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春 上中

作者: 芯笙,收录日期:2006-03-27,7528次阅读

十八春——上
一个是梨园传奇,一个是华胄世家。若说没奇缘,茫茫人海救了他;若说有奇缘,为何婵娟成虚话?十八年华,十八年华,他既是我,我便是他……


我,从小没了爹娘,是师傅在大冬天里把我这个没人要的襁褓捡了回来,这才留住了我的小命。师傅说我当时冻的没了人模样,可嘴里还是含着笑的,就觉得我可人疼,便把我留在了身边,从此跟着他老人家学戏。
听师傅说,寒冬腊月里出生的人,命里注定要苦寒一辈子。我这人没别的好处,天生的比旁人乐观些。练功虽然苦,长满刺儿的藤条试在自己身上虽然疼,给师傅一天到晚的当下人虽然累,可我总还是笑着,满嘴的“师傅,您老受累了”。
您别说,这十几年的栽培,让我在京城的梨园成了角儿!仙道彰的名号,可谓是红透了整个北平城。上到官家,下到百姓,但凡是有两钱儿的,就必要到‘聚彩堂’大戏园来候着我,就连梨园里德高望重的前辈也封我为‘小鑫培’。我当然还是笑,笑得自己都有点心里发毛,难道我还不知道自己是几斤几两重么?!在有学问的人眼里,我操的不过还是个下九流的营生。
既然是戏子,就要有个戏子的样,安安分分的唱一辈子戏!这个理儿我当然知道,但我这人偏生的又贪心,一心想找个大家闺秀攀个高枝当那个凤去。所以,这几年我一边继续大红大紫,一边逮着机会就往台下送几个秋波。
这一晃,可就到了我二十岁的生辰,说来也怪,偌大个戏园子几千个乌鸦鸦的人头,我怎么就一眼看到了他?!想是他的位子离着我最远吧,心里就越发想再仔细瞧瞧他。反正这一瞧,就开始了我和他几生几世的纠缠……


“彰爷,劳您的架挪个身吧,您再不上台,这戏迷的势头就压不住啦!”‘聚彩堂’的方老板躬着身子陪着笑,小心翼翼的催我。我心里明白得很,他之所以必恭必敬的对我,因为我现在是他最大的摇钱树。听说今儿的戏迷从德胜门一直排到了小经厂,不让他们见我一面就不肯走。在现今的乱世,唱一出戏能有如此的场面,也只能是我仙道彰了。
“您放心,我还指着您的戏园子混饭吃呢,又怎么能让它被人砸了?今儿都来了哪几位贵客?”这唱戏也是有讲究的,四面八方都要照顾到才行,稍有个怠慢只不定哪天人家往你背后捅个刀子。
“有‘永安堂’的张老爷子,荣氏家族的大夫人和长子,就连陈果夫陈老爷子也早早的给您送来拜寿的帖子。哎!我活了五十多年了,这排场这阵势我还头一次见呢!您啊,就是我们‘聚彩堂’的福星!哈哈哈……”
“行啦,您可别把我捧到天上去,我可是高处不胜寒!呵呵,走吧!”虽然听惯了五花八门的称赞,也对它们有了抵御能力,但由于是自己生日的原因吧,反正今儿的心情可谓是前所未有的好。
今儿这出戏是我亲自点的,《对花枪》,既是喜庆日子要个好彩头,又要那些专门来喝寿的爷们见见我的真本事,让他们大饱眼福满意而归。
我不敢怠慢,全神贯注的表现。可说来也怪,每次把四面八方的花枪弹出去,给台下一个亮相就会对上一道光线。不,那不是光线,是眼神,一道……清澈、明亮……却仇视的眼神。鄙夷的我见的到多,可那么精致的眼睛却投来仇视的目光,我自然就好奇,所以好奇之下我又瞅了眼他黑亮的盖住额的发、白皙的脸、挺立的鼻、微薄的唇……,就这样一路看下去,直到满堂的喝彩声四起才恍然这一出戏……完了?!向众贵客们作揖道谢之后再找他,只留下了角落里那个孤零零的空座。
我都没来得及遗憾,就被叫到后台去了。毕竟,今儿晚上我是寿星,所以就要陪一晚上的酒,听一晚上的恭维,说一晚上的好话。
一一的谢了酒,我离座去洗把脸,回来的路上却碰上了一双不安分的手,正从我的腰一路摸下去。我及时的制止了这只淫手,向这双手的主人赔笑道:
“荣大公子,你醉了。”
“彰……老板,你就不能松松口?跟着我不好么?”
这荣时兴是荣世家族的长男,管着家族的大部分生意。平时看上去挺斯文潇洒,可谁成想却遗留了清朝官宦家里才有的男风习惯。我到听说唱旦角的里也是有好这个的,但名旦青衣里他不找,偏死缠着我这个唱小生唱武生的男人!这种骚扰方式到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就碍着他才大气粗的家世我才每次都婉言推辞。
“容公子,我是个粗人,就凭着这下九流的玩意儿混口饭吃,凭您这种尊贵的身份也不怕您找不到比我好上千倍万倍的。”
“可我就想尝你这口儿!”
“呵呵,您可真是醉了,我又不是吃的,您要是饿了我带您回去吃去。”说着我就把他往屋里带,那里人多他也就不敢再说什么,毕竟这种事他也不会到处的张扬。


好不容易过了他这关,勉强答应了他过两天为他三弟回国庆祝的请求,这才把他用车送走。一看表,已是凌晨2点多了。
寂静的夜就像熟睡的婴孩,看上去恬静祥和,但却充满了脆弱。我不想做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平静的罪人,想悄悄的离开,却被一个消瘦的身形阻住了。
“你……”从一片黑暗中突然出现一个人,任谁都会吓一跳的。但平静之后才发现我又一次碰上了那双星空般的眸子,虽然还是同样的带着愤怒和仇视。我可就是莫名的从心底里感到高兴,他……是在等我吗?
“我是专程来找你的。”这是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至今我还记忆犹心,因为从那以后我们都是在相互寻找着,一次又一次的擦肩而过。
“哦?是吗,那就请进去说吧!外面怪冷的,再说看您好象是等了好久的样子。”
“不了,只一句话。”他说话一直是这样简练的,所以无形中会得罪好些人。他曾问过我会不会觉得他闷,我笑着回他怎么不闷?!我那么倒霉,你总该在床上贴补我些,随即便挨了一记拳头。
“这个……那就请说吧。”我不知道他来此的目的,但隐约觉得不是什么好事,心里盘算着该如何缓和局面。
“……不许再缠着容世兴!”
此话一出,我可真是愣在当地说不出半点话来。我?缠着?容世兴?笑话,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刚刚我还不是厌恶的把他送上车了么?!对了,想必是他一直站在角落里看着,送那么个色狼上车,难免要让他搂上一搂、摸上一把的,我这心里还一阵阵的犯呕呢!
“呵呵,您可能是误会了,我——”
“不许再缠着他!”现在可是仇视加鄙视了,不相信我的话么?也是,戏子的话能有几人信?我披上惯用的笑容,揣摩着面前少年的想法。看他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素黑的学生制服,呵,正直叛逆时期的孩子呢,满脑子想着扭转这个乱世的样子。改变不了政府就来改变我们这些没权没势的戏子?!不对,听他的话,像是和那个姓容的有什么关系,什么关系呢?不许我缠着他?那他和那个姓容的……,我胃里又涌上股酸水。
“……,对不起,缠不缠着他不是我能说了算的,您得去问问他才行。再说……这感情的事也不能勉强,您说对吗?我看您穿得体面,想必也是大户人家的孩子,找个门当户对的女子以后享一辈子荣华富贵,何必被那种人糟蹋了呢?啊——”
我对他第一印象不错,便好心的劝他及早脱离苦海,谁成想到了却受了他一记拳头!我还没缓过神来,过来催我回去的方老板正瞧见了我的狼狈相。
“哎呦!彰爷!您没事吧?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平白无故的乱打人?还有没有王法?!要是彰爷的脸破了相我要你坐一辈子牢去!……”
后面他到底讲了什么我也听不大清楚,反正我是被他扶回了园子里,临了我往那少年站立的地方瞅,他已不在了。怎么现今的年轻人难道都时兴来无影去无踪么?!
我和他第一次的见面,如此的尴尬,却又如此的……印象深刻。


我的脸消肿是三天后的事了,这之中方老板没少抱怨,说三天不能上台损失的可是天文数字什么的。我告诉他明儿个您还得损失一笔,因为我得到容府给容公子刚刚归国的三弟祝贺去。
其实我还不知道这容世兴打得什么主意?!容府是他的地盘,我到了那里就是羊入了虎口,到时候他想怎样还不得由着他?!我答应他也是觉得不能琛着他太久,我还想在北平呆一辈子呢,也该是牺牲的时候了。只是……不知道会不会碰上那个少年呢?想到这儿,我不自觉的摸了摸没遭殃的另一半脸,笑容又浮在脸上。
坐着容世兴派的车到了容府,一进门,眼前的光景让我有些旋目。这就是北平数一数二的容氏家族的排场了,大厅是玉砌的石砖地,铺着厚厚的红地毯,想着就比我睡的褥子还舒服十倍。整座府邸是西方的风格,到处都是大理石的白,到处都能看见没穿衣服的小孩雕像。难怪这容家大少思想跟别人不一样,都是西洋玩意儿给闹的。女人们一个个华服美颜、粉妆金琢,穿着各式各样的旗袍,旗儿是一律开到了大腿根儿。男人们穿着半中半洋的燕尾服,有些人看着就像第一次穿的样子,连迈腿都要想想洋人是先迈右腿呢还是左腿。我瞅了瞅自各儿身上特意做的淡蓝色长衫,怎么瞅怎么就觉得和这里格格不入。
我来的时候宴会已经开了一半,容世兴正八面玲珑的招呼客人,我索性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站着,欣赏达官贵人们形形色色的嘴脸和臭态。

“你怎么来了?!”我不回头,就知道背后来的是谁。那声音和我再次感受到的仇视鄙夷,不正是前两天给我一拳的那个少年么!
“呵呵,真巧啊,想不到在这里还能见到你。”难道容少爷没跟他说过我要来吗?也是,谁会呆得向情人说自己今天又有新欢相陪呢?
“出去……”他的语气就像是这家里的主人,哎!他对容世兴还真是一往情深啊。
“是他请我来的,也总该他请我出去吧。”其实我又何尝不想及早离开这是非之地?!
气氛是僵住了,局面好象也不能挽回。奇怪,若是原来,我是绝迹不会跟素不相识的人扛上的。可以说,我是个有些圆滑世故的人,在还没弄清别人底细之前,我是绝对谦卑谨慎的。可面对他,不知怎的,我就是想争个面子,让他瞧得起我些。
容世兴看见了我们,先是一愣,许是没想到我们两个能谈到一起去。随后从容的走过来,笑着说道:
“呦!真巧啊,你们认识?”
“不,刚刚才见着,说了两句话而已。”我赶紧应道,有些事说清楚反而不好收拾了。
“呵呵,那我还是给你们介绍一下吧。”
“也好。”我到想听听容大公子怎么一并介绍我们两个。可他到是很从容的样子,还不避讳的把手搭在我肩上,笑着说道:
“这位是人称‘小鑫培’的梨园名角儿仙道彰彰老板,”我礼貌的一鞠躬,“这位是……今晚的主角,刚从国外留学回来的我们容家排行老三我最疼爱的三弟流川枫。”
…………
我与他第二次的见面,还是一如既往的尴尬,却更是印象深刻……


