人听见,虽说都尽可能忍住笑,却也有像三井这样不怕死的人,噗的一声把忍了很久的笑喷出来。

流川不悦的皱皱眉,转过脸,视线停在越野的额头上。

越野瞬间读懂了他的眼神的含义:流川并不介意对他也狠一点。

‘咳!’身侧的仙道偏过头轻轻的咳嗽了一声,瞥向圣坛的眼睛里满是幸灾乐祸的笑意,越野也反应过来,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正对上站在圣坛上怒视自己的美丽新娘。

迟到就算了!竟然还在下面嘻嘻哈哈!彩子握着花的手紧了又紧,愤愤的瞪着角落的几个人。

“他们……也不是故意的。”站在彩子对面的宫城陪着笑小声的劝着,他真的怕彩子会突然用手里的花去砸那几个家伙。

彩子的嘴角动了动,妩媚的眼风瞟过宫城,于是宫城自动收声。主教的吟咏仍在继续,彩子又恢复了低眉顺眼的姿态,宫城提到嗓子眼的心又放了回去。

这只是个小小的无伤大雅的插曲。在简朴庄严却又无比冗长的典礼和美味的晚宴结束后,趁着彩子还没空出多余的时间和他们算账,几个人颇有自知之明的先行离去了,至于之后要接受怎样的教训,那也是之后的事情,完全可以到时候再想。

仙道坐在马车上,看着窗外融融的夜色,晃晃坐在对面已经开始打瞌睡的流川,“去河边转转?”

流川朦胧着眼睛瞥了眼一脸兴奋的仙道,含糊地嗯了声,转眼又睡了过去。

“流川!流川!看!”

再次被晃醒的流川打着哈欠,忍着再给仙道额头来一下的冲动,敷衍的顺着仙道的拉扯趴在窗子上。

窗外是艾维河。宽阔的河面上晃悠悠的飘浮着无数的河灯,清冷的夜色中,点点的暖光汇成一条美丽的光带,在粼粼的波光中渐渐远去。

“据说这些河灯会顺着河流流向格劳克斯,而每一年只有一个人的河灯会到达那个神秘的地方,”仙道的声音在耳侧低低的响起,“那么这个人在来年会得到神的眷顾,许下的愿望就会实现。”他伸出双手把流川搭在窗上的手合在掌中,“流川,你有没有什么想要实现的愿望?”

流川看看一团团的暖光随着水流起伏缓缓地流动着,从艾维河的这头延绵到那头,再看看握着自己右手的这双手,自己的愿望?已经实现了呢。于是流川含糊的嘟囔了句“无聊”,嘴角却扬起一个浅浅的笑,然后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靠进背后温暖的胸膛,继续安心的睡觉。


冬幕节结束的第二天三皇子牧绅一带领着一个千人队,和丰玉护送金平殿下遗骨回国的骑士启程前往三角要塞。

仙道夹杂在送行的人群里看着招展的旗帜和渐行渐远的, 队伍想:春天来了。

春天确实来了,但吹遍神奈川的暖风并不总是带来好的消息,在冬幕节结束半个月后,另一个相当让人震惊的消息传到了帝都:距艾维不过百里的城镇迪莫和附近的村庄暴发了相当严重的疫情。

据山崎治安官派遣巡逻兵送回的并不详细的消息看情势相当严重。从第一个病患出现发热、呕吐、四肢无力到整个村庄大半人出现同样的症状,再到有人因此死去前后不过五、六天的时间。

看完急报的牧王陛下很迅速的做出了反应:从守备军里抽出了一个百人队,迅速赶往迪莫,协助当地的治安官。

而这份苦差几乎没有选择的落在了新任的守备官流川男爵身上。

当流川带着人赶到迪莫城时,迪莫已经成为一座孤城。所有的兵士都驻扎在各村镇来往的道路上,严禁各个村镇的人进入迪莫,并且严禁村镇之间相互走动。

在迪莫的公署里当地的治安官山崎铁也在看了陛下的手令后,开始不紧不慢的安排流川和守备军的住处,流川在被闲置了半个下午外加一整晚后,在清晨的时候带着人闯进了山崎治安官家的大厅。

大厅里治安官大人正在享用美味的烤小羊肋骨和炖煮的很烂的鸽子肉,看见闯进来的流川指了指盘子里酥软的小羊肉,脸上挂起敷衍的笑容:“流川阁下还没吃早餐吧,坐下一起吃?”