“呵呵……”我靠在一棵花园里的树上,望着容府大堂里的纸醉金迷,在看看身边这个穿着学生制服的容家三少爷,突然有种想笑的冲动。
“笑什么?”他莫名其妙的望我,虽然表情还是僵硬硬的,可比起刚才已是缓和不少了。
“没,我这个人平时就爱笑的。”
“……骗人。”骗人?你又知道多少我们这些成天看人脸色吃饭的人的无奈?我有些气,气我俩的命差的太过悬殊,他的单纯青涩早在我三岁拜师入行的那一天就让我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我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几天坚信的东西全成了空,所以想笑。而且刚刚你帮我解了围,所以想对你笑。况且你对我的误会终于消除了,我就更应该为我的脸感到庆幸,所以我就更应该笑。”
相互介绍熟络以后,我才知道这几天一直挂心的人叫流川枫,是容家二夫人的儿子,排行老三,十岁的时候送到欧洲留学,因为中国近几年战事多国际关系又紧张,所以把他从欧洲接了回来。今儿就是为了他归国所以开的宴会,其实容家就是想借这个名义多联络一些政要人物罢了。
他,虽然高高大大的一副冷漠的表情,其实是顶单纯的人,因为回国后从下人耳朵里听说最疼自己的大哥被一个戏子缠上,不得脱身,所以独自来找我理论,想让我不再纠缠他大哥。哎!我在别人眼中到是祸害精一个了。我当然是哑巴吃黄连,有苦往肚子里咽了,而且还得陪笑脸的告诉他,其实他大哥只是喜欢戏曲罢了,我又是精通这些的,自然话就多些。况且下人们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假话三句变成真,传来传去就传成了什么龌龊事,你根本就不必当真。而且你更应该相信你大哥的为人,他那么正派的人又怎会做那些事呢?其实这话说出来我都怕被雷劈。可他却告诉我他当然信任他大哥,只是不信任我而已……
“解围?”他疑惑的问我。我当然不能告诉他他大哥今天晚上就想要我,只是我拿他当了挡箭牌,说什么他也顶喜欢京剧想找我好好聊聊,而且他也因为要知道我和他大哥到底怎么回事而稀里糊涂的答应了的事。
“哦,那是后话了。你瞧,今儿月色那么柔和,该说些愉快的事。你是容家的儿子,怎么不姓容呢?”
“……我母亲生了我就死了,为了纪念她,所以父亲让我随母亲的姓。”
“对不起啊,提起你的伤心事。”
“……”
“呦!已经那么晚了,我也该回去了,麻烦跟你大哥说一声我这几天赶场子,忙,不能陪他讲戏了,还请他多多包涵。”容世兴也应该明白,有些事错过了就不能挽回,我也希望他以后别在缠着我。
“……我送你。”
就这样一个前一个后,我和他走在寂静的夜里,只听到鞋子敲着青石板铺成的林荫小道的“劈啪”声音,琐碎的脚步伴着心跳忽高忽低、忽起忽落,映出一片平静。临到大门口,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转过身问他:
“你平时听戏吗?”
“不大懂。”
“那没关系,若是你,听我的戏免费。你来吗……?”
“……”
“呵呵,没关系,位子给你留着,还是你原先坐过的那个。”他有些惊讶我还记得,可能是想起了他卤莽的一拳,脸有些微红,像个半生不熟的苹果,让人想咬上一口。我为自己有些荡漾的心境感到困惑,我不会……喜欢上他了吧?
他到底也没告诉我来还是不来听我的戏,只是警告我如果我告诉他的关于我和他大哥的事是假的,就让我另一边的脸也遭遇不幸。我揉着幸免遇难的那一边脸苦笑着告诉他我是不可能缠他大哥的。可我隐瞒了一件事,那就是在我的命里已经注定要和一个人纠缠一辈子了,那个人就是容氏家族的枫少爷。


春去秋来,时光飞逝,转眼间一年过去,我和他都各自过着生活。只是我们之间那张角落中的椅子一直孤零零的空着,没有人坐过。
每每看见那张空座,再好的心情也多少受到影响。我,仙道彰,多少也是京城里知名的人物,不计其数的达官贵人捧我的场、邀我的约,我再不济也不至于为了个不懂人事的小少爷暗自神伤啊?!我告诫自己人家不睬你,多半是不想跟你个戏子有什么牵连,这也是人之常情。我是个知好歹的人,事情想清楚了,也就不再和自各儿过不去,照旧唱我的戏,照旧向台底下的姨太小姐们丢几个秋波。
让我欣慰的是,我的魅力不减,竟然有外国小姐仰慕我!那女子叫晴子,十六、七岁,日本人。说是非常热爱中国戏曲,尤其是京剧。知道梨园里还有我这么个京剧奇才,便不远万里随兄来到中国,刚听了一出戏就闯到后台给我来了个双漆跪地的日本式大礼,说什么也要拜我为师。我听说她哥哥是日本军事要人,连蒋介石也要敬他三分,于是二话不说热泪盈眶的收了她这个徒弟。
美徒在此,我就索性把容家小少爷一股脑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可谁成想,我这师傅身子骨不争气,才教了一出《玉簪记》就得了风寒。这病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刚开始我不大在意,结果就成了现在这副高烧不退下不了床的病样子。戏,暂时是唱不了了,方老板急得一边逼着我猛灌汤药子,一边对外界说什么偶感风寒、偶感风寒而已。
几日下来,病虽未见得有什么起色,但总归不象先前那样要死要活了。听说我没死,原先避我于千里之外的熟人纷纷来探病,都说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表面上感激涕凌一一谢过,心里却挨个儿的咒他们近早被阎王捉去进油锅、被油炸!
哎!人一病,感情就丰富许多。浑浑噩噩的那段日子里,我总是想起打小没了爹娘,跟着师傅练功的苦日子。那滋味哪是富家公子们能受的?就连想也都得打好些个寒蝉!他们不知道这里头的苦,就更不会懂得珍惜了。也难怪……容家那个枫少爷总是看我们这行当的人不顺眼了,那……我就不应该怪他拒绝我的邀请吧?不、不、我怎能不怪他!就说这回我病成这样,容世兴不来看我也就罢了,他也不来看我。不来就不来吧,毕竟我们只是一面之缘而已,可……总该来个帖子问候一下吧?看看人家晴子姑娘,还特地给我送了西洋药,叫什么阿司匹林的,就一粒,立马见了成效。
正感叹着,方老板一步并两步的跑到我屋里,兴奋的告诉我容世家族的大公子和三少爷前来探病了……


[芯笙的话:大人们,这篇决不是悲文,更不是坑~!还有这里的‘十八春’并不表示‘十八年’或‘半生缘’的意思,只是用它来代表年龄跨度很大的意思(因为算来算去觉得十八年肯定是写不完滴……)谁让偶是一个明明一句话就可以概括而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只能用十句话描述的人滴说……)。]

 
 


 十八春——中
(A)
正感叹着,方老板一步并两步的跑到我屋里,兴奋的告诉我容世家族的大公子和三少爷前来探病了……

“彰老板,前两天生意忙,得不着空来看你,没怪我吧?”容世兴端正的坐在椅子上满脸堆笑的问我。想是有他的五弟在,而且我也重病在身,不敢也不想对我造次。
“容公子,这话怎么说的?!我贱命一条用不着挂念,还是您的生意要紧。”我不敢怠慢,忙从床上起来。
这几天老躺在床上,突然起身不太适应,好一阵子头昏眼花,身子也往旁边一倒。心里正想着是鼻子先着地好还是脑门儿先着地好,有只胳膊适时的扶住我。向那只偏瘦的胳膊的主人望去,正对上那双熟悉的清澈眼眸。我没看错的话,这眸子里好象有那么点关切吧?
“你还好吧?”他轻扶我到床上,问道。
“谢谢关心,我没事,死不了。”我坐回床上,顺势推开他扶住我的手。他有些尴尬,我,心情舒畅。
“呵呵,三弟,过来坐。彰老板,我三弟不懂事,你可多包涵。”容世兴及时过来解围,我更不好拿架子,忙笑道:
“这您就见外了,我和枫少爷一年前不就认识了?况且他是留洋的,我还怕人家瞧不起我们这号人呢,呵呵。”
“不会,我三弟这一年来跟着我在商界打交道,虽然忙的不可开交,可得空就来听您的戏呢!”
“……哦?是吗,枫少爷?”我像没事人似的对着他笑道,可心里却乱的很。他真的来听过我的戏?!可我一次也没瞧见他!至今为他留的那张椅子上除了厚厚的灰尘还是灰尘。
“偶尔听,都是和大妈、大哥一起。”他显然没料到大哥会把听戏的事说出来,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我到是有些明了,容家因为有钱,所以座位都安排在楼上,而且我从心里厌恶容世兴,只要是他来听戏,我跟本就不朝他那边看,难怪我没看见过他……
“不过,他现在可入迷了,没事就问我京剧里的东西,呵呵。”我到是挺想听容世兴继续说下去,只可惜他的跟班过来告诉他公司里有事,好象是因为战事逼近公司里财务要做调动什么的。容世兴要马上回去处理,也让枫少爷一起跟去。
临走,他看见我放在桌上的西洋药,皱眉问我吃了几片,我告诉他吃这药很见效,所以只要一发热就吃。他有些生气的问我怎么没人告诉你这是退烧药不能多吃?我只是笑笑没说什么,心想晴子姑娘是一片好心,温柔体贴的关怀我给我送药已是不易了,再要求人家什么都是过分。他寻思一阵也就跟着容世兴走了。
此时,屋子里空荡荡的,我一人儿靠在床上发笑。又请了大夫来的方老板看见这情形,急得眼泪直流的问大夫我是不是得了失心疯?!大夫把了把脉又瞧了瞧我,只一个劲儿的说心病!心病!
临了,我笑着告诉大夫:“您不明白没关系,我明白就行了,呵呵,方老板,双倍付钱!”是啊,直到今天扰了我一年的疙瘩,总算是拨开云雾见月明了……


第二天,因为还有些发热,我索性就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隐约中觉得有只手搭在我额头上,冰冰的、凉凉的,舒服极了。我任性的抓住那只略微粗糙的手,也不管它的主人是不是挣扎着想抽出来,反正我是死命的坚持让它在我额头上占据,最终当然是以我这个病人的胜利宣告结束。
“……你闭着眼也再笑。”
“呵呵,这是职业笑容,你做生意的时候不是也要这样么,枫少爷?”我缓缓挣开眼,看见他正靠在床边。大半的阳光从他身后一泻而下,而他却像迷一样躲在阴影里。
“或许是……”他看我醒了,便起身坐到椅子上。
“人要懂得变通,能屈能伸才好。”这一年我听过他很多传闻,都是说容家的枫少爷在北平的商界虽然初出茅庐但做起生意精明干练、有板有眼,就是性格上直了些,饭桌上谈崩了几回,得罪了一些人。
他到不说话,只是疑惑的看我,好象在说你怎么也和他们一样?!其实我真想告诉他身不由己啊,我比他们还要圆滑呢。
“……您昨儿忘了什么东西吗?怎么一大早来了?”
“哦!……给。”他被我一提醒,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个小瓶子。这种瓶子我见过,是晴子小姐装西洋药用的,外面还包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外文字。
“是阿司匹林吗?我有,够吃了。”……他是专程来为我送药的?
“是消炎药。我刚试了你的体温,不烧就不要再吃那种东西了。”
“这洋人的东西还真是高级,连药都分好几种,可见在别的地方还不知要厉害多少倍。”听说现在各国都虎视眈眈的,都想着来中国分一杯羹。那蒋介石敢怒不敢言,只有趋炎附势的分儿,而且日本也越发的猖狂起来,唉,中国的局势越来越危险了。其实我早该明白,对于战争,每个人都是参站者,都会被卷入历史的洪流漂泊不定,包括我和他……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中国要是早觉悟就不会落到这步田地。”我这是第一次听他说出自己的想法,心里不禁暗忖:如果真的发生战争,他……会是什么角色呢?
“呵呵,行了,现在这种情形还是少说话为妙。”
“懦夫。”
“呵呵,苟且偷生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我想,如果不是有以后的羁绊,流川一定会是飞翔在战场上的一只雄鹰吧?可是,命运的安排让他早早失去了丰厚的羽翼,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在以后的岁月我们彼此相拥时就已经感受的淋漓尽致了。毕竟,对于战争,我们也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就这样,我们断断续续的从日上三竿聊到了傍晚时分。您可能会奇怪为什么我要用断断续续来形容,因为枫少爷真可以说是惜字如金。原本兴意盎然的想听听他在欧洲的生活琐事,却被他简练的一句‘过得去’带过!气氛当场定格,我无话可说,只好自己打圆场。
绕了几个圈子,我才知道原来晴子小姐给我的西洋药是枫少爷暗中叫人带给她的,并写了张条子告诉她这药怎么服用。可能因为着急送来,况且她又是个日本女孩,所以就把‘倘若烧得太高才可吃,一次一粒’翻译成了‘如若发热就吃一粒’。他说幸亏我吃的不多,否则不是烧到大脑坏掉就是吃到心脏垮掉。
“你为什么不直接拿给我?给她做什么?”
“她不是专程来投靠你的远方表妹么?”
“谁说的?!”
“管家。”
我无话可说,只怨庭院深深深似海,管家舌长长如蛇啊!
容家司机的到来成了我们交谈的终止符。一看表已是晚上八点多了,我把他送到大门口,嘱咐他路上小心。目送他的车子离开,我心有不甘的回了屋。正为了下次见面遥遥无期而发愁的当,手无意中碰到了桌上的退烧药,嘴角扯出个大大的笑容,我……要见他!


不久,我为了要给容家三少爷送还剩下的阿司匹林而亲自拜访容家;第二日,枫少爷专程到我家来送还我昨天忘在容家的手表;第三日,我为了了解消炎药的用法而到容家与三少爷簇膝长谈;第四日,枫少爷驱车到我家送还我不小心留在他桌上的戏文。
于是,我总是在容家不经意的丢点什么,而枫少爷也会不厌其烦的亲自送还给我。周而复始,我在他府上变成了不能作为上宾的熟客,他停留在我家的时间越来越长。可我们到都耐得住性子,敏感话题从来都是一带而过,没跃过雷池半步。
直到那一天,我因为连开了三天戏实在疲惫不堪的没去找他。他却在已上三更的夜里踢门而入,压抑着怒气说道:
“彰老板,你是不是忘记在我家留点什么东西了?!”
看着他如水般清澈的星眸,我心底第一次没了笑意,对上他的眼睛一本正经的回答:
“没有啊,因为我丢在容家的东西已经主动跑回来找我了。”
…………
说什么好呢,从那天起,我爱上了一个男人,他叫流川枫,容世家族留过洋的三少爷。
好象是老天爷对苦命人最后的施舍一样,往后的一年里我和他确实过的有声有色。不管旁人恣意无理的指责,不理会容世兴在枫背后亮出的阴毒眼神,连我这样随遇而安、趋炎附势的人都以为可以一直就这样过下去了。如今回想起来,或许……如果不是那样值得回忆就好了,那么以后也不会把它们深深的封存在心底不敢去触摸……


唉!我就敢跟您打个赌,偌大的北平城里把‘走路’当消遣的,我们是独一份儿!我当时还寻摸着要是哪一天戏唱不下去了,就去当个车夫也不错,毕竟我也是个一年里能把整个北平走上七八遍的人。平时赶戏的时候,也没觉得这北平的残垣断壁有什么光景可看,可现在身边有了心爱的人,也就只能硬着头皮把无聊当有趣,呵呵,我认了!
您别说,这压马路也能压出感情来。容府其实离我家顶近,来回不过三里的路。每每我把他送到容府门口他都要再送我回来,他到是送我回来了我又不放心的再送他回去,这一来二去的,称呼也就从枫少爷变成了枫,彰老板变成了彰,原本还井水不犯河水的两只手也不离不弃的纠缠在了一起。
还记得第一次吻他的事,局面混乱、尴尬的让我无话可说。那是我第一次带他到地坛逛庙会,他对陀螺、空竹这些玩意儿的兴趣顶大,拉着我东瞧西逛的,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可这庙会里的人又是前所未有的多,一个人浪打来,当我意识到抓着的并不是他的手时,茫茫人海中已不见了他的踪影。我找遍了整个庙会,翻遍了所有摊位,喊得喉咙几近沙哑,直到庙会关了门看门大爷把我撵出去我才意识到——我把流川给丢了!
我漫无目的走,踉踉跄跄的也不知道到了哪个胡同。突然想起刚刚路过一户人家时坐在台阶上把脸埋在胳膊里的男人的身形很像他,赶紧风野似地跑回去确认。
“……枫?”我走近那个无法看见容貌的青年,不确定的唤他的名字。他听到我微颤的声音马上抬头看我,眼中泛着的……是焦虑不安和……隐藏着的惊喜。
“……混——蛋!你去哪了?!”他认出是我,惊喜一瞬即逝,怒气顿时充斥了满脸,狠狠的揪住我的衣领低吼道。
“……”望进他同样充满血丝的双瞳,感受着从他手上传来的冰冷和不安,一股热流冲上脑门儿,活到二十几岁从没这样感动的我猛得抓住他的手,压抑着吻他的冲动说了一句‘跟我来!’,把他带到胡同的幽暗角落。
夜很深了,寂静的街只能听到我和他接吻间隙所发出的急促喘息。我是第一次吻男人,陌生却新奇的在他口腔中探视,我能感觉到他浑身僵直,呆板的迎合着我。我霸道却不失温柔的翻卷他柔软的舌,占据他口中仅剩的那一点氧气,这使他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他意识到自己刚刚反常的声音,羞愤的低声骂了一句‘混帐’,我放开他的唇,望着他布满水气的眸子,笑着告诉他‘没关系,有我’。
他好象完全信任了我,手臂慢慢攀上我的肩膀,主动吻上我的唇。虽然动作青涩到让牙齿都碰在了一起,却更点燃了我原始的欲望。
我固定住他的头把他压在墙角,更深的索求着他纤细的耳郭、苍白的脖颈,手却滑入他的衬衣中温柔的抚摩他的背。我想我是疯了,竟然想在这里就要了他!可我下身的炽热完全剥夺了我的意识,我把身体挤到他双腿间,用我的炽热抵住他的,让他清楚的明白我现在对他身体的渴求,手却一边抚摩他一边解他的腰带。
我的动作让他从缠绵的吻中清醒过来,可能他意识到了下面会发生的事。惊讶的望着我的同时,搭在我背上的手忙制止我更深一步的探入。我反而抓住他的胳膊,猛的把他的手抬高抵在墙上,强硬地又一次封住他有些红肿的唇,抽出另一只手往他身下探去。
不久以后他告诉我,他是第一次看见我那种邪恶且霸道的眼神。不再是总围在他的身边谈笑风生的男人,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高傲的王。可我却笑着问他既然我是王为什么你当时还要用拳头打我呢?
没错,当我还沉浸在马上要开始下个步骤而产生的兴奋狂热的情绪中时,枫出其不意的使出全身力气挣开了我,并把还处于恍惚状态的我打倒在地。
完全清醒了的我擦了擦嘴角渗出的血迹,靠墙坐了下来。枫可能因为使出全力的原因有些虚脱的坐到了我旁边。他衣领半敞着,隐约可以露出泛青的亲吻淤痕,衣服也被我弄得皱皱巴巴。他发现自己此时的狼狈,沉默着整理衣服。
“呵呵,……真狠啊。”我首先打破尴尬笼罩的沉默。虽然我依旧露出无所谓的微笑,可心里真的很怕他会说出‘变态,滚开!’的话。那样我是不是应该转身离开并且从此保证再不和他往来呢?
“白痴!……疼吗?”他恶狠狠的骂我,却伸出手轻抚上我已然肿成馒头的面颊。
“疼……”我咧了咧嘴角示意他不要碰。
“活该。”
“呵呵,骂都骂了,打也打了,那……别生气了?”我小心翼翼的扯他的衣角问道,可怜兮兮的样子足以和京城里太太小姐们豢养的哈巴狗媲美。
他可能是看我态度诚恳又那么滑稽,无奈的扯了扯嘴角算是原谅了我。他真的是极少笑,每一次都是轻轻的浅浅的,如果不注意仿佛就不曾笑过。我望着这只低着头默不做声的小刺猬,心想今天可真是一场痛苦的欢愉呢~!