“为什么还不派出药剂师?”流川看着眼前这个人,在明知道周围的村庄正在经历着病痛的折磨,并且已经有人开始死去的时候,为什么还能这样泰然自若?

“看看您带来的人,流川阁下难道不明白陛下的意思?”山崎的笑容转为讽刺,把盘子推到一边,“陛下根本就没给您派一个治愈魔法师或者药剂师来,表面说的是协助,意思就是让您帮我们把这里清理干净。”

“清理什么?”

流川的声音已经冷了下去,可惜山崎治安官对他的熟悉程度远没到从声音听出他情绪的地步,“当然是那些得病的人,和那些成为传染源的村子,我们只需要……”山崎觉得大厅里挂起来一阵强风,自己头顶凉了一下,然后一些并不怎么乌黑的头发从眼前飘过,落在餐桌上。

和他隔着长桌的流川把长剑插回剑鞘,黑发下挑起的黑眸里透着寒气和毫不掩饰的威胁,“立刻派城里的药剂师去各个村镇,否则我保证您看不到今晚的月亮。”

之后的事情就顺利很多,在流川的威逼下药剂师们开始去各个村子提取样本,在让本地药剂师研究的同时流川没忘记给仙道也送去了一份样本,四天后远在艾维的仙道首先送来了一些试验性的药剂,再加上本地药剂师的努力疫情终于慢慢地得到控制。

一个半月后迪莫周围的村镇终于开始恢复了往日的生机,之后流川守备官带着他的百人队重回艾维。


28
牧崇衡静静地坐在坚硬宽大的王座上,听着隐约传来的欢呼声,回来了吗?他的视线回到手边那几封薄薄的信件上。

这是昨晚仙道彰呈上来的,写信人是流川枫,收信人是仙道家这位最有前途的继承人。信里简单扼要的描述了疫情爆发期间迪莫周围城镇的情况和居民的处境,以及对一些事态的处理和看法,若说是汇报则稍显简陋了些却很真实的呈现了事实真相。这种真相和治安官送来的信函里所提到的情况有着很大的区别。

牧崇衡看完这些信更加赞赏流川枫,毋庸置疑流川枫是一个对骑士精神有着坚贞信仰的人,但是在他心目中一直觉得这种过于纯粹的人在某些时候会因为偏执而显得不通情理,但从他的字里行间却不难看出,他除了有一双明辨是非且能抓住事物本质的眼睛,并且会认真听取他人的意见和建议来完善自己。

牧崇衡随手拿起一封信在手里折了又折,思绪又回到呈上这些信的人身上。仙道彰终于准备有所动作了吗?他的这些行为可以算是效忠的表示吗?那个拄着藤杖带着微笑静静的站在台阶下看着自己的青年表情是那么自若和笃定,那么自己是不是要顺着他的意,来整顿一下帝国这些贪得无厌的权贵?