走在送他回家的路上,我们一直都保持着沉默,几次同时看向对方,同时想说点什么,却又同时把话咽回了肚子里。直走到容府大门口,远远望进去里面灯火通明,悠扬的乐符时隐时现,好美的曲子从里面飘出来。
“这是什么曲子?比西厢记还好听!”
“…………跳舞吧。”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我愣了半饷。他的表情很认真,并且绅士的伸出手邀请我。两个大男人在半夜里跳西洋舞?!他都不怕,我怕什么?!来就来!我接受了他的邀请,以月光为鉴,与乐曲为伴,随着他幽雅的舞步与他共舞。
以后我才知道这曲子叫《月光》,是一个专写戏文的聋子为个姑娘作的。我是不大跳什么华尔兹的,只和容世兴跳过一回,所以总难免磕磕碰碰踩个脚什么的。但是从一窍不通到总算可以和他搭配的上,枫一直没有因为踩了他数脚而有任何怨言。我觉出他的反常,好象因为刚才的事极力想补偿我什么似的。
“够了,枫。我累了,咱们说说话或者……我唱戏给你听?”
“不!”
“那……这样好了。”我放开他的手,用胳膊把他轻轻圈在身体里,慢慢让他靠在我身上,承载他的重量。他也很配合的搂住我的腰,因为身高相差不多,他把头重重地枕在我肩膀上。两个人就这样抱着在原地打着转……
“好了,枫,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不要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但是……如果是为了你的拳头向我道歉的话就不可以,因为我已经抢在你前面道了歉,呵,这回是我赢喔~”
“……轻易得到的东西是不会珍惜的吧……?”
“难道……枫是怕我得到你以后就会抛弃你吗?”我好象完全明白了挨那一拳的原因,有史以来第一次不顾形象的用肿成馒头的脸露出一个大大的难看的微笑。
“白痴,怎么会?!”
“呵呵,不承认算了,枫可真是口是心非……”我不理会他凶恶的眼神,反而加重了搂着他的力道,把他融到自己身体里般。
“还有……你才是把什么都憋在心里的人吧!”
“我吗?……我是有好多心里话要说哦~~,可我最想说的是——”我把身体紧紧贴住他的,让他能真切感受到我的心跳。我要明白的告诉他‘我爱上你了,枫,我爱你’。


当我还沉浸在与枫相拥的幸福中时,一片隐约的炮轰声打破了我和流川的最后一次约会,我看着他进入容家大厅后赶紧回了家。
以后的几天,北平的大街小巷房门紧闭,呆在家里唯一的消遣就是听远处连绵不断的枪炮声。我因为方老板抵死堵着大门不让我这最后一个棵他还能抱住的摇钱树出去送死,所以老老实实的在家呆着没有去见他。虽然我知道蓄谋已旧的战争终于爆发了,可我万万没想到这场战争成了我们幸福的完结。
解放以后,人们把那场战争叫做‘抗日战争’。1934年7月7日,我和枫约会的当天,‘卢沟桥事变’爆发……


[芯笙的话:厚厚厚,轮到偶发言了耶~!其实‘十八春’里只有流川,仙道和晴子三个人,没有其他SD成员加入,所以还请各位大人原谅。下一章就转入主题了的说,而且会有偶第一次写的H……汗!可能下一章会有些虐——心,所以请大人们关注的同时还是要做一些心里准备……(就是说,当大人们还在犹豫是拿菜刀砍偶还是拿臭鸡蛋砍偶时,请记住偶今日痛心的忏悔……-_-|||)]


十八春——中
(B)
战争愈演愈烈,日本人到处肆虐,北平城除了残砖断瓦就是横尸街头,听说连蒋介石都逃到重庆去了,北平的沦陷怕也是迟早的事儿。可……我更关心的是容世家族,听说——他们马上要迁去河北了……
我冒着成天盘旋在上空的飞机把我炸成身手异处的危险,千辛万苦的来到容家。原先的金粉雕琢、白玉栋梁已不复存在,被硝酸烟雾包围的只剩下碎石瓦砾和一地的狼籍。我扒着铁门大声喊有没有人在,过了许久才有一个灰头土脸的男人从一块青石板的地道口里冒出来。
“彰老板?!您来这儿做什么?”走进以后我才看清是因为管理家族生意而许久不见的容世兴容大少爷。
“容大少,枫少爷在吗?我有话跟他说!”
“……彰老板,你和我三弟的事我略有耳闻,不过……彰老板你和我们不是同路的人,我们明天就要迁到河北去了,到那里还会风光一时重振家业,锦绣前程等着他,你呢?除了唱戏还会什么?!我劝你想想清楚吧,彰老板!”容世兴出奇平静的说出我和枫的事情,起先我还呆到觉得这容少爷是终于开窍了,谁知道他这一记恨就记恨了我们四年。
“……好吧,容世兴。可你要答应我好好照顾你三弟,他性子直又容易冲动,别让他出事!!……”我嘱咐完这些的时候,容世兴已经怕死的钻回防空洞里了。
其实我最不信任的就是这个容家大少,枫是二妈的孩子,况且肯定是倍受宠爱才让他出国留学的。容世兴嘴上虽没表示过什么不满,但他了解枫的秉性,所以不着边际的让他在商界里得罪了好些人。而且他应该早就知道我和枫的关系,却没有加以阻止,当然是想破坏枫在容家的名声。他是个狠角色,我只希望以后的日子里他能善待流川。
可……我真的好想在最后见他一面,枫,你还好吗……


我不知道恋人之间是否存在着心有灵犀,当枫风尘仆仆的半夜赶来踢开我房门的那一瞬,我只知道不管天涯海角在人海茫茫中我们一定可以互相找到对方。
“……天这么晚了还气势汹汹的,出什么事了吗?”
“没,……见你而已。”
“呵呵,话也说了,面也见了,那……如果我说我想现在就要了你,你还会不会打我?”
“白痴!…………来吧。”
他因为直接说出了邀请而把眼眸藏进发间回避我的目光。我摩挲着他苍白的面颊,突然用力扳过他的脸,让他的面孔完完全全容纳到我视线中。
“枫,看着我!我要你一辈子都记得我……”
我轻轻的把他放倒在对于两个大男人来说有些拥挤的檀木床上,眼睛对上他的,手却一件件的脱着他的衣服。每脱一件,我的眼神都在邪恶的暗示他他正在我面前慢慢的赤裸。我的挑衅使他完全感受到我强烈的迫切想占有他的欲望,呼吸也沉重起来。
当他的身体一丝不挂的全部呈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惊讶于现在的他。偏瘦却性感的锁骨引领着象牙般的光泽遍布全身,浑身散发出未成熟的青涩质感,而且平时看上去颀长的身材却有着比女人结实却同样纤细的腰。
“唉,你的腰怎么和女人一样细,”我抚摩着他的腰抱怨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你。”
感到一阵冷风刮来,我早有防范的握住他的拳头,用悠长的吻吞掉他那句‘白痴’,手则不规矩的开始在他身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指纹。
我来到他耳后,用还带着两人银丝的唇啃舐着他的耳唇儿和白皙的后颈,温柔的爱抚使他紧绷的身体放松许多,手指也不自觉的埋进我的发间穿梭横行。我的吻一路来到他两粒挺立的红樱上,我感受到他身子一个激灵,身下的欲望也渐渐的抬高。我知道那是他的敏感地带,便更加放肆的用牙齿啃咬,手也一把握住他的欲望温柔的挑弄着。
开始,他对我抓住他的私密有些排斥,伴着随时要放弃的冲动腿不听话的乱蹬。我只好全身都压到他身上,把身体挤入他双腿间,用炽热的欲望宣告我的主权。他可能是被滚烫的热度镇住了,动作也停了下来,疑惑的望着我。
“枫……给我。”我不再说话,继续着对身下人的逗弄。吻痕一路从娇艳的红樱、起伏的腹部来到枫的两腿之间。听到他极力压抑的若有若无的呻吟声,我脑中一热,第一次含住了男人的欲望。
原先,或许是因为想捍卫自己仅剩的尊严的缘故,我很厌恶有些戏子为了取乐官宦而在床缇中做这种事。可现在,我却是心甘情愿的想让我的枫得到快乐。所以,虽然不懂得技巧,虽然含住时胃里会一阵阵的搅动,我还是很卖力的吸吮着。(可谁又会想到呢?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他做这种事。)
直到我感到口中欲望一阵悸动,听到枫压抑的低喊‘彰,我不行了’,我赶快把脸躲开,顿时,我与他爱情的见证留到了我的腹上。他歉疚地对我说‘对不起,我帮你擦掉’,而我却坏坏的告诉他我要留着它让他难为情一晚上。


可是,当我决定把早已迫不及待的火热送入他体内时,我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我真的不想伤害他,在前途未卜的我们彼此相拥的最后一个晚上。
正等待着我下一个举动的枫发觉我的异样,坐起身看我。我眼中映着疑惑的他,他眸中映着满足的我。
“枫,累吗?睡吧,明天你还要赶路呢。”我靠坐在床角温柔地说道。
他低头思索了一阵,在我要起身铺被子的时候突然按住我的肩膀,神情坚定的对我说‘不,继续!’。我想从他的眼中看到一丝动摇,他却跪到我两腿间,把待放的蓓蕾对准我的欲望,挑衅的对我说‘怕了?!’,然后毅然坐了下去。
我当然不能让他这种自惨的行为得逞,适时的架住他的身体,并把他重新压回了床上。这次的吻充斥着弄得化不开的情欲和……感动,以至于我搂着他的胳膊都微微颤抖着。我把滚烫的欲望抵住他未被开发的稚嫩蓓蕾的入口,因为太紧而且又怕伤了他,所以艰难的挺进。这一漫长的过程使我们都大汗淋漓,而在人前从没示弱过的枫也痛苦的呻吟出声。
我尽量使他不太痛苦,爱抚着他胸前两棵红樱,在他耳边轻声告诉他要放松身体。直到一个冲刺我的炽热完全没入才结束了这场艰难的拉锯战。尔后,在他刚刚平复了喘息的同时,我开始缓慢的在他体内抽动,一次、两次,他把下身传来的剧痛吞入喉咙里,几次因为实在撑不住而发出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
“为什么枫?……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心疼的帮他擦拭汗水。
“记得我……白痴……呃!!”一股温热的液体沿着流川的腿流到床上,染成一个个暗红的血印。
我无话可说,强忍着夺眶而出的泪水,伴随着血液的润滑,几个冲刺,最终在他体内释放出我积蓄已久的激情。
可能我们都察觉出这会是最后一次幸福的相拥,所以格外投入的又陷入身体的混战之中。当然,在他体内一次又一次的驰骋最终让我们默契的同时释放,累得瘫倒在床上的我们带着满足的笑容沉沉睡去。
我只记得在温存的时候,我无数次的在他耳边发誓只爱他一人,只忠于他一人,我的怀抱只属于他一人……
清晨,当我极其疲惫的醒来时,他已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张字条,写着——
彰,保重!

的字样……
他,就这样走了,悄无声息的,以至于我当时一觉醒来还以为前一夜的翻云覆雨是一场幻象!我心里无数次骂过他黑心,在我自得其乐的堕落时来到,在我拼命追求幸福时离开。
我不得不承认心里被叫做‘爱情’的地方让一个叫枫的男人偷走了,虽然我一直没有忘记我的怀抱只属于他一人的誓言,虽然随后的四年因为要生存所以忍辱偷生的以给日本人唱堂会谋生,虽然他走后的第二年我娶了一位贤惠谦卑的叫晴子的日本女人……


容家搬走的那天,日本军浩浩荡荡的进驻了北平。且不说那帮狗日的烧杀掳掠无所不为,就说离咱最近的官僚商人们也阳奉阴违的舔人家脚指头去了!听说蒋介石蒋大总统还是被属下叫什么张学良的逼着去抗的日,谁心里都明白国民党实质是消极抗日积极反共,打不过外敌就对付自家兄弟,可这连年的混战到头来苦的还是我们这些吃皇粮的无辜百姓。
仗一打,戏是唱不成了,聚彩堂也被大炮轰了个顶儿掉。方老板虽说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但骨子里却是个名副其实的戏痴。都五十岁的人了还未娶妻,膝下连一儿半女都没有,平时的消遣除了数钱就是听戏。他反正是孤身一人,索性敛了些家当钱财搬到我这里和我做伴儿,又可以免费听戏,何乐而不为呢?!
悠闲的日子没过几天,日本军连续洗劫了几户名望大族,好死不死的末了就捎上了我。人家刺刀架在脖子上,我和方老板只好把所有家当奉上。财是没了,可人家还要人,听说我戏唱得好,死活要把我交公!我抵死都不从,令人佩服的是方老板也挺身而出用年迈的身体护住已被捆成粽子的我。
“你们这些日本鬼子懂什么叫京戏?!那是老祖宗们留下的国粹,你们是在糟蹋戏!!——”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在我面前吼人,吼的理直气壮,吼的像个人!
等不及让他把话说完,一只刺刀杵进方老板的脖子里。血,如绽放的礼花喷得我满脸都是,我就这样目不转睛的看着方老板捂着脖子在地上打滚,直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为止。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强迫自己记住今日的一幕,那是别人都骂我汉奸走狗时我还清楚自己活着为人的契机和后盾。
日本人终究还是提着我去见了他们的将军赤木总一郎。他直言不讳的告诉我要我唱戏的目的无非是向外界宣扬‘中日亲善’、‘共存共荣’的谬论。我是待宰的羔羊,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提出条件。我告诉他唱可以不过要花大钱,他二话不说马上答应。临走,总一郎问我你朋友死了你不痛心不狠我?我心里想等我替他报了仇再狠你不迟。
我揣着一千块大洋恍恍惚惚的回了家。一路上,平日里紧闭的大门都开出个细缝儿,把臭鸡蛋烂菜叶往我身上死命的拽,时不时的还夹带着‘臭汉奸’‘软骨头’这些泄愤的污言秽语。可我一点也不生气,反倒希望他们再骂我狠些,把心中的绞痛转到身上来。
一把火烧了方老板的尸体,剩下的骨灰敛了一些放到能随身带的小瓶子里,其他的入了土,我自个儿在屋里呆了四五天,直到吃完家里最后一粒米。饿得正发昏呢,一碗香喷喷的鱼香肉丝端到我面前。
“哥哥已经给了仙道君一千块大洋,怎么还饿成这个样子呢?”
我听出充满关切声音的主人是谁,压抑的怒气一股脑涌出来,扬手把碗摔出去,骂了句‘滚!!’。
晴子小姐可能是吓坏了,一边收拾陶瓷碎片一边给我赔不是,说她哥哥实在对不起我也对不起中国的百姓,赤木总一郎已经调去驻守河北了,她实在担心我所以离开他的哥哥一个人跑出来找我,准备和我同甘共苦。我起先轰她骂她,她就是跪在我面前不肯走,她眼中对我流露的爱意我心里清楚的很,她是个柔弱温顺的好女人,我想我这辈子是辜负她的了……
“好吧,你可以跟着我,不过……我有个请求,从今天起你要教我日语。”她为我提出如此简单的请求惊讶不已,欣然答应了我的请求。


主仆关系也好,兄妹关系也罢,我和晴子一起漂泊了四个年头,以夫妻的身份。我们从北平辗转到天津,再从天津迁到河北。迫于生计,每到一处,我都要毛遂自荐的给日本人唱堂会,毕竟……现在只有日本人肯听我唱戏了。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北平呆不下去咱搬!可我给日本人唱戏的消息就想断了线的风筝飘得是又高又远,连天津也痛恶起我的罪行来了。态度好的闭门不见怕惹一身晦气,要是不小心碰上个麻雷子,打你一顿解气不说,临了还要把你的包袱盘缠一并拿去。
每到这时候,晴子总趴到我身上哭,问我为什么这样作践自己,我还得若无其事的安慰她‘没事的,人嘛,总要活着的。’钱袋时鼓时瘪,生活时好时坏,可晴子一直都从一而忠的像个贤惠的妻子那样尽心尽力的服侍我、跟着我。我们走到哪唱到哪,直到这片日本驻地被八路军攻的实在守不住了才再起程另觅新家。
颠沛流离的日子异常的苦,撑不住的时候自然而然的就想起那个人。作为容世家族的子嗣,战争应该是波及不到他的,他或许过着乐不思蜀的生活,或许……早已成家立室了。
可能是机缘巧合亦可能是鬼使神差,四年后我和枫再次相遇,时间、人物、地点通通更换,不变的却是冥冥之中永远要纠缠在一起的宿命……

“仙道君……我找到哥哥了!我们不必再过苦日子了,怎么,你……不高兴吗?”我刚一进门,晴子就跑过来兴奋的说。
看着明显带有二十岁少女不该有的沧桑感的我的妻子,每每我都痛恨自己为什么要利用她。她清楚今天我出去做什么,按惯例,每年的今天我都要给方老板的骨灰唱出《霸王别姬》再和他叙叙旧喝杯酒的。我从不让她在场,那会破坏气氛,她也从不在我面前提起她唯一的亲人赤木总一郎,那同样会破坏气氛。今天她违例了,四年,或许她比我更痛苦……
我装做极为难的样子经过反复挣扎才同意去见她哥哥,她高兴得感激涕凌,我暗自庆幸她先提出这个请求。听说那边又从一个军火贩子手里得到一批枪械,况且食物和药品又充足,万事具备只欠东风。
赤木总一郎住的地方重兵把守戒备森严,一个个扛着步枪带着龟壳的日本兵在城楼上来回的巡视。我和晴子被护送着进去,虽然看得不很真切但写一张军事草图到不成问题。我还暗忖着回去时再到处走走探探日本兵的口风确保万无一失,我们已经被请进内堂了。赤木总一郎看到我眉毛皱得纽成了个结,警惕的立马命令军官们把我团团包围。
我第一次看见温柔的晴子失态的抓住她哥哥的衣服哀求,说我已是她丈夫而且对日本人没有敌意什么的。我哑然失笑,没有敌意么,那来这里做什么?!我到显的不卑不亢,赤木看他妹妹哭成了泪人一时对我也束手无策就放了我,估计是想劝唯一的妹妹回头是岸,所以借着叙旧的名义把我请了出去。想必晴子这一来是回不去了,这也好,雏鸟回巢再不用经历风雨了,四年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被轰出来我也乐得其所,正好装做不懂日语的样子听几个军官聊天,借机探听一下军事机密。可他们都偏爱闲话家常,话题最终绕到一个男人身上。
/‘喂,川岛君,为什么不杀了那个男娼,他杀了紫藤君!’/
/‘不要乱说,直树!他是作为人质的,不是男娼。再说……他也受到了惩罚。’/
/‘川岛君不愧是伪君子,你和紫藤是从小的玩伴,他死了你会不为他报仇?听说……你私自给他注射大麻——’/
我还来不及心惊道貌岸然的川岛的狠毒,一个在我脑中回荡了无数遍的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混蛋!!拿开!!……滚——!”我从没听过如此声嘶力竭的喊叫,我了解的!他用喊叫代替恐惧用谩骂代替求饶,一直一直的……在等待救命稻草,因为那是他的声音!我的爱人枫的声音…
……

[芯笙的话:先虐了彰一下,下一章虐枫~~。偶认为好的H对一篇文章有画龙点睛的作用(其实自己就蛮喜欢看H的说……),但是两人的感情发展到这个阶段所以就要硬着头皮写下去了,有不顺畅或不合理的地方请大人给指出来。]


十八春——中(C)
[看在偶辛苦攒出这些字的份上,可怜可怜偶,给点回帖吧……]
“混蛋!!拿开!!……滚——!”我从没听过如此声嘶力竭的喊叫,我了解的!他用喊叫代替恐惧用谩骂代替求饶,一直一直的……在等待救命稻草,因为那是他的声音!我的爱人枫的声音……
我抢在那帮杂种前面跑过去撞开一道隔着我和他的门。他就坐在那儿,被五、六个人制住,一个日本鬼子正拿个针头往他皮包骨的胳膊上扎去!我赶紧夺过那个破针头,用上全身力气把那个日本人打到在地。
“枫!!你怎么在这儿?!你认不认得我?我是彰啊!!”我和他对视着,但他的眸子暂时还找不到焦距。茫然的瞅着我,他、他不认得我了?扶着他肩膀的手明显能感觉他的瘦骨嶙峋,眼窝深深地凹进去,锁骨更加明显,皮都像是贴在骨头上一样。最恐怖的是……他浑身都是汗,还伴随着痉挛的抽搐!
/‘喂!你们,快抓住他!’/那个叫川岛的命人把我和枫分开,或许因为我是赤木总一郎的妹夫始终不敢对我动粗。
看着枫继续在抽搐,而且嘴里还喃喃的说着‘放开我,滚开’,我疯了似的无目标的喊‘你们这帮禽兽都对他做了什么?!!!你们……’我也知道他们根本听不懂我说的话,但我心里像充满了水堵得难受,我要找个出口宣泄。
/‘他瘾很大,每天不适量注射的话会有生命危险。’/川岛把药缓缓注进枫的身体,枫慢慢的不再抽搐,涣散的眼神逐渐聚拢,他终于意识到我的存在不确信的惊讶的注视我。四年,我有好些话想对他说,他想必也有好些话要对我说,可如此屈辱的场面、如此尴尬的我们只能默然的相互对望,可悲的是,我还不能确定下一次是否还能见到他!
“你们抓我好了,为什么带他来这里?!放了他!!!”枫以为我同他一样也被囚禁,不管自己现在的处境保护我。他……太傻了。
我不知道他在这里还经受了什么惨无人道的待遇,现在最主要的就是马上把他带走!我叫来个翻译,跟他们说他是我和晴子以前的好友,他可能什么地方得罪了日军,还望他们多多包涵。那个叫直树的指着流川说他是个男娼,勾引紫藤以后还把他杀了,他要不是人质早一枪毙了。我强忍着想把面前的男人大卸八块的冲动僵硬的逢迎他,说什么都是枫不懂事,既然我与他熟识就让我把他带回去好好劝劝他。
他们一时做不了主就去请示赤木总一郎,回话不出我所料,把流川带走可以但要让晴子留在这里几天。我明白赤木的意思,他准备先斩后奏在这几天里暗中把我解决掉。时间紧迫,我必须尽快通知大部队……