牧崇衡放下信,慢慢的踱到窗边,窗外才被修建过的树木在晨光里看上去整齐郁葱。这是个机会吗?他伸出手,指节敲击木头的哒哒声在空荡荡的正厅上响起,一声又一声。

和还在忧虑和犹豫的牧王陛下相较流川则要幸福很多。在得知终于摆脱了瘟疫阴影的帝都居民的夹道欢迎声中在公署交接完事务后的流川得到了三天的假期,这对于几十天里只能合合眼就算休息过的流川来说,简直是最好的消息。

在回程已经处于半睡状态的流川在短暂的泡了会温泉后以梦游的姿态走回卧室,当腿磕在床边时,就放松的直接栽了下去,身体在厚厚的棕垫上弹起又落下。向着左侧翻了下身,脑袋陷入柔软蓬松的羽毛枕头,充盈鼻端的是淡淡的薄荷香气和气味醇厚的花香。随手拉过丝被整个卷在身上,这是什么花香?记得仙道说过,怎么想不起来呢?再翻个身流川迷迷糊糊的思绪到此为止。

在清脆婉转的鸟鸣声里几乎睡过了整个白天的流川终于有了一点点意识,他闭着眼习惯性的把手臂伸向右侧,手臂在空中划了一道短短的弧线落回床上。

仙道不在,流川意识到这点后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他躺在一片暖暖的余晖中,橘色的光线透过半掩的窗帘正照在脸上,他看着窗外正在逐渐暗去一线天空发了会呆,摸摸饿得瘪瘪的肚子翻身下床。

翻出长廊的铁质栏杆,敏捷的跳上侧庭中央的花圃,踩着白色大理石砌的花圃走到末端再翻回长廊,眼前就是通向大厅的门。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扑面而来的是食物的味道,新鲜的刚出炉的面包的淡淡麦香,香甜却不会腻的树莓果酱的酸甜味,在浓郁香料的陪衬下更加浓郁的肉香。

流川吸了吸鼻子,是烤鹅或者烤黑头斑雁的味道?

“去就去,以为我不敢?!”

隔着转角可以听到三井的说话声,带了点嚣张。

“让他再多睡一会,这段时间累坏他了。”

是仙道从容温和的声音。心忽然就停跳了一拍,随后又剧烈的跳动起来。流川察觉到自己的异样,站在原地不甘的撇了下嘴角。

短暂的沉默后传来的是越野的声音,“就算你不想流川受一点的委屈,有那么多种方式,你一定要选在这时候以这样的方式来表达你的不满吗?”

流川的眉梢微微扬起,虽然听多了越野对着仙道略带激动的唠叨,这次似乎格外的激烈,而且自己受委屈?这又是怎么回事?

“仙道这样做有什么错?流川没在公文里写那个家伙意图血洗感染疫情的村庄,他已经该偷笑了,竟然还敢叫嚣着说流川以武力要挟他。”三井的声音陡然拔高,“那种一心只想着自己漠视他人生的人,只是被流放已经算是很轻的处罚了,难道你还同情他?”

“不是同情他!可是他这些年一直很支持牧,这种事情,还是被仙道直接呈送到了陛下那里,你考虑过牧的尴尬处境吗?”

“嘁!他的处境?他的面子难道比几千人的生命还重要?”

‘嘭’的一声钝响,“我不是这意思,我只是……我只是……。”越野的声音低了下去。

“越野!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会站在牧那边,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如果他是对的我会支持他,如果他是错的……。”

仙道的话就此停住。

流川眨眨眼,嘴角慢慢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转过墙角,眼前是宽阔的大厅。

暖融融的灯火中流川的视线扫过涨红了脸握着酒杯生闷气的越野,一手支着脑袋用叉子挑拨盘子里蔬菜的三井,最后是正在垂着眼帘慢慢喝汤的仙道。他走向桌边,看着仙道抬起头,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浮起笑意和浓浓的疼惜。


平野擦完了桌子走回柜台,把抽屉里那313枚银币又数了一遍,这可是红月这个在帝都勉强算得上二流的旅馆下半旬所有的收入。关上抽屉平野拉过椅子,趴在柜台上盯着厅里唯一的那扇窗户开始发呆,雨还在下,由窗外照进来的光也灰扑扑的,淡淡的涂了一抹在灰褐色的灰石地面上。