回家的路上,枫自从听到我和日本人的换人交谈之后就异常的沉默,低着头不瞧我一眼。路上几次他可能因为虚弱趔趄着要拌倒,我及时扶住他他却猛得甩开我的手,用充满愤恨的眼神瞪我,压抑着怒气叫我走开。
现在的我百感交集,虽然夫妻的身份已成事实但我却想跟他解释,况且我目前最想知道他这四年是怎么过来的,为什么被当作人质?!为什么被日本人虐待?为什么……被人说得龌龊不堪?难道他真的……我脑中盘旋着无数的疑问,思绪都打成了结,搅得我不安。
都各怀着心事到了家,我想起自己毕竟是主人,有义务缓和一下冻得可以结成冰的气氛。可想沏点茶壶里连一丁点水也没有,人要是走背字是不是喝凉水都塞牙逢?
“渴了吧!我去烧点水,你先坐着。……好长时间没见了,我有好些话想对你说呢。”勉强挤出个笑容我直径往厨房走。他突然挡住我的去路,腿上好像受了伤的样子用墙支撑身体,眼中带着浓浓的鄙视,轻蔑的开口:
“不用假好心了,有什么事直说,你不是想劝我吗?……走狗先生!”
他应该比我更清楚我俩身上的弦绷得一碰就会断掉,也更清楚我们之间的火药味一触即发,可他就是毫不犹豫的做了导火索。他凭什么藐视我?!凭什么可以不分青红皂白的冤枉我?!我低声下气的恳求人家放了他就为了他对我不信任的讽刺?!
“劝你?哦,我到忘了,我可是作为赤木总一郎的妹夫来劝你安安分分的当一辈子被日本人压在下面的男——”
一记重拳打得我牙齿都有些松动。他气得浑身发抖,眼中的挑衅同样钩起我的怒火,我啐了口血,也对着他苍白的脸回了一记拳头。他想躲却由于受伤的缘故身形有些迟缓,结结实实的捱了一下。他擦着嘴角的血骂了句‘混蛋!’就扑过来和我撕打在一起。
他扑到我身上打我的脸我就一拳顶他的腹部,他吃痛我就顺势压倒他居高临下的把拳落到他身上。我对着他皮包骨的身体有时候真怕一拳下去他就会一命呜呼,他趁着我犹豫的当儿一脚把我踹倒,再次又狠又猛的回击我。一个不小心,稍稍扭转形势处于上风的我被满地的狼藉绊倒,身体撞上橱柜而引起的过大撞击使橱柜上的箱子杂务一并掉下来。我一边想着这回肯定脑袋开花一边用手护住身体的同时,适时的听见‘砰!砰!’两下身体遭受重物撞击的闷响。睁开眼看见流川撑在我身上,明显的是他用后背为我挡了架,我有些感动的问他受没受伤,他却又是一言不发的对我一顿拳打脚踢。
从拳脚相向到相互撕扯再到累得只能零星的补上几拳,慢慢的我们好像都享受其中乐此不疲。直到双方都被打得焦头烂额惨不忍睹,只能趴在地上靠暂时休战来补充体力时,我才恍悟,或许枫和我一样都只是想痛痛快快的打一架而已……
四目相接,看着对方和自己同样狼狈不堪的样子,不禁同时哧笑出声。怒气化解在你来我往之间,烟消云散后粉饰了一片清新明朗。
“……枫还是老样子,打人出奇的狠呢!”我伸手弄乱他的头发,他骂了句‘白痴’,却低着头任我继续这种无聊的动作。在四年都没见面的情况下,在彼此都还揣测着对方的情况下,我们只能用这种方式来传达希望拉近彼此距离的信息。
“你……第一次打我。”
“……对不起,今天确实有些冲动,……很疼么?”我意识到本就虚弱的流川被我打成这样子可谓是雪上加霜,内疚得赶快爬起来找药,翻药的手因为一句话而停在半空中。
“那个混蛋没得逞,他刚扑过来我就一刀把他捅死了……”我是背对他的,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或许……我跟本就不敢面对现在的流川。他总是这样,用平淡的语调说着仿佛和自己无关的残酷的事实。脆弱却还逞强的样子会让我充分体会到自己的束手无策。
“不用说了枫,我明白……”我拿出药膏给他上药。
“………”
“……仔细想的话,如果那帮混蛋不是没有得逞……枫也不会受很多的苦,更不会被迫注射大——”
“可你结婚了,不是么?”他略带烦躁的打断我,脸虽然偏向一边回避我的目光,可我依然捕捉到了那丝隐藏在无波幽潭底的忧伤和自嘲……
他的一针见血是对我的讽刺吗?几年来,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难以表达的内疚像一把涂满剧毒的利剑,凶狠的刺入不说还要留下侵蚀心志的毒药。或许,内疚积蓄到难以负荷的程度时反而会让我感到一种无谓堕落的轻松。对不起了太多的人,那么又该先向哪个人道歉呢?含恨而死的方老板,懵懂无知的晴子还是……饱受磨难的流川?
“………是的枫,我结婚了,三年前的冬天。”枫没有表情的听,而我也麻木的懒得有表情,我更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态度面对这些已成的事实。
“枫,你见过白皑皑的大雪和红彤彤的蜡烛相映成辉的景象么?……刺眼的很呢,晴子是看不到的,因为她被盖头遮着,离我老远的距离,呵,那时侯要抉择的……也只有我而已。……想想,晴子对我真的很好,伺候我穿衣,伺候我吃饭,无微不至的让我几次都产生了想要她的冲动!可……我终究不能,我也从始至终都没碰过她,……知道为什么吗,枫?”我扳过他的身子,使他不得不与我对视。那是双因为听到‘我从始至终都没碰过我的妻子’而感到疑惑和惊讶的眸子,接收着略带惊喜和不确定的眼神我冲他露出一个确认的微笑。
“因为……仙道彰已经对任何女人产生不了欲望了,除了你……我对任何人都产生不了欲望了。枫,你知道么……你把我害惨了——”
‘呢’字被他无征兆的吻硬生生吞掉。算起来这是他第二次主动吻我,技术一点都没有长进的照旧碰到我的牙齿,却更加猛烈的让一股火苗窜入我的下体。四年前临别夜的激情从尘封的记忆中初露端倪,我抓住他的舌不放,把四年的相思与无奈融进浓浓的纠缠中。他显然比我来得更加投入,侵略性的舌无目的的扫着我的口腔,身子也主动贴住我的,让我可以更方便的爱抚。两具因欲望而极度渴望撕磨的躯体无意识的纠缠着,我每唤他一句‘枫’,他就回应我一句‘我在这’,激动得都忘了除去两人的束缚。胡乱的脱掉枫的上衣,望着那我曾抚摩过的身体,虽然没有女人般细嫩光滑的皮肤,虽然稍一用力就会感觉到根根肋骨,但那淡淡的象牙般的光泽,那微有些粗糙的青涩质感,那熟悉的骨骼身形每一件都使我热血沸腾。只有他吧!才能唤起我原始的欲望,才能使我真正体会到鱼水交欢的快感,只因为他是我所爱的人而已。
我温柔的吸吮着两粒樱红,熟悉的手法使它们迅速挺立起来。我坏坏的在被我压在身下的流川耳边吹气,还色色的问他‘舒服么’,他并不回答,只是前所未有的正经的望着我。眼中的深情让我感动,他在用眼神诉说他对我的渴望,我情不自禁的一遍遍的呢喃着‘枫,我想让你舒服,想让你舒服啊’的话,在他身上重重的留下我的痕迹。
直到我的爱抚一路从腰际来到两腿之间,他突然身子一颤,没有任何预告的猛的推开我。这举动让我费解,是他主动吻我的却拒绝我进一步的探求。他面颊上的红晕还没褪去,呼吸也仍旧急促,为什么……不给我呢?
我心中的疑问第二天有了答案,但却是我………不能承受之痛。
“我累了。”他回避我的目光,让我一个人呆坐在那里自然降温。望着满脸憔悴的他我没有追问下去,或许是幸福来得太快,人总是要用时间来消化分食的,现在这种情况,我已经感到莫大的荣幸了。
草草整理了凌乱的屋子,看着枫安稳的睡下,我才好整以暇盘算起明天的行动。队伍不够壮大的我们必须在赤木总一郎行动以前先发制人,把日本人打个措手不及才好……

清晨,第一缕晨曦将我刺醒,枫还在我怀中沉沉的睡着,平静安稳的样子让我不忍把他叫醒。轻轻的,把早已麻痹的左臂从流川的颈下抽出,给他掖好被子,我穿衣下床。
洗漱的当儿,我仔细瞅着镜中落魄的自己,都二十六岁的人了,容貌依旧心境却早已不同,比起四年前戏台上英姿飒爽的彰老板,如今的我成熟了许多亦残忍了许多。战争的年代,谁不是踩着尸体活下来的呢?明天,为了可以看到明日的曙光,我是不会吝啬失去最亲近的人。提起最亲近的人……不禁又让想起那个默默追随我的瘦小身影……
整理好衣服出来,我把凭着昨天的记忆画的日本驻军基地的草图揣到风衣的暗兜里。一切就绪,正准备出门,枫突然坐起身子慌乱的四下寻找什么,直到视线搜寻到我神情才稳定下来。我心里一阵温暖,为他正在找寻我的身影而欣慰。
“枫,我在这儿,没事吧?”
“……没事,出去?”他迎上我关切的眼神,有些不自然的低下头,让散乱的刘海挡住尴尬的神情。
“有些事情要办,马上回来的。”他的脸色过于苍白,我重又把他压回到床上,替他严严实实地裹好被子,“枫,你身子太虚了,再睡会儿吧,吃的东西在橱柜里,水烧好了在厨房给你凉着。好好照顾自己,懂吗?”我像个老妈子似的嘱咐了一大车的话,他到不回答,只是转过身背对着我,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了句‘快去快回’。

拉高风衣的领口,刻意的把脸埋进衣服的暗处,我警惕的踏入第一缕晨曦之中。一路上看到的,除了横死街头的饥民就是被机枪扫射成筛状的共+产+党人。在这战争的年代,太多的悲剧和惨状已使我麻木,当战争前夕人们还抱着枕头躲在被子里乞求和平的时候,就注定了我们的失败,现在的我们,能做的无非就是拿起枪炮来捍卫自己的尊严而已。
迈过无数尸体,我来到一片被炸成废墟的地方,看清楚并没有人跟踪我,这才在一堵不起眼的砖面上敲了三下。
“队长!你咋才来啊?!俺们都等得火烧屁股了。”听到这个操着浓浓东北口音的爽利声音,我的笑容不自觉的爬到脸上。
砖面从里面被推开,一颗泥泞都结成了痂贴在脸上的头颅冒了出来。一双大得出奇的眼睛向四下里转了转,没发现任何敌情的小柱傻兮兮的笑了笑,兴冲冲的问道:“队长,有啥新任务没?!”小柱是队里年纪最小的,才十五岁就跟了八路军。他性格里满是东北人的质朴和纯真,嘻嘻哈哈的成了队里的开心果。小柱的阳光是我和流川所向往的,那种可以大声嬉笑,大庭广众表露爱情的勇气。或许当我和流川真正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柱子,别闹了,我有事和副队长说。”我把他的头按了回去,明显看到他脸上失落的表情。我想,小柱是崇拜我的,自从我们第一次打了胜仗开始。不能否认,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充满假象的人,不论是对战争的热爱还是对感情的执着。小柱是最大的受骗者,也是恍悟后唯一一个支持我的人。
我把怀里的军事草图递给了副队长,部署他明天作战的事宜。这次的行动无非是有史以来最关键的一次,赤木总一郎的部队人力充沛,但我们却各个精良英勇。只要击溃了赤木,就大大削弱了日本军的力量,战争在所难免,这,是上级的命令。
进攻在明天凌晨进行,我告诉副队长,这次行动我不能参加了,因为,我要照顾一个人,他……在我生命里占据了太重的分量。
临走,我好奇地问副队长给我们提供枪支的军火贩子是谁。他拿出一张折的皱巴巴的纸递给我,那上面写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故人的名字——容世兴。
奇怪的是,这久违了的名字并没有在我心里兴起任何的涟漪。就算是他把枫推进了火坑,就算是他真正的给日本人当了走狗,但是,当我终于看见了握着大烟袋吞云吐雾混混咄咄的容世兴时,积蓄已久的愤怒却只是化成了一片悲凉的虚无。