门外有隐隐的脚步声,并且逐渐清晰起来。会不会是一位客人?平野的心里刚浮起这个念头又很快的打消。这根本是帝都这些旅店老板该具有的基本常识,在冬幕节前后迎来一年中的高峰期,在冬幕节之后十天到初夏则是生意最惨淡的雨季,现在这种时候就算来人,也都是些没什么钱的旅人。

门吱的一声被推开,灰白的光从门外照进来,拖长了门前的影子,站在门口的人犹豫了一下,随后快步走进来。

被泥水洇湿的软皮短靴,已经起球的粗毛长斗篷,果然是一个没什么钱的旅人。平野脸上堆起习惯的笑容准备迎出去,即使这人看上去没什么钱,也总是一桩生意。

随着大门关上,大厅的光线又暗了下去,旅人藏在兜帽阴影里面孔藏入了更浓重的黑暗,他打量了一下周围,并没有走向柜台的意思。一只修长好看的手从斗篷下伸出来一弹,一枚金币在空中翻了几翻,准确的落在柜台的橡木桌面上。

平野很识趣,就像看不到这个刚走进来的人一样,他坐回椅子继续看着那扇窗户发呆,在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上后,伸手把这枚金币扫进抽屉。

走到走廊的尽头,旅人谨慎的回头看了一眼,这才毫不犹豫的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亲爱的侄子,你迟到了!”门里的人声音里透着愉悦。

“这种天气,要步行这么远……,”旅人抖抖斗篷上的水,却没有脱掉的意思,他打量着端着用整块水晶雕琢的酒杯,坐在柔软的猞猁皮坐垫上笑着的人不满地抱怨着,“是什么消息会让您在这种天气来到帝都,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修一,如果你知道我带给你的消息有多重要你就不会这样抱怨了。”牧秀衡看见兜帽下露出的嘴唇微微的撇了下,无声地笑起来,端起酒壶给桌上的空杯子里倒上酒,“难道仅让几个支持绅一的贵族离开帝都就让你满意了?”

牧修一终于取下了兜帽露出他那张秀美的脸庞,最近他的心情确实很好。在仙道彰揭露出山崎曾试图以血洗村庄来遏制疫情的内情后牧王陛下在正厅大发雷霆,拍着座椅的扶手把廷臣们大骂一通,在其后彻查整件事情的过程中他更是借着山崎的事情引出迪莫多年来私自提高税赋,为了争夺良田诬陷他人等一连串的罪行,受牵连的贵族多达23个之多,其中竟有近半是牧绅一的支持者。

“你还在为这些小小的胜利欣喜吗?你以为山崎真的那么不识好歹?”牧秀衡慢慢的啜着杯里的酒,用下颌指指自己对面的椅子。

“其实他……”牧修一看着叔父的神色终于把最后的疑问改成了肯定,“是您的人。”

牧秀衡笑了笑算是默认。当然他的心情并不怎么好,如果不是这次的事情棘手,他也舍不得放弃这个安插了多年的人。

牧修一最终还是在椅子上坐下,虽然不明所以却依然耐心的等着对方先开口。

“你以为现在在你父亲的面前比绅一更有优势吗?那你真该去看看皇家图书馆里骑士团的名册,只要这个骑士团还在册,要恢复不过是你父亲发几张敕令而已。你知道吗,绅一这次去三角要塞除了和丰玉商谈新的协议还带走了一样非常重要的东西。”牧秀衡看着对面表情淡然地啜着葡萄酒的侄子笑了笑,“他带走了龙笛。”

牧修一的手抖了一下,酒液从杯子里洒出来,顺着嘴角流到下颌。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的眼睛始终看着他,而不会多留意你一点。或者你依旧乐于做些对你父亲来说无关痛痒的事情?要不要和我赌一次?看你的积极表现最终能不能改变我那个顽固兄长的想法。”公爵从桌上拿起一块丝巾,轻柔的擦拭着牧修一下颌的酒渍,“修一,你要知道权利的移交从来都是靠自己争取的,等待别人施舍的人,永远只能做一个失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