在我跨进破旧的二层小楼的时候,显赫一时的容氏家族早已不复存在了。婴孩的哭啼声,女人的漫骂声,混合着大烟特有的诱人香味弥漫在空气中。我顺着油腻的扶手来到二层的看起来像是阁楼的地方,容世兴正躬着身子躺在床上享受的抽着鸦片。
从副队长那里,我听说容世兴这几年都是以大烟度日,先前来到河北的时候,丈着容家那一丁点积蓄天天盘算着做几笔大买卖。凭着他对商场的敏锐几年下来确实弄得有声有色,然而,树大必然招风,最不幸的就是这股风还是来自大日本帝国。商不跟官斗,容世兴明白这个道理,况且还是把生命当蝼蚁随意践踏的官。可日本人又怎么会轻易放过这只待宰的羔羊?!不出两年,容家就在容世兴手里败落的干干净净。为了还日本人的高额贷款,他开始做走私军火的生意,当然,实质就是给日本人运送枪炮。
“容少爷,几年不见……你还好么?”面对这样一蹶不振的他,我不知是哭还是该笑。
“你!你是……彰?!”容世兴听到我的声音浑身一震,连滚带爬的从床上站起来。正对着他,才知道什么叫人面全非。他的衬衫半敞开着,皱巴巴的一个月不曾洗过的样子,原先的神采奕奕如果按到现在这副胡子拉碴的脸上都会显得格格不入!他被时光消磨的,只剩下了一副依然高大挺拔的躯骨。
我沉默,其实真的不知说什么好,好象再用什么辞藻挖苦讽刺他都不比他现在活生生立在我面前的这副鬼样子来得贴切。其实,可恨之人有何尝没有可怜之处呢?我发了怜悯心,走到他面前把他衣服上的扣子一个个扣进布孔里。这一扣,千般思绪涌上来。有刚出道时容世兴对我惊为天人的赞赏;有在我红极一时时容世兴不厌其烦的捧场;还有他表露心迹后对我死磨硬泡的纠缠。
“彰,四年了,你一点都没变!……我一直念着你——”或许是我刚刚的举动让他会错了意,他突然握住我的手,吐着热气两眼泛红的向我走来。
对于他,我真的是拒绝了太多次,所以惯性使然,我又一次侧过身用行动拒绝了他。
“容世兴,我是没变,所以你应该知道我心里有个人。”
“……哈……哈哈哈!!有个人?!!是,我早知道你心里就只有我三弟一个人。可是……四年了,人事全非啊仙道彰!你仔细瞅瞅这房子里还有没有他!!”容世兴发了疯似的满屋子乱叫,嘴里还时不时的说什么‘流川枫被我弄死了’。
虽然知道他是在疯言乱语,可我心里却反感到了极点,镐着他的脖领子冲他喊‘枫根本没死!!是你为了做生意想飞黄腾达把他送到日本人手里的!!’。他突然停下了一切的动作,直愣愣的望着我,抽动的嘴角咧开来,诡异的叫人发抖。
“呵呵……对!是我,可那帮狗日的总是防着我,怕我他妈的给他们假东西!我只好把流川送过去当人质喽!!我讨厌贫穷,我更恨你!!这都是你造成的!!是你仙道彰造成的!!!哈哈……哈哈哈……枫他现在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比个死人还不如呢!!哈、哈哈哈……比个死人还不——”没等他说完,我照着他的脸就是一拳。我不想看他的脸,丑陋的让人恶心!!我以最快的速度冲出那栋充满肮脏郁闷的房子,我不敢想象枫在这个家里是怎么熬过来的,在衰败的容家也好,在狠毒的日本人手里也好,沉默如他是否也依然只有沉默……
最不幸的事,或许只有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才会明晃晃的呈现在眼前。如果……我能听容世兴把话说完,如果……我可以早有一些心理准备,那样的话,是不是在看到流川绝望的样子时就不会也像他一样的绝望?!
当我风尘仆仆的回到家,并没有那个叫我心动的挺拔身影迎接我,映在我眼中的只是一具卷缩成一团不断抽搐的身体。
我赶紧跑到枫跟前,他缩在墙角的一端,脸色苍白的如同白纸,浑身上下都浸在汗中,想必已经这样持续了很久。他的身体在强烈的痉挛,嘴紧抿着抑制着痛苦的呻吟。他看见了我,想挤出个微笑,可又一轮的剧痛的侵袭让他从墙角滚到床边。我忙扶住他,他绻得太紧了,手指都嵌入了肉里,我只好使劲扳过他的身子,让他抱着我,这样就不必伤着他自己。
“枫!怎么了枫?!是不是……毒瘾犯了?!啊?!”他死死的抱着我,我只有在他痉挛的间隙时才能喘上一口气。我想起那个混蛋川岛说枫毒瘾很大的事,忙去找临走前川岛交给我的大麻针剂。
“没……什么,很快……就好了。”他从齿缝中断断续续的挤出几个字,这已然使他抽搐了一阵,突然瞥见了我从一个小盒子里翻出的药,发疯似的一把夺过去,猛地摔到地上,唯一可以缓解痛苦的药被他摔得粉碎。
“我不用它!不!!”药物的折磨使他像个孩子般无助的哀求,我把他紧紧揽入怀中,抚摩着他湿漉漉的头发,温柔的告诉他‘不会的,我们不用它……’。我知道,这也只不过是安慰他的谎言而已,让一个中毒很深的人一下脱离药物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可枫就这样忍着,唯一的要求,只是让我紧紧的拥着他而已。实在不能忍受的时候他就在我怀里拼命的撕扯衣服,完全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他往往会毫不吝惜的把自己划出一道道血痕,我阻止他他就撕扯我的,我唯一能做的也就是更深的抱紧他,让他也在我身上留下鲜血的痕迹,直到……他用尽气力的瘫软在我怀里为止。
时间在一滴滴的流淌,我和枫都期盼着这非人的折磨尽快消失。直到枫虚弱的睁开眼睛,从混乱中渐渐清醒过来。
如释重负的我直感到前所未有的累,轻轻的把他放到床上,问他‘好些了吗,还需要什么’,他呆呆的望着天花板好久,一抹浅笑露在苍白的脸上,转过脸激动的告诉我他没死,所以一定可以戒掉。对着如此透明的流川,我只能拼命的点头,嘴里不断说着是。

人说好人必有好报,其实那都是没有好报的好人编出来的谎话而已。幸福应该如昙花一现般一瞬即逝,痛苦却在等待中变成浓重的无尽。
起身,烧热水、拿干衣服、为他擦拭身体,事情的发展仿佛流程般简单顺畅。我像个温柔的母亲般轻轻地擦拭他的脸、他的颈、他起伏的胸还有那线条分明的腰,而枫露出的享受神情让我感到莫大的满足。以至于……毛巾滑到他两腿之间时枫忘了去阻止我,以至于……我终于明白了容世兴说他‘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真正含义,以至于……当我看到沾着大片血迹的绷带时踉跄的去厕所干呕,以至于……那沾满了鲜血的双手成为了我长久以来挥之不去的梦魇。
我真的无法接受那个事实!!我也无法相信日本人竟然如此变态和残忍!!两腿间空空的平坦的一片,布满殷红鲜血的白色绷带,以及……枫倏地拉回裤子时惊恐的眼神。骇人的景象在我眼前不断的回放,我只能用冰冷的水使嗡嗡作响的脑袋降温。我、我该怎样面对他呢?我……是不是该说点什么来安慰他呢?
“……枫……”可以算作笑容的笑容牵强的挂在脸上,我回到枫的身边轻轻唤他。他已经坐了起来,整个身子靠在墙上,眸中一片死寂。
“……枫……,它在流血……”或许是刚刚剧烈挣扎的缘故,绷带下面的伤口重新裂开,刺眼的血已经染红了外面的裤子。拖着沉重的像是注了铅的步子找来纱布,我想为他重新包扎。可手刚碰到枫的身子,他浑身一个激灵,大吼着‘别碰我!!’把我推坐到地上。
为什么不让我看呢?!!为什么总要一个人背负着不能负荷的痛苦?!!为什么……总要让我深深体会到自己的无能?!!我帮不了你吗?枫!可你……只有我啊……
“让我看!枫!会感染的你知道吗?!!”我上前拉扯他的裤子,如果、如果是已成的事实,那么,就让我们两个一起去承受,不好吗?!
“混蛋!!别碰我——!听见了吗?!别碰我!别……碰我!……求你……”我看着那个鲜血模糊的地方,那个我曾爱抚过的地方,现在却只剩下了一条长长的伤痕。我倒吸了几口气,佯装镇定的给他重新包扎好,就算是眼前的一切已证实了事实,可我还是幼稚的想有个人来推翻它,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也好。
“枫,真的是这样么?!怎么会——”
“你还不懂吗?!我……已经不能算是个男人了!!不能算是……!!”他声嘶力竭的凄厉的怒吼,眸中盛着濒临溢出的深深的绝望。
“枫,为什么会这样?!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告诉我……”其实枫又能告诉我什么呢?告诉我又能挽回什么呢?我的枫……他被日本鬼子毁了。
“……只是杀了一只畜生的惩罚而已。……懂么?”
“………”枫脸上浮现的不羁的默然使我无话可说,在他的眼中,那个充满兽欲的紫藤只是一只畜生而已。那么,这是他坚强的表现,还是……掩藏内心绝望的假象?!
“所以………做兄弟……吧……”
“枫——?!”
“……求你。”他当时在微笑,负伤的猛兽颓然露出恳求的微笑。我真的怕他崩溃,陡然把他拉入怀中。虚化的强烈的自尊使他浑身冰凉凉的,我只想暖着他,让他卸掉那一身钢甲铁刺。
“枫,没关系的!我不介意你是不是——”
“求你……”他木然的呢喃,只想得到肯定的答案。
“枫!!我们以后都在一起!我好好的照顾你!!”
“求你……”
“……你会好起来的……枫……真的……所以……求你别这样……枫…别这样……”
“求你……”
“……我不要做兄弟,枫,我想你四年了……我们不做兄弟……”或许是因为只能成全枫仅剩的尊严,或许……是真的想替枫把心中的绝望发泄出来,我这个一辈子都只是用微笑面对事情的人,第一次……对他止不住泪水。咸涩的泪无声的滴落到他呆滞的脸上,他把蘸了泪水的指头放在嘴边尝了尝。
“真咸,……你哭了?”
“枫………”
“……没什么大不了的。”
“枫………”
“放心,死不了……。”
“……”
“答应我……”
“……我……答应你。”
“谢谢……”他主动的抱住我,把脸埋到我肩里,喃喃的一遍遍的道着谢,压抑的泪水却无声的染湿我的肩头。
他在哭吗,他不在哭吗?我们两相情愿的结合、你情我愿的分手,这是再好不过的结局。四年的思念,换来的,是没有血缘的亲情。是讽刺也好,是上天开的玩笑也罢,谁又会去管那么多呢?!我们只希望这样彼此拥抱在一起而已,我们……只是真的累了而已。

我靠着冰冷的墙,枫则背对着我躺在我怀里,我们谁都不去打破这片来之不易的平静。原先,我们也喜欢这样的,在什刹海的林荫小道,在北兵马司的汪芝麻胡同,在黄城根的小吃夜市儿,两个高高大大的男人手挽着手默默无语的走在街上,惹来旁人无数的侧目。那时的沉静满怀着温馨,现今的平静充斥着痛苦。
他背对我,因为我不敢看他,他可能更不想面对我。往后的日子里,相对无语或许已经成为了我们的习惯。那种侵蚀着心灵的淡淡悲愁一直一直环绕在我俩之间。
午夜的钟声仿佛神职者的号角般宣告着第二天的来临。黑暗吞噬着死气沉沉的街道,不远处依稀可以看到岗楼上巡视灯摇晃的微弱灯光。
我猛醒,即使现在的我真的是一丁点动弹的欲望也没有,但是战事迫在眉睫,况且赤木总一郎会放过我这个荼毒他嫡亲妹妹的罪人么?!流川突如其来的变故使我脑子一团糟,竟想不起来要为打起仗来的我们最好准备。
我在流川耳边轻声询问他‘累吗?’,他轻轻点头,眼中以蒙上了层睡意。折腾了一整天,不管是心理还是身体,他都真的是太累了。
我起身,把他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的他,此时伴着朦胧的月光越发显得清秀俊朗。抚摩他沉沉睡去的脸孔,手及之处一片苍凉的白。其实,我顶讨厌男人总苍白着一副皮囊,可就是觉得他的格外惹人怜爱。我也顶讨厌男人睫毛纤长的像女人,可就是觉得他的格外忧郁煽情。第一次如此仔细的看他,过于细长的眸,过于挺拔的鼻,过于单薄的唇,过于立体的轮廓,过于苍白的面孔,还有那隐藏在浓黑睫毛下的凌厉眼神,这张在我眼中真的不能算是绝美的脸,却已经根植到自己心底的最深处。察觉到他微微的瑟缩,我心中一阵揶揄。即便再不能像恋人那样疼爱他,也要像兄弟一样呵护他。
我把准备好的食物和水集中在一起,一并放到地下室里。地下室与地板只有一板之隔,当然是在租下这房子的时候就已经想到的。仗一打起来,对于如此虚弱的枫是不可能随军赴战的,我必须和枫一起躲到这里面照顾他,直到这场战斗结束为止。
在我正翻箱捣柜地寻找药品和纱布的时候,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使我赶紧停下手中的动作,抵在门上观察动静。心中暗忖,如果真的是赤木派人来解决我的话,那也只有搏一搏了……
“仙道君,是我啊!我是晴子,快开门!!”

我突然记起师傅对我说过的老话,他说寒冬腊月里出生的人,命里注定要苦寒一辈子。此时,我真想嘲笑师傅的无知!懵懵懂懂活了二十多岁,我终于了然,原来苦寒一辈子的是我身边的人才对。
我敢肯定,对面的晴子是偷跑出来的,就像四年前她把香喷喷的饭菜端到我面前的那天一样。那天,命中注定她救了我,可今天,命中注定我辜负她。
“晴子,回去吧,回到你哥哥身边去。”我残忍的把拿着包袱的晴子往外面推,她眼睛里含着泪,想是没料到我会这样对她。
“不!仙道君,我们一起逃吧……哥哥不会放过你,他会杀了你,是我偷偷听到的。多苦多累真的没什么……只要和仙道君在一起就好啊!!”她用尽全力抓住我,扑倒在我怀里,胸前的温热宣告了她决堤的泪水。为什么泪水浸入衣服里会觉得刺痛呢?!怎样才能减轻自己的罪恶感?
“听好,晴子,明天破晓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躲起来,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让我担心,好么?”我搂着她轻轻拍她的背安慰她,她却猛然推开我,用惊讶却绝望的眼神与我对视。
“……,仙道君真的要对付哥哥了吗?仙道君千心万苦跋涉到这里就是来向哥哥讨债的吧?仙道君……终于见到思念已久的流川君了吧?仙道君真的没有感受到四年来晴子赎罪的心情么?!”
“晴……”
“可是……我是那么的深爱着仙道君啊……不管仙道君利用晴子来接近日本人也好,不管仙道君睡梦中呼唤着别人的名字也好,不管仙道君只是把晴子当妹妹也好……”她哭着滑倒在地上,我也跟着跪到地上。我现在完全体会到了自己的残忍,四年来,我一直撕磨着一个无助的小女孩的心,一个对我不离不弃深爱着我的女孩的心。
“可我……真的什么都不能给你……”现在的我只能用无奈的笑容来面对她。方老板死的时候我束手无策,流川被日本人摧残的时候我跟本不在他身边,晴子抓住我要我给她爱时我徒然发现原来我真是空空如也……
“那么……仙道君,让我成为个真正的女人吧!仙道彰的……女人。让晴子永远带着仙道君的味道……活在这世上……”我从没见过我的妻子——晴子会有如此星光般璀璨的眼眸,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果敢,那是……一个真正的女人才会有的为了自己的丈夫而闪烁的眼神。我惊讶于她为了我而做出的改变,然而又痛恨她为什么是为了我?!一个心中完全被另一个人占据的男人!!
我想,当我轻柔的吻上她额头的那一瞬,我清楚的听到她内心哭泣的声音。
“如果有来世的话……让我做你的哥哥吧。”我双漆跪地,恭恭敬敬的向她鞠了一躬,她应该还记得,因为我们的缘,从这个礼节开始,也从这个礼节结束。

我目送那个瘦小身影离去,没想到的是,这次的见面却是我俩的生死离别,从此我们人世分隔。
惆怅地回过身,枫正倚在墙上深邃地望着我。他什么时候醒的,听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都已经不再重要,他眸中的千言万语已化成了一句关怀:
“你看起来好累……”
“那……就借我个肩膀吧。”我靠在他瘦骨嶙峋的肩头,他身上特有的清爽体香使我欲罢不能的想深深的探求。枫,你知道么,你就是我的毒,使我愈陷愈深的毒。在我还没有心理准备戒掉它前,就请让我尽情的享受其中吧……

尔后的几天,仗在我和枫的头顶上打得不可开交,而在地下室的我们也打得昏天黑地。枫一天里至少发病两次,每次毒瘾上来他都会变得剑拔弩张风声鹤唳,他会破坏身边的一切,包括他自己。一次战斗会消耗他全部的体力,每次枫清醒过来,我们都是一身的大汗淋漓,虚脱的连根手指都懒得动。应他的要求,我不得不把他的四肢束住,几天下来,枫的手腕、脚腕已被麻绳磨得脱了几层的皮。有时他抽搐的太厉害就会产生间接性的休克,昏迷中的他显得格外脆弱,却也是他充分休息的时刻。这时候,我会抓紧时间给他上药,包括那里的伤。因为醒来后,将会开始我和枫第二轮的战斗。
房子在炮火的连天轰炸下岌岌可危,原先还可以到上面拿些应急物品的机会在一颗炸弹炸平屋子的瞬间成了妄想。我和枫被困在乱石与瓦砾之间,空气还是在板子的夹缝间争取来的。食物和水的缺乏都成了次要,更重要的是枫的病情没什么大的进展,而倾长的身体已被折磨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
到最后,我们已经没力气去顾及吃东西和喝水这种消耗体力的事情。两个可以说奄奄一息的人清楚的意识到没几天好活的时候,唯一能做的就是相拥在一起分享余下的时光。
“枫,有一件事,我一直都没来得及告诉你。方老板死的那天我把身上仅有的一千块大洋捐了军,这雪中送炭的一千块大洋使我破格入了共+产+党,从此,我便跟着八路军走南闯北。八路军是好人,我自愿帮他们筹备军费,顺便通过唱堂会熟悉地形。队里有很多有趣的人,你见到了一定喜欢。枫,你平时不大爱说话,不知道的总以为你傲慢,其实你是内热的人,自己认定的人就会拼死了保护。这性情以后多多少少要改一改,知道么?”
“…………”
“枫,怎么睡着了?我还有好些话没跟你说呢。”
…………
“……枫,我后悔了,我不该答应你做什么狗屁兄弟!身上有残缺怎么了?碍着谁了?!我除了你对别人都没感觉,我们……是老天爷安排好的天造地设的一对……”
…………
“枫,醒醒,发病的时间到了,你每次踢我踹我都跟我说对不起,这有什么呢?我们就应该同甘共苦才对,这次你一定要更狠的对付我才好!”
…………
“呵呵,枫,想是你懒得理我了才不跟我说话。我不怪你,可我也快没什么力气了。……对了,枫,你还记得你最喜欢的一段戏文么?那时候你总是逼我教你,可你的嗓子实在是不敢恭维。今儿我心情好,你听好了……
我与桃园兄弟论短长,
关云长挥大刀猛虎一样,
张翼德挺蛇矛勇似金刚,
刘玄德舞双……剑浑如天神降,
怎敌……我方天戬……蛟龙出海,
只……杀得刘关张……咳咳……左遮右挡,
俺……咳咳……吕布美名…天……下……传…………扬。
……………
…………”

[芯笙的话:请左手握刀右手握鸡蛋的大人听我的辩护!!^^文写到这里,我的初衷并非想迎合虐文有人捧场(会吗?汗……)的趋势,我本人也并不认为它是虐文。战争本就残酷,我们没权利左右会经历怎样的事情,但却可以把握遭受痛苦后自己的命运。一生中,有些事是无法挽回的,可以做的只是无奈的接受,从中让自己变得更加坚强。或许我内心的恶魔渴望看到仙流被困难打倒的样子,但另一半的良知(汗!)更享受仙流重新站起来的过程。铛—!忏悔时间结束。
请、请听我最后的总结陈词——我是仙流命!偏流川!!枫枫万岁~!!!!
好了,要杀要寡随你~!!!-_-;;;